乔韵无言地望着那个酷似蛇皮袋的编织大包,嘴角抽动两下:这个大小和颜色只能证明大众奢侈品为了市场能牺牲到什么程度。
“这已经突破审美下限了。”她翻过一页又一页,傅展的笑意加深了,这男人在交际上真有点本事,无声无息之间,气氛又被润滑得柔软妥帖,好像他让人愉快的保护色。
“好吧,LV今年新出的Tivoli
浅红色,乔小姐觉得如何呢?”他不再开玩笑,开始正经推荐了,“我稍稍研究了一下您常去的论坛,似乎人气最佳的还是小尺码日单——今年的确流行大包,还特别流行娇小的女孩背上超大包袋,但这种搭配要搭出味道很难,我个人意见,除了潮人以外,一般的小个子女孩,还是更适合小包。还有这款巴黎世家的City,也是畅销经典款,颜色非常丰富多彩,纯黑色也很不错,搭上长衬衫相当潇洒。”
他没再继续问她设计方面的事,眼神也规规矩矩,不再往展台那边瞟——也没有继续夸她,乔韵心里其实有点小失落,她现在对傅展要更挑剔一点,但亦不得不承认他在市场营销方面的天分:傅展给她推荐的都是品牌的经典畅销款,这个其实没什么好夸的,真正离奇的是他挑上的两个包都确实在07年左右大红大紫过,尤其是巴黎世家的City和Part
time,走红程度不亚于戴妃包,LV的Tivoli也确实是不少红人拍照的配搭选择。这说明他在短暂研究过Only
Lady论坛后,就已经吃透了受众的审美与需求,并精准地找到了吻合的商品。
如果在欧美市场,这层次的市场触觉完全可以成就一个非凡的时尚买手,即使在国内,这种天赋也足以让他成为各大品牌如饥似渴的市场人才,她没对他的推荐表示出任何喜恶,但也增多了悄悄打量傅展的次数,比起上一次浮光掠影纯粹打发时间的留心,这一次,她看得更穿皮入骨。
傅展不简单,这也很自然,任何一个能在30岁以前做到店长的人都不会太简单,能够随便给她拿来十多本Lookbook,对各大品牌的新款、经典款、流行色如数家珍的人就更不简单了,这些预览书,很多门店也就一两本,都是给大客户翻看的,傅展一拿就是十多本,对哪个品牌的介绍都一样详尽,并没特别偏心迪奥,他是没有做店长的自觉?还是买什么对他来说收益都一样?
她垂下眼,扫过傅展翻书的手指,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已经没了刚才那罕见的狼狈:一个出众的市场人才,对她的设计有反应……
她应该多展现点自己,试着争取,每一个服装品牌都需要出众的市场和营销,这两个元素几乎和设计本身一样重要。在时尚圈、服装界,没有人能单独成功,你总是需要一个团队。傅展自己现在也许都没意识到自己的才能,但以他的背景,这不会埋没太久,就像是对孟泽一样,趁着他还没有一飞冲天,先收纳到旗下?
不,她快速否定了自己:他拥有得太多了,她拿不出太多筹码,现在还不是时机。即使她开了口,他点了头,动机也必然不会纯正。
他们谁都没说话,只是专注地翻着画册,发丝垂落下来,因俯身的动作略有交错。乔韵从睫毛底下瞥了傅展一眼,却恰好也捕获他偷窥自己的眼神,视线一触即分,但他的意图在她眼里依旧一览无遗,女人在这方面总有独到天分,他对她有企图心,这一点毋庸置疑。
看男人用各种方式包装自己的欲求,伪装得无害,其实挺好玩,在没触及自己的核心之前,这游戏都很好玩,基本无害。但现在局势已有所改变,她也想要他,但并非以这种方式,她当然不会和自己的市场经理谈恋爱。乔韵翻过一页,在心底缓缓思量:傅展有事业心,当然,否则他也不会去论坛搜索她,试图搞懂戴妃包爆销量后的商机,她需要的只是个合适的时机,让他明白跟着她能得到的,比追求她更多。和事业比,爱情对男人来说往往没那么不能放弃,这是生活教会她的道理,傅展应当也不会例外。
“City、Tivoli和Cabat我都要了,”她划出三个款式,选定颜色。——没有迪奥,但傅展依旧欣然。
“如果乔小姐没空去店里的话,”他环顾周围,贴心地说,“我可以改日把包送来。”
“那就麻烦你了。”乔韵要给他倒水,但傅展起身没有多留的意思,他似乎打定主意用加倍的礼貌弥补之前的失态,利落地起身告辞,“这些宣传册乔小姐留着看吧,如果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络我。”
“那好。”乔韵把他送到门口,“傅先生……”
她取出一张名片递给他,“我答应过要给你的东西。”
傅展双手接过,低下头端详片刻,笑了:乔韵的名片设计得很简单,除了电子邮箱、电话号码、职业和中英文名字就没有什么了。
“乔小姐,”他抬起头,乔韵说,“乔韵。”
“乔韵——”傅展从善如流,他的眼神一闪一闪,乔韵知道他在做什么,他想知道什么——她也一样,他们都在揣摩对方的意图,隐藏着真实的自我,她不生他的气了?这张名片是因为对他有点意思,还是因为他说她的设计‘有点意思’?
他没从她的表情里得到什么信息,叹笑着又重复了一遍,“乔韵。”像是在仔细品味着这名字。
乔韵也在品味着他,那些汹涌在温润下的复杂,她说,“我会去10月份的上海时装周。”
“作为设计师,推广品牌是我的工作,你刚才的所有问题,在时装周上都会得到解答,不想听还不行——让所有人都听到我,也是我的工作之一。”
“那我一定要来。”傅展的眼睛开始发亮,他的开心还是那么有感染力,尽管这也许也只是他的一个侧面,一层面具,他退后一步,要转身又站住。“乔小姐——乔韵,能不能宽容我一下,让我提前问一个问题。”
他的笑容也染上了乔韵的脸颊,她宽容地默许。傅展又露出那少年气的笑容,他压低声音,悄然问,“这套设计的主题,是什么?”
这问题的确出乎乔韵意料,她唇边的笑意淡了,但也并不想说谎,“……被囚禁的爱。”
皮革是权力的象征,也是束缚的符号,爱围绕伤痕织就,傅展眼里的笑意慢慢淡去,无言的会意和回忆回荡在对视之间——他们都想起了那句不经意被交换的对白,。
她的衣服,就是围绕故事的故事,这设计,击中了傅展,但却是献给另一个人的故事。
傅展张口,言语化为叹气,叹气最终又化为笑意。
“这设计很美。”他注视乔韵,轻声说,“乔小姐——上海见。”
“上海见。”乔韵举手和他道别,转身关门,回到工作台边,翻出另一张照片钉回原位——傅展带走了那张试装照,也许还以为她没发现。
她站在展台边,纵览几十张姿势不一的照片,长一口气,把一点点惆怅的心情压回原位:艺术需要放纵的感情,但在更多的时候,设计师需要的是冷酷的商业计算、冷静的审时度势、无耻的拍马逢迎,这种分裂的要求往往让他们自己也很难调适,甚至感到强烈的痛苦,但想要成功,这所有素质一点都没法缺少。
就像是现在——
“上海时装周……”乔韵轻声呢喃,露出苦笑,她回身坐到电脑前,开始迫自己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上海时装周,傅展倒是一定会去,作为消费者,他要参加再简单不过。
但她,作为一个生产者,还得为上海时装周的门票而努力呢……
☆、第21章
马屁精乔韵
“会不会太肉麻了。”乔韵停下打字,有些犹疑地重读字句,她尴尬地喊起来,“啊,我擦,太肉麻了太肉麻了,删掉删掉。”
连按了好几下删除键,考虑几秒,她又……很怂地把这些真情告白给恢复了:顾教授毕竟有年纪了,她那个年代的人,天生带着文艺范儿,就是得用这种调调交流。
她重新开始艰辛地撰写这封求和信——或者说是巴结信也并无不可,顾教授是通往上海时装周最便捷的道路,尽管——尽管乔韵从小到大就没学过‘恳求’两个字怎么写,但她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像个骄傲的傻X一样,仰着头走完创业之路,设计师都要求人,这才是九九八十一求的第一求呢,好歹求的还是她的老师,顾教授有这资格。
这是实话,在选择范围内,乔韵一直尽量都说实话——她的设计,哪怕是让傅展惊艳的那一件,实际上都还是半成品,傅展会那么喜欢,孟泽的摄影技巧是占了一定比重的。这些作品,静照可能还不错,但要上T台还需要几番的沉淀和滤清:设计师的工作就是这样,激情四射地做设计,做完了自恋,‘我怎么这么有才华’——大约五分钟,然后冷静下来,用批评家和商人、营销专家的视角挑剔地审视一遍,删掉多余的元素,也许还要为了整个设计的完整性,痛苦地拿掉甚至是自己最喜欢的部分——然后真正的批评家、市场部和营销部会过来再挑剔一遍,设计师此时又要再度转为自恋模式,疯狂地为自己辩护,然后(非常勉强地)做出一定的妥协。
以乔韵自己的喜好来说,她是喜欢改动成品的那种,草图只是概念的具象化,甚至在打板时她都还会对设计理念做调整,等到样衣初次呈现出来,被模特穿上以后,她才会对这件衣服形成初步印象:傅展的鉴赏力的确不差,他会是设计师很喜欢的那种批评家,他读出了这件长款礼服象征的意象,囚禁、束缚与重压下的绽放,通常刚硬又有一定情色意味的皮革被设计束缚,烘托出女性身材起伏的曲线。在理念上,它呈现得让她满意,但她一直在游移是否要修改裙摆的设计,高开叉会否Overdesign了?如果把开叉下移到膝盖或干脆取消,会不会更好?但取消开叉是否有些过分沉闷,下移到膝盖的话,整件裙子的束缚感又太强了。
她抓抓头,继续打字,
她顿了一下,删掉最后几句话,
要取得顾教授的原谅,肯定是要对帕森斯这件事做出能让她接受的解释,当然亦不能牵扯到她没理由拥有的‘快节奏商业设计经验’,乔韵抓抓头,继续往下写,
——除了帕森斯这件事之外,乔韵其实还得为自己的设计解释,她回到现世的时候,毕业展的设计已经递交上去,获得了顾教授的许可,开始制作样衣,寻找模特,以及沟通灯光舞美,更改的余地已经不是很大了,再者那时候她也没有什么心思去改这个,所以这就造成了一个很明显的脱节:不是她自恋什么——好吧,就算是她自恋好了,Vol1和她的毕业设计比,那真是天上地下,成熟度有天壤之别,后者能拿到优秀毕业设计,不是因为它很棒,而是因为竞争者实在是……咳咳咳。
这种区别之大,风格差距之远,已经到了顾教授都很可能怀疑她偷设计的地步了,乔韵也没办法,只能进入讲故事模式,她决定不浪费,这故事要直接用到将来官网的品牌故事里去。
就算是情书都没写得这么肉麻过,乔韵瞪着‘唯一’思考了很久,还是决定不删除:甜言蜜语是允许一定程度的夸大的,对顾老师这样眼高于顶的文艺女青年,其实还应该再山盟海誓一点,把自己渲染得再大义凛然一点。
不过,带到经济上的困难也已经足够了。余下的戏份留白也好,顾老师自然能用想象补完:不论国内国外,做设计师都是很花钱的,工作室要不要钱?买布料要不要钱?秀场款用料自然好,像乔韵这样做样衣,一个想法能做两三件出来比较选择,不算人工,一款衣服分分钟就是小几千的成本,这一季的Colle成本随便奔着十万去了,那种刚出道的菜鸟设计师看着贵价面料流口水的事不是玩笑,虽然在商业服装里,面料成本占比极小,但纯粹开支存款的秀场款那就又不一样了。
这还仅仅只是最基本的开销而已,像是如果这一次顾教授万一万一被打动,给她争取了在服装周开秀的机会,那模特费,跟妆团队,摄影、灯光、布展还有媒体跑展发通稿的费用,这都是不小的开销——这是纯粹烧钱了,好灯光、好设计和好的展台布置全都要用钱来买,没钱约等于low。所以,独立设计师开秀很多要申请赞助,尤其是皮草类,如果没投资可烧(初期通常没有),又没有赞助,那就打环保牌吧,真皮反正你也肯定买不起的。
乔韵前世举棋不定,迟迟没重新开始,就是深深明了这其中的花销与收入根本不成比例,她收入不低,但也没那么多钱可烧,但今生不一样,且不提那些零敲碎打的‘代言费’,一件长衬衫,一个Lady
Dior,一双罗马鞋,给她就赚了小几百万——苦心孤诣把Lady
Dior做红,当然不是义务服务,和做鞋一样,D市多得是手工作坊,青哥借这股东风,都养了两三个四五钻的小号了,就光靠做山寨包和鞋,当然也往外出各种档次的大货。只是这个赚头又不比白衬衫,乔韵拆不出版图,大家都靠山寨,竞争也激烈,青哥只占了个先知先觉的东风,现在已渐渐失去了市场优势。
做土豪,就是好,顶级小羊皮都多买几张,做一件出来先看看效果,不喜欢再做。乔韵放下电脑,起来又自己穿上衣服顾盼一下,草草记下几个想法,等快乐地换装游戏玩够了,蓝条差不多回满了,回来继续托马屁——虽然她觉得顾教授看到这里,肯定已经猜到她求的是什么,但该奴颜婢膝的时候也不能手软。
想了半天,想不下去了——求人怎么掩饰都很赤裸裸,乔韵删删改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上海时装周是国内最有逼格的两大时装周之一,届时全国各地的服装商人都会云集至此,当然还有大大小小的服装品牌会来开秀,当然,任何人都可以参与,即使你没拿到邀请函,不能去开展会,也可以自己在场地附近的饭店租个大堂,派人到场地门口去发传单,拉人来开订货会,如果够大胆,就在场地外露天搭个台子,自己去走秀都行,但,能受官方邀请参与,这其中蕴含的意义,终究是不一样的……
乔韵并不奢望自己能去做开场秀或闭幕秀,甚至是拿到时装周期间在主会场走秀的名额,这和她的设计好不好没有半点关系,现在距离上海时装周只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了,这种走秀名单一般都在半年前就已经定好,这其中的博弈和利益分割,不是现在的她能轻易撼动的,当然这点时间也根本筹备不了一场体面的时装秀。她最好的希望就是在展区有个自己的办公室,再好一点,分会场有一个场地,某个时段给她开展示会,最差的结果就是赶紧去场地附近租饭店了。
而这结果也并不取决于她:当她掘到第一桶金时,报名时间已过,即使未过,不带任何关系,光身去叩时装周的大门,结果也很难说,乔韵在这方面不想谈太多,这属于中国特色,也属于时尚圈的潜规则。总之,她现在能否拿到一张名正言顺的门票,就取决于顾教授能不能被这封信打动:顾教授本人倒是不会特意飞来参与上海时装周,这里是东华大学的传统地盘,但她执教多年,桃李满天下,在上海服装设计师协会和时装周组委会里,都有直接的关系。
所以这央求多重要?顾教授手里的权力多大?乔韵都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写了,
不好,删掉,感觉和走后门似的俗气——虽然这就是走后门。
靠,太自恋,顾教授看了肯定心生不喜。
废了整整大半个小时,画设计图都没这么难过,到最后,她自暴自弃,张姐上身,
这版本,她是爽了,顾教授看到估计会崩溃,乔韵吸着鼻子欣赏一会,觉得精神力已虚耗到极限,她好想找个人来吐槽,可谁能懂她的苦?不管是谁肯定都会说,‘去读两年帕森斯,回来还怕没秀开?’,秦巍肯定会这样讲,白倩不会这么说但心里肯定也这么想,最怕就是顾教授读完整封邮件,嘴角抽抽,也讲出一模一样的话来……
乔韵觉得自己正在感受这世界上最大的孤苦,她吸着鼻子,规律地用额头砸桌面,砸了一会,不幸雪上加霜,耳朵里听到不祥的一声‘咻’。
这声音很熟悉,是邮件发出的效果音,她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过去:还真是,不知刚才砸桌子的时候是带动了鼠标还是影拓,现在网页已经刷新,显示的是‘您的邮件已成功投递’。
“啊!!!!!!”
“不是吧!!!!!”
“我艹啊啊啊啊啊——————”
即使紧张到跑来跑去,也无法挽救邮件已被发送,且无法撤回的事实,乔韵用了大概四小时才让自己重新振作起来,勇敢地面对这世界:啥也别说了,开始看酒店吧……
时装周期间,好酒店也是要抢的,和她有一样心思的工作室,为数并不在少……
今天应该是没心思做设计了,她索性打开手机和QQ,一边抽抽一边搜地图看酒店,天色渐晚,一盏孤灯在凌乱的工作台上,只照亮一个人,整个画面就透着一股孤苦伶仃的气息……
的一声,她的Q响了。
发消息来的人语气并不太好。
他的不快,反而成了乔韵的愉快,她开始翘嘴唇了,
范立锋发来一个暴漫表情,考虑到现在才2007年,这真的很与时俱进,
说到做到,他的头像马上就变灰了,看来迫不及待要从秦家如今的家庭革命中脱身:乔韵猜,范立锋是不会给秦巍什么经济支援了,他应该也盼着秦巍能回归正轨,去过符合他阶级的生活。
但他又也许有一点点不全那么盼望,否则不会给她这个消息。
王子落难,看来,秦巍身边,最近是有好戏看了。
幸灾乐祸不太好,但乔韵的唇角还是翘了起来,她思考几秒,给范立锋发过信息,也不管他有没有回应。
☆、第22章
夜火
乔韵和秦巍最后一次交流是在教学楼前,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校门口的惊鸿一瞥,之后两个月,两人没有任何交集,就和每一对已经相忘于江湖的前恋人一样完美。——但这并不意味着乔韵就看不到秦巍的脸了。
张导的电影已经杀青,是明年大年初一的贺岁档,秦巍马不停蹄又进了关导的组,演的还是男二号,连续两部关注度极高的大戏,他都有吃重戏份,终于引起媒体的注意,乔韵猜这里还有剧组的不少功劳,总之,他开始上新闻了。
和这些报道联系在一起的,当然是海量的照片,大多都是六皇子的剧照——秦巍应该还没来得及去拍他的公式照片,在宫殿一角,秦巍身着华服,负手而立,盘龙刺绣张牙舞爪,环绕英挺身形,他双眼微合,阳光从上往下,洒在挺拔的鼻梁上,是昏暗宫廷里唯一的亮色,而六皇子站在这湖水一般的阴影里,神色沉静轻郁。
张导的叙事能力也许有争议,但审美真是没得说,这张剧照没有日后过度PS的毛病,简直可以直接印刷出来当海报,秦巍也因此收揽了第一波人气,新闻底下的留言多数应该都是水军买的,但他的贴吧是真的建立起来了,里面有些小女生探头探脑,交换少得可怜的情报,询问着秦巍的详细资料。
虽然几率不大,乔韵并不想哪天醒来就发现自己上了新闻,所以她很谨慎、目的也很单纯地和秦巍约在她的工作室,秦巍没怎么刁难她就答应了——也许刁难了,她不知道,因为一切交流都是通过范立锋完成(哲学家老范已提前出发前往美国,并因自己出国了还逃不脱拉皮条的命运气得发疯)。
他会刁难她吗?很难说,在秦妈妈找他以后,秦巍应该自觉理亏,也许不会闹脾气,但现在的秦巍对乔韵来说已经成谜了,从他脱轨的那瞬间开始,她对他的了解也许就应该全部作废了。
开门以后她就一直盯着秦巍看,想从他脸上钻出点线索——他瘦了,更黑了点,依然是那帅又高冷的样子,扑克脸看不出表情,但也没太多恨意和愤怒,不像校门口撞见那次,武装出浑身的优越:只是几个月,似乎已经比刚毕业时要成熟一些,但又和华尔街时期的那成熟走了不同的方向。华尔街推崇狼性文化,凌晨2点下班,6点钟爬起来去健身房,8点再度精神奕奕踏入办公室说早晨,字典里没有‘不可能,做不到’,你要时刻贪婪,并非只为了钱,还为了时刻向上,Up
or
Out,没有第二个选择,如果你不是发自内心地虔信这种人生逻辑,你就不可能在华尔街呆得下去。
秦巍和她一样好胜,和她不同的是他也一直都能保持优秀,他是同学中第一个进高盛实习的,同时将论文保持全A,他在几个月内就飞快地学会了华尔街对客户那彬彬有礼的诚恳冷漠(并把它用到了分手时分),一转头又能融入同事间看似友善的瞎闹部分,一边开着无下限玩笑,一边狂笑着有意无意地攀比身体、精力,攀比着‘对我们来说没有不可能’。
没有不可能意味着‘别人都说连续一周每天只睡两小时会死,但对我来说没有不可能,我可以为了这项目这么做,为公司赚到上千万美元然后直接飞到LA陪客户去打高尔夫’,没有不可能也意味着‘我不可能犯错,我不可能失败,我不可能放弃’,如果你犯错,如果你失败,如果你放弃,你不属于华尔街,你属于华尔街外的那个群体:Loser。这条街控制着几乎全世界的经济命脉,它建筑在地球的顶尖生态圈,秦巍融入了,他成熟了,他也同时充斥了这种人士通用的疲倦,那种空虚的、燃烧殆尽的,永远不会被他们自己承认的疲倦。
她问过他累不累,他淡淡地说还好,但她有时能感觉到面具下他的崩溃与破碎,他笑的时候越来越少,那个生气起来会把她扛到肩头,冲进房里扔到床上的秦巍正在慢慢地死去,有时候他们的约会就是坐在她的小公寓里看电影,开场五分钟秦巍就睡着了,他说的最多的话是‘嗯,嗯,好的,娇娇我好累’。
她有想过提议一起放弃学业回国,但又被这念头中的恐惧击倒,他们承受不起失败者的污名,耶鲁和帕森斯简直就是他们的命。——后来,她没了一条命,秦巍坚持下来了,但她喜欢的那些自我与本色,也已经在一次又一次的‘没有不可能’中凋零。
她一直在哭,一直不敢相信,她恨林女士,不因为她总觉得她配不上秦巍——这也许是事实,而是因为她怎么能这么欢欣地把他送去华尔街然后看着他死掉,她怎么能一直影响他,把秦巍的人生变成一场公开处刑,也许对她来说那叫性格矫正,但对乔韵而言,她爱的秦巍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被杀死,而她甚至也在其中推波助澜,起到了不可估量的作用——也许这一切也早在林女士的意料之中。
但现在,秦巍没有去耶鲁,没有去华尔街,他也并不疲惫,乔韵的眼神跟着他在展台边穿梭,在工作室里东摸摸西看看,他们谁都没说话,屋内充斥奇妙又和平的氛围,乔韵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端详那一排排照片。她最近进度不太好,心情很浮躁,因为顾教授始终都没有回信。
“这系列叫什么名字?”秦巍问,他取下一张照片细看,又瞟了乔韵一眼,“也是孟泽拍的?你在照片里比较瘦。”
他就见过孟泽一次,名字倒是记得清楚。
“打光。”乔韵说,她从秦巍手里接过照片,垂眸端详:这是一件皮夹克的试衣照,她穿着素面黑色裹身长裙,外搭深棕色亮面皮外套,肩部做了纹章装饰,铁链斜挂过胸口,看起来像是将出征的战士,又像是被束缚的囚徒。
这是件她没拿定主意该怎么搭配的服饰,乔韵低头凝望照片里面无表情的自己,轻声说,“夜火……这系列的名字叫夜火。”
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的黑夜里燃烧的火焰,点亮前路,肆意舞动的光源,绝望中的希望……这些意象秦巍也许不能准确的形容出来,但他作为直男来说是有审美的,他张望四周,点了点头,有点疏远的评价,“这个系列……不错,比你之前的毕业设计进步了很多。”
乔韵发觉,这疏远和他在海报中流露出的气质如出一辙,他变得成熟了,因为他变得……很局外,纵然身处此处,但他在思索着别的,所以他不再主宰场面,反而变得疏离,这让他和平常比多了一点点脆弱,这个Alpha
Male并不在自己的最佳状态,他有点迷茫。
她没搭话,从口袋里翻出一张银行卡递过去。秦巍没有马上接,扬起眉看她。
“密码是你生日。”乔韵说,“里面有50万,拿去花吧。”
她知道他现在现金流紧张:林女士收了他所有卡,当然还有车子、房子,‘既然你要走一条家里不支持的路,那你就不要再享受家庭对你的帮助’——据说她是这么讲的。而虽然接连拿了两个大制作的重要角色,但秦巍拿到的片酬却不是很多。
“范立锋说,秦巍说,张导那部电影他根本就没打算收钱,一开始还以为只是象征性出演几天,后来也就拿了十几万吧,买了个表就没了。”白倩说,“娇娇我能不能跳掉转述人称啊,好累哦……然后关导那部片不也是大制作吗,范立锋说这种大制作,除了力邀出演的大咖以外,花旦小生角色都是不开片酬的,有时候还要倒贴钱,必须带资进组才能演,他是关导叫去试镜的,待遇特殊,给了五万,但还没结,得杀青再付款,秦妈妈算得准准的,所以秦巍现在身上是真的没有钱了。”
乔韵也没有太多钱,青哥那里预期收入虽然高,但也要一笔笔结,何况她还有很多烧钱的事要做,她把手里一半的现金给了秦巍。
秦巍还是不接,他的眼睛重新烧了起来,像是黯淡的篝火被人吹了一口气,在夜里死灰复燃,重新狂舞起来,热得、亮得、锐利得让人发抖,他的盯视一直都是这么有杀伤力,像是一眼能望进她骨头里,揭穿她所有的隐秘,这眼神和林女士有些像,但又不一样,它充满了……感情,让她不敢深信的期许,渐渐成型的笃定,他看出来了,他看穿了,他把她什么秘密都看明白了,但却不肯放过,他不会放过。
“为什么?”
他果然不放过,还是不接,盯着她一定要问个回答。
乔韵耸耸肩,想用玩笑打混过去,“我睡了你四年,器这么大,活这么好……就当是付给你的青春费,不行吗?”
“……”
秦巍不可置信地看她一眼,像是不信她竟能把自己和对方都侮辱到这程度,他站起来转身就走。
☆、第23章
你还爱我,你要求我
“去哪里,干嘛啦,一句玩笑话都听不了,什么时候这么小气了?”
“秦巍,秦巍!”
乔韵在门边终于成功抓住秦巍——他让她的——她把他拖回沙发边上,“干嘛,进剧组拍戏了不起了?大明星啦?连玩笑都开不起了是吧?”
每次吵架,秦巍都在抓住乔韵狠狠摇晃和吻晕她之间犹豫,倒和她说什么话无关——她有什么权力一会儿赏他巴掌,一会儿又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兴致勃勃地和他开玩笑?
“咱俩现在已经不是能开玩笑的关系了,”他说,抖肩膀要把乔韵的手抖下来,但并未获成功,这实在很奇怪,因为秦巍的三头肌一直都是很有力的,“你要不要好好谈?”
“好好好,行行行,好好谈。”乔韵对他绽开息事宁人的笑,但还是没收敛她那漫不经心的高傲,小嘴翘得挺高,仍在埋怨他刚才的不捧场。“为什么给你钱,很简单啊,因为你妈不希望你留下来,那我就支持呗。和她作对是我毕生的追求,你难道不知道?”
通常在这时候秦巍会直接来场小运动,乔韵身上那点小脾气只有在被喂饱以后才会消失一小段时间——他们现在好像又回到刚开始的那段时间,两个人的脾气都大,有话总不能好好说,但现在更棘手的是,缓冲手段已经不在考虑范围内了。
不在吗?秦巍用余光瞟了客厅角落一眼:那里是有一扇门的,疑似通往一个有床的房间。
“这就是你的理由?”他问,声音也抬高了,“我妈不给我钱,你就给我五十万,那我妈还不让我和你谈恋爱呢,你要不要现在拿个戒指出来求婚啊?对了,说到这事——”
他伸出手,“戒指,还给我。”
乔韵反射性把手往背后一藏,好像那上头真的戴了个指环似的,“什么戒指?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鬼。”
秦巍把手盘起来看她,眼睛眯着冷笑,乔韵被他看得呼吸渐渐有些不匀净,几番深吸一口气,最后问出口的话却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你真的考虑清楚了?”
“考虑什么?你的求婚?”他说,乔韵冲他扬拳威吓,他哈哈大笑,心里若有所思:他和乔韵的集体户口页,毕业时肯定要用,但他那时候刚被甩,哪有心顾这个?这件事因此露馅,最后周周转转被捅到老妈那里,成为家庭革命导火索之一,看来那次见面,老妈确实和她说了这事。
但她却没拿这事来羞辱他。
“你真的交了新男友?”他捺下心思,又抛一个诱饵。
乔韵又犹豫了,她那刻意摆出的傲慢表情就像一张漂亮的小面具,撩拨他的视线,他真不喜欢她这样子——秦巍对这表情有个最直截了当的形容,也关系到那扇门后的家具,所以他不多想——
乔韵对事态没什么帮助,最终她伏在沙发背上斜瞟他,似笑非笑的,语气像猫抓,“你妈和你说你就信了?”
那是有还是没有?
“她说得挺真诚的,不像是骗我啊。”秦巍拉长了声音,收到乔韵一个大白眼。
“她当然没骗你了,她说我什么不是真心真意,自己都深信不疑的?”她的语气酸溜溜的,这倒是个新变化,秦巍知道乔韵和自己妈不是很处得来,但以前乔韵从不会和他说林女士的不好。“那你呢?你信了?”
秦巍耸耸肩,乔韵也在观察他,她想知道什么?她在想什么?
她说,“你对她那么言听计从,怎么还不去耶鲁上学,说真的,秦巍,留在这里拍戏,你在想什么?”
她似是想讽刺,但到最后失败地露出了一丝尖锐,秦巍注视她,他可以问‘你在在乎什么?’,但又厌倦了这转着圈彼此试探的游戏。
“我想给自己一个机会,”他说,一如告诉母亲一样告诉乔韵,“搞清楚我想要做的是什么。”
在秦家,这个答案得到极差的反馈,林女士自认用心良苦,到她这个年纪,看小辈自然都有点过来人的居高临下,而秦巍未曾老过,也就不能换位思考,母子二人沟通的效果很差。
乔韵闻言只是若有所思,“你喜欢表演?”
她的气场安静下来,那张牙舞爪的骄傲收敛了,双眼静得像两谭湖水,倒映他的脸,掩藏无数秘密,她在想什么?秦巍想,他真不知道,只能肯定她正在倾听。
“……嗯。”他说,肩膀也放松下来,他不情愿,但难以抵抗。
其实很难用喜欢来形容,并不是那种狂热的一见钟情,他没有在站到镜头前,听到一声‘A’后忽然浑身过电,痛哭流涕地发现这才是自己的人生梦想。他只是……
“有时我会觉得做秦巍很累,”他说,“要肩负的东西太多了……不是每样东西都能让我快乐,我觉得有那么一会不做秦巍也挺好。不仅仅只是在镜头前,拍摄本身也是一种仪式,去一个相对封闭的地方,接触到陌生的人,他们都活在拍摄的故事里……把自己当作另一个人,去想象他的人生,对我来说其实很放松。”
他真的强势惯了,习惯了不对任何人袒露疲惫,和秦家所有人都吵过,也没说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选表演。秦家人当然不理解,“对我妈来说,做什么不要紧,重要的是最后达到的那个高度,那叫做成功。但对我来说不是——我不是你常说的妈宝,我最后一次声明。”
他警告地瞥乔韵一眼,她没反驳,事实上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以一种难以解读的眼神注视他,秦巍被看得怪怪的——这是一种让他想把她揽进怀里的眼神。
他咳嗽一声,“但对我来说,成功就是你做自己想做的事,度过一生,是,这想法很不知人间疾苦,但……我的生活里也没有任何疾苦,我干嘛要忍辱负重的活?只是以前我从来不知道我想做的是表演而已,任何事我都能做得很好,金融也没什么特别——既然如此,那就选择金融好了。但现在有了比较,你就知道……至少和耶鲁比,我现在更期待的是下一部电影。不是说耶鲁不好,只是……那生活我已经体验过了,那就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