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程,菲利普太太带着她坐在客厅聊国内的酒文化,而周云川责备菲利普先生请进书房谈事情。
梁招月一边和菲利普太太聊天,一边留意书房的情况。
半小时过去,两人从书房出来,她隐约听到他用德语同菲利普先生说合作愉快。
九点左右,她和周云川告别菲利普夫妇。
走出小洋楼的院子,周云川的手机响了,他接起。
徐明恒问:“结束了?谈得如何?”
周云川看了眼梁招月,说:“收购事宜定了,具体的细节明天两边再谈。”
“怎么回事?之前那老头不是不肯松口吗?”
是夜,周围一片寂静,因此,徐明恒的声音通过听筒,清晰地传到梁招月耳里。
她望过去,不料,正撞上周云川看过来的视线对上。
不是第一次对视了,但或许是这会只有她和他的原因,她呼吸倏地提紧。
一种无意识的紧张充斥她全身,她呼吸都变得轻薄了许多。
就在这时,周云川淡淡笑了下,眉眼舒展,颇为惬意。
这是第一次,梁招月在他脸上看到如此明朗的神情,而不是此前的不近人情。
她不禁想,他原来是会笑的。
周云川说:“你的画自己收着挂家里吧。”
徐明恒哀嚎一声:“不是吧,我花了二十万千辛万苦买来的画难道没派上用场?”
他淡淡嗯了声。
徐明恒又问:“那是怎么解决的?”
话落,梁招月能确切地感受到有道视线落在她身上。
很强烈的一个存在,她想当作是错觉都难。
周云川漫不经心地说:“这要问你自己。”
徐明恒一头雾水:“你能不能痛快点,每次都让我猜……”
他话还没说完,周云川就把电话挂了。
梁招月却是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了。
想必她那幅画在今晚多少起了作用,至于多与少她不得而知。
不过这是次要的。
她想,能帮到他就好。
这个念头一出,她猛地惊住,停下脚步,看着绕过车头走到驾驶座的周云川,懵懵的。
周云川打开车门,不经意一个抬头,见她站在不远处,怔怔地看着自己。
夜色下,她一脸茫然,像是被什么问题困住了。
他等了会,见她没有动的意思,想到今晚能这么顺利,归功于她带来的那幅画。思考片刻,他重新关上车门,朝她走去。
距离她只有一步远的时候,他停住,低头。
一道黑影落下,挡住了身后幽微的路灯光亮,梁招月抬眼。
一俯一仰,氛围沉静,个中情愫暗流涌动。
周云川适时开口,问:“怎么了?”
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够让她听见。
梁招月想,她这是怎么了?
望着他清俊的一张脸,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从前,她是不相信一见钟情的。
如今她却切身体会。
是荒唐,却也是切实心动。
可那又怎么样?
她和他的差距再明显不过,云泥之别的两个人,往后也难再有接触来往。
短暂的心动,在现实问题面前,苍白得不值一提。
更何况,要是周云川已经有另一半了呢?
她强力摁下那些让自己心颤心慌的情愫,及时悬崖勒马,以防自己会摔得更惨。
梁招月说:“没什么。”顿了顿,又说,“谢谢周总关心。”
周云川眉梢微挑,见她神色如常,便也没再继续追问。
回去依旧是一路的沉默。
窗外夜色寥寥,浮光掠影般映在她的眼底。
梁招月收回视线,朝周云川的位置快速看了一眼。
他依旧是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感。
她想,只是一时的心动,实在没什么。
她这样安慰自己。
第
4
章
04
半个小时后,车子抵达北城大学北门。
临近十点的光景,北门口安安静静的,偶尔三两个人进出,人影短暂地一晃而过,又随即消失。
梁招月解开安全带,和周云川说:“谢谢周总,我先回去了。”
周云川点点头,又在她拉开车门的时候,淡声道:“报酬的事情徐明恒会联系你。”
她背影似乎僵硬了下,下一秒又松展开,回过头和他说:“好,谢谢您。”
下了车,她双手拎着托特包站在路旁,有种要等他车开走了她才离开的意思。
周云川思索两秒,到底没降下副驾驶的车窗,打转方向盘,驱车离开。
开出一段路,他抬头看向车内后视镜,镜子里,是梁招月站在原地朝他个方向驻足了一会,才慢慢转身朝校门口走去。
夜色沉沉,道路两侧路灯幽微,她的身影透着几分孤凉。
周云川没再多看,敛回视线,目视前方。
回到住处,家里灯火通明,不用想,是徐明恒不请自来了。
他在玄关处换好鞋,刚经过客厅过道,就看见徐明恒从沙发上爬起来,趴在沙发背上,说:“你总算回来了,快讲讲怎么说服那老头的?还有什么叫问我自己?”
他不答反问:“你先前买那幅画花了多少钱?”
“二十万。”
他脱下西装外套,略作思考,说:“今晚梁小姐的薪酬你打二十万给她,再用同样的价钱买下她手里另一副画。”
徐明恒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她带画过去了?那画还起作用了?”
他点点头,边挽袖口边朝盥洗室走去。
徐明恒追上:“不是,她怎么知道那老头喜好的,还恰好有画?”
周云川将今晚的事情三言两语说了一遍。
徐明恒听完,顿时乐了:“没想到陆平这人倒可以啊,我还以为他跟我推荐人是为了攀关系套近乎,没想到人家还真是有两把刷子。”
一个多月前,国内一家工业级3D打印设备龙头企业华通科技找到他和周云川,就收购德国一家3D打印设备制造商LIM一事进行商谈。(*1)
随着高科技的迅速发展,如今制造业已从传统模式转向高质量发展。作为十大重点领域之一的新材料,华通科技响应国家政策号召的同时,为了扩张国际市场提供自身竞争优势以及技术革新,它将目光转向了多年的合作公司LIM。(*2)
几次交谈下来,LIM公司始终不松口收购事宜。此次,趁着LIM公司的CEO菲利普夫妇到国内出差,周云川和华通高科的董事长两次带着诚意上门拜访,但结果都不尽如人意。
徐明恒更是千辛万苦找来菲利普喜欢的画作,对方还是不肯松动。
今晚上门拜访,本是想在菲利普夫妇回国之前再争取一次,两人根本没抱希望,不想,却是柳暗花明。
徐明恒说:“我看那老头早就心动了,但是想争取更多的利益,一直吊胃口罢了,今晚梁招月那幅画不过是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周云川不置可否。
徐明恒又说:“原来谈好的五千块我先给,至于你说买画的事……我改天再找她谈谈。”
闻言,周云川搁放毛巾的动作一顿,朝他看来。
那目光,多少有些冷漠。
徐明恒作摊手状:“没办法,我天生怜惜有能力的美女。”
周云川面无表情地从他面前经过。
他跟在后头,嘴巴跟跑火车似的:“不是,你自己清心寡欲就算了,兄弟我可是精力旺盛,十分留恋红尘。”
周云川倒了杯水喝,对此保持沉默。
“你真的就没对谁动过心?”徐明恒实在匪夷所思,“这些年你家里给你相过不少对象吧?你就没看上过谁?哪怕一秒?”
周云川冷冷看他,下逐客令:“我要休息了。”
“别啊,你也老大不小了,个人的事总得解决吧,我跟你说……”
打断徐明恒侃侃而谈的是一道来电铃声。
周云川搁在中岛台上的手机响了。
徐明恒探头一看,顿时乐呵了,把手机丢给周云川,同时幸灾乐祸地说:“你瞧瞧,说什么来什么,大概你奶奶又要关心你个人大事了,你们慢慢聊,我还有约,先走一步。”
说完,他即刻离开。
屋里恢复往日的沉寂,周云川拿着手机看了会,放下水杯,走到露台接电话。
-
接到徐明恒电话的时候,梁招月正从图书馆出来。
看见来电显示“徐总”二字,她还有些恍惚。
自从上次临时兼职翻译一事酬劳付清,她就和他们再没有往来。虽然知道她和他们不是一个阶层的人,之后的人生大概也不会再有交集。但真的等面临的那一刻,梁招月还是有种说不清的失落。
后来随着实习结束,研二开学,她在学业和兼职之间忙得昏天暗地,根本没多余的时间去想其他。
时间长了,这种情绪也就慢慢淡去。
她没料到,时隔半个多月,徐明恒还会联系她。
他问:“有时间吃个饭吗?”
猜不准他为何突然找自己,但考虑到他和周云川关系匪浅,她犹豫了一瞬,手指摩挲着手机壳,说:“有时间,但只有一个小时,我待会还得去兼职。”
徐明恒说:“你挺勤工俭学啊,”又说,“就吃个饭,用不了多长时间,保证你不会迟到。”
两人约在东门的咖啡厅见面。
一见到人,徐明恒就自来熟地说:“不是吧,我想请你吃饭,你定个咖啡厅什么意思?”
梁招月说:“比较方便谈事情。”
一语就点破了他的来意。
徐明恒拿手指指她,很是无奈:“你这话让我再对你有想法也无计可施。”
她听了,只是笑笑:“师父说过你只对御姐感冒。”
当初翻译那事来得太过凑巧,梁招月其实对陆平有过怀疑。
毕竟利用实习生上位拿项目的例子也不是没有。
结束实习的那天,她去找陆平签字盖章实习证明。当时恰好接了母亲的电话,她索性就从消防通道上去,忽地听见他在批评手底下的分析员:“别整天想着靠美色上位,我让梁招月去,一是人家会德语,二是人家会喝酒,正好徐总要这么个人,我把这个机会给你,你能把握得住吗?”
随即又听到他说:“好好做你的尽调辅导,人家徐总只爱御姐,下次再让人给投诉了,我可不给你兜底。”
那一刻,梁招月为自己的狭隘心理感到羞愧。
徐明恒啧啧道:“你倒是实诚,难怪陆平一再和我强调推荐你,一是因为你有能力,二是因为你本分。”
一时听到陆平是这么评价自己,梁招月再次为自己的小人之心而感到抱歉。
徐明恒也没再废话,直奔主题:“上次多亏了你那幅画,事情才能进展得这么顺利。周云川那晚和我说,那画是你的,总不能让你白送,他的意思是用二十万买下你这画,正好昨天他从德国传来好消息,收购的事情终于谈妥了,我这就赶紧找你来了。”
话里的信息太大。
梁招月消化了好一会,拨着汤匙搅拌咖啡,说:“没事,那幅画有用就行。”
他却是较真,说:“二十万待会我就转你卡上。”
她想也没想直接拒绝:“不用,”话落又觉得自己反应有些大,补充道,“以前爷爷的画拿去市场上卖过,一幅也就五十来块钱。那晚我也没做什么,你们给我的报酬是五千,我觉得够了。”
徐明恒却是笑了,问道:“真不要?”
她很用力地点点头:“真的不用。”
徐明恒大概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直言不讳道:“陆平和我说过,之所以推荐你,更重要的原因是你似乎经济很紧张,他曾在周末撞见过你送外卖。”
梁招月实在意外,同时对陆平的愧疚更深了。
她抿了口咖啡,如实说:“我是有点缺钱,但我也知道那画不值二十万。当然我爷爷的画在我心里是无价的。”
徐明恒眼神颇为复杂地看了她会,说:“周云川说你手上还有一副同样的画?”
短短几分钟谈下来,这是她第二次在他口中听到周云川的名字了。
信息是一次比一次足,除了让她知道周云川的近况,她还能肯定周云川对她手上的另一幅牵牛花感兴趣。
她倏地捏紧咖啡的手柄,呼吸轻轻的,回道:“是还有一副。”
他往背椅一靠,翘着二郎腿:“怎么办,周云川给我的任务是给你转四十万,一半支付那晚的画,一半买下你手里的另外一幅。”
后来再回想起这天的谈话,梁招月始终觉得,如果她对周云川有什么非分之想,或者说有所图谋,大概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她说:“不好意思,另外一幅画我不卖。”
-
周云川知道这事是在一个月后。
华通科技收购LIM公司已是板上钉钉,尽调如火如荼地进行,经过多次谈判,大体收购框架以及收购之后的公司整合事宜都已谈妥,剩下的不过是细节问题,他留下并购投资总监及其团队,随后飞回国内。
之所以跟徐明恒问起那幅画的事情,起因是他周末回老宅看望奶奶柳依棠,老人家抱怨他说话不算话,明明说好要送她一幅牵牛花的画,结果等得都望眼欲穿了,也等不来一个影子。
紧接着,借题发挥,唉声叹气说到他的个人大事。
在老人家看来,不婚不育乃是大不孝。
周云川安抚完她,随即拨通徐明恒的电话,问起画的事。
徐明恒在电话里叫苦连天:“是她不卖,她非但不卖,先前那副送出去的画说好转二十万给她,她也不要,说什么不值那个钱,原先的五千块就够了。”
周云川云淡风轻道:“你不是一贯喜欢强买强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