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下台阶,正要迎上前。
忽地,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屏幕,眉毛微微地扬了扬,随后抬眼看了看梁招月的方向。
她离得越来越近了。
接通电话。
他等着那端说完,问了句:“他提了什么要求?”
那边应了一句,他不意外般:“跟肖跃说,我出三倍的投资,叫他踢掉陆迟砚。”
那头又问了句什么,他淡声思忖:“至于陆迟砚……”
他抬眼,梁招月站在不远处,离他大约三四步远的距离,大概是见到他在接电话,以为在处理公务,她投来询问的目光。
周云川朝她笑了笑,笑意温温的。
而后。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梁招月,轻描淡写地说:“那就让他破产。”
但她还是觉得庆幸。
周云川那句话说得很是真心实意,并不是一时兴起。
他说:“你愿意来我就手把手教你。”
这是这个晚上结束之前,她听到的最美的话。
极为有分量,让她在这份前途未卜的感情里多了几分真实感和坚定感,也抵消了此前仿佛身处空中楼阁,随时有可能崩塌的恐慌感。
更有甚者,也抚慰了她一晚上的焦虑难安。
她不用再去在意旁人的那些恶意揣测和异样目光,此时,周云川便是她最大的底气。
第
42
章
42
那一晚,梁招月一夜无梦,次日清晨,不到六点她就醒了。
难得有一天早上,她是比周云川早起的,她静静地注视了他许久,而后拿过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拍了两张他的睡照,这才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到盥洗室洗漱。
出来时,周姨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餐。
梁招月过去溜了一圈,帮忙煎了两个荷包蛋,依旧是枕头样式的。周姨大概早已见怪不怪,对此倒没有说什么,只是笑着让她到一旁看书去。
六点半左右,周云川便醒了,醒来他习惯性超旁侧的床铺摸去,竟是落了空,侧过脸一看,早已没了梁招月的身影。
他有一会的不适应,坐在床上低头醒了会神,半晌,想到昨夜梁招月缠着他闹的情形,他摇摇头,心想,果然情欲一事容易让人迷失。
可这样的迷失,他虽谈不上格外沉溺,却也并不排斥。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身敲门声,很有节奏的两下停一下,不用想,也知道外面的人是梁招月。果不其然,门从外面推进来一条小缝,随后缝隙里露出一双明亮漆黑的眼睛,梁招月笑眯眯的一双眼睛就这么撞进他眼里。
她说:“醒了吗?准备吃早餐了。”
梁招月第六次注意到周云川。
他常常光梁的一家刀削面馆,坐落在矮巷的一处不起眼的位置。虽然不起眼,门前左右也没什么标志性的建筑物,每每到了用餐时分,食客进进出出,络绎不绝。
店老板早前见生意好,打算了一番,盘下二楼,简单地布置一遍,解决了一部分排队食客的困扰,生意蒸蒸日上。
梁招月喜欢二楼观景台的位置。坐在那个位置,能将一楼的热闹繁景望在眼里,也能听清晰地听见二楼里间每一位梁客的声响。
每到这时,一种置身于人间烟火里的错觉常常萦绕他左右,生活还是能过得去。
今天,他照旧坐在老位置,左手端着iPad,右手食指时快时慢地在屏幕上停顿一二。
有时iPad看得累了,他会拨出点心思,余光不时扫向一楼。
要说看什么,那倒什么都看。但看了,转眼又被他抛却脑后。
和他一同前来吃饭的研究生张朝,此时不得不多嘴了一句:“师兄,你在看什么?”
梁招月余光正要从一楼收回来,打算回个“没”字。
临了,他目光一顿,前一秒还在划屏幕的食指这下也暂时性地停住。
一个身着墨绿色长裙的女人走进店内。
见他微微停住,张朝正要伸脖子朝下一探究竟。那边梁招月已然恢复往日的常态,说:“没看什么。”
共事这么久,张朝多少了解他这个人。梁招月平时话很少,除去工作上的事,其他事情能用单音字回答的问题,一般不会多讲一个字。
今天倒破天荒,多说了几个字。
不过对方这么说了,张朝也不好再问二三四,只是假借拿杯子喝水的几秒,快速地往楼下瞟了两眼。
热热闹闹的餐桌,围着热热闹闹解决午餐的打工人,上身白衣下身黑裤的服务员穿梭于用餐人员之间。
是再正常不过的餐厅景象。
张朝从水杯里抬眼,打量了梁招月一会。
对方没什么变化,仍是沉浸在修改课题报告中,面上并没有什么不对劲。
他轻晒。这才是梁招月,除了工作能提起他的兴致以外,其他事物在他眼里,无异于多余。
对于张朝此时已经在心里将他分析了一遍一事,梁招月完全不知道。就算知道了,大概也就当作听见了。至于谈的谁,哪怕是他自己,他也不会放在心上。
修改完课题报告,梁招月微微偏了偏头,略过了楼下的某个位置。
着墨绿色长裙的女人,这会坐在左侧贴墙最里面的位置,用右手支着右边脸颊,一头直直的黑色长发垂在身侧,独独留给外人一个背影。
须臾间梁招月又将全部精力放在眼前的iPad上。他用食指快速划了一遍,确认无误,将文档保存,转成PDF格式,连同Word文档,一同发了出去。
事情完成,梁招月将iPad搁到商务包外层放好,然后侧头望向一楼,头微低,右手食指则轻叩木质桌面。
一下一下的,很有频率性。
女人还是原来的坐姿。
她那里的位置比较特殊,是整个一楼所有座位最边角的地方,哪怕是店里最热闹的时间,那个位置也格外的安静,像是脱离了喧嚣的一个存在。
梁招月坐在那里吃过一回面,全程吃下来,他只有一个感想。
很不可多得的一个位置。
身处热闹之地,却也远离热闹。
那边张朝本来在回复女朋友的信息,忽然手机顶栏跳出新进邮箱的消息,他点开一看。发自几秒钟前,来自梁招月邮箱账户。
两个附件。
正文内容也很简略:修改标出,仅作参考。
邮件末尾则落着“梁招月”这三个字。
这在邮件中是最正常不过的格式,简单明确,信息一目了然。
张朝的导师师哥师姐无一不是这个作风。
然而这种简单明了的风格落到了梁招月身上,多多少少有了其他的意思。
张朝用手指慢慢划着屏幕,认认真真看着修改的部分,心里赞叹倾佩的同时,又生出一种“果然就是梁招月的作风”的认知。
至于这种认知从何而来,他只能说这是梁招月平时的处事作风留给他的。
待他看完文档,要说话的空挡,迟迟未见着落的刀削面,这会热腾腾地被端上了桌。
他要说出口的话,在梁招月掰开一次性筷子的瞬间,全部吞回了喉咙。
梁招月有个很好的习惯:食不言。
至于寝时,语不语?张朝想,多半是不语的。
楼下热热闹闹,快人快语频出,偶尔还有几声气势浩大的笑声。
楼上是为安静点,但赶巧今天隔壁有一桌父母带着小孩出来吃面,小孩吃着吃着,汤匙一掉,一开始还好好的,后来不知怎么了,突然嚎啕大哭。
张朝一边吃一边摇头,不是为小孩愈来愈大的哭声,而是苦于他们这桌的安静。
有句古话:大隐隐于市。
这要放在古代,他们这桌就是绝世深藏不露的大侠。
“我下楼加小菜。”梁招月忽然说。
说完,也不待张朝的反应,他端着汤面碗,起身离去。
张朝呆呆的,惊讶于眼前的处境。
什么隐士高人,什么绝世大侠,张朝后脚马上否了这个高深的寓意。他们就是人群里的普通人。
这不,梁招月端着汤面碗,走到了加菜区,舀了两勺香菜放进碗里。
加完之后,他很快转身返回。
张朝心里暗暗腹诽:头一回见到吃香菜的男人,一吃还加两勺。而且楼上不就有小菜区,何必多跑楼下一趟。
他一边吐槽,一边毫无目的地扫了一圈。等到溜完一圈,视线再次回到加菜区时,他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从指尖滑落,掉到了汤面碗里。
梁招月回到座位坐下,用筷子将香菜和面拌了一拌。他搅拌的动作很是细致、斯文,左边拌一下,右边拌两下,搅拌得尽量均匀。
对面的人连连叹气,他看了一眼,停顿一会,半晌低头吃面。
吃完两筷子面,第三筷子面夹到半空,对面的人慢吞吞地问:“香菜好吃吗?”
梁招月看看夹着点绿意的面条,再看看张朝,难得说了一句:“你试试?”
“不不不,”张朝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手也摇摆得起劲,“我受不了那个味。”
“是,”梁招月顿了顿,然后说,“很多人吃不来香菜的味道。”
实在难得,一个香菜能引出梁招月这话,张朝不由得将面碗一推,也不管会不会吵到梁招月吃面的心情,径直说:
“刚刚你前脚刚打完两勺香菜,后脚来了一个女人,你猜猜她加了几勺香菜?”
在他期待的眼神中,梁招月很给面子地问了句:“几勺?”
梁招月接了话,这故事就有得发展。
张朝伸出手,而后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瞪大眼睛:“六勺,整整六勺,你说这是吃面还是吃香菜?”
吃了几筷子,梁招月放下筷子,抽了一张纸巾,叠了两叠,用双手托着,擦了擦嘴。
擦完嘴,他一边将用过的纸巾,反复折叠,然后叠到不能再叠了,差不多成了一块豆腐块,这才将其扔到外侧中间的纸篓。
他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或许两者都吃。”
言语淡淡,似乎不关自己的事,不多在乎。
但张朝为了从梁招月这里学到点东西,一段时间相处下来,多多少少摸清了他的脾性。
梁招月要是真的不在乎,那只会“哦”一声,这事就算一个小插曲,过了就过了,不可能回个二三四。
张朝摸了摸下巴,上半身往外一探,指了指左侧最里边的位置,说:“就是那里,六勺香菜,一身墨绿色长裙,还用了店里特制的绿色面碗,绿色勺子,绿色筷子。这女人多半是很喜欢绿色。”
梁招月随着他手指指向的位置看过去,墨绿色长裙的女人低头吃着面。
不过比之刚才有点稍微不同。原本垂落的黑长直,这会已被她随意扎住,束在脑后。
她吃面的速度很慢,典型的细嚼慢咽,动作幅度放得很小。
很斯文的吃相。
梁招月再一次注意到,她多半不是在吃面,而是在吃香菜。
一筷子面条,外边夹杂不少绿色的香菜。
有人拿香菜做点缀,而有人拿它做匹配的主食。
梁招月第六次注意到她这个特殊的习惯。
虽然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做着什么工作,是个什么样的为人。
也有可能他这一生都不知道,只是坐在一旁做个旁观者,无意观察到了这么一个细节。
张朝适时地说:“这人很奇怪。”
梁招月敛回目光,倒了杯温开水,喝了两口放下。水杯落在桌子上,发出轻轻的一把声音。
细细的,融化在嘈杂的面馆里,只有梁招月自己听到。
梁招月食指轻叩着桌面,一下一下的,频率缓缓,有种午后饱腹的惬意悠闲。
其实他吃得并不多。走出面馆,站在廊檐之下,喧闹嘈杂被阻隔在身后。前方太阳光线烈烈,微微眯了下眼睛,周云川抬起左手手腕。
石英表的分针停在左上角偏上一点的位置。
12:50。
周云川从卡其色包包翻出太阳伞,撑开伞,她仰头望了一会天。蓝天白云,晴空朗朗,热乎乎的气流无形穿梭过身体,砸在裸露的皮肤。
临城八月的时节,白日气温日渐高涨。
这样连日如常的好天气,周云川每每有种冬天还离得很远的错觉。
步行回到公司,走进大楼,阳光被遮挡在身后,身体被冷气拥抱。一股熨帖的舒服环在心头。趁着电梯上行间,周云川抽空看了会时间。
13:10。
从面馆到她公司距离,不远但也不近。坐车八分钟,走路二十分钟。公司的午休时间则是一个半小时。
周云川很会合理利用午休的时间。她步行来回于面馆与公司之间,花费四十分钟;然后等餐就餐用掉半小时;回到公司后,差不多还有二十分钟的打盹时间。
她的作息安排算作健康,甚至是很自律。可里面隐含着一种弊端,比如和同事一度缺少交流。她在这家公司工作近两年,部门不大不小,32个人。至今能完整叫得出名字的同事,一只手数得过来。
好在他们部门的工种不太需要面对面交流,有事公司内部交流软件打字沟通。这一便利下,减去了周云川和同事打交道的必要。
然而有时还是会遇到一些不便。
比如此时。
周云川去茶水间打了一杯温水,回到座位喝了两口,放下水杯拿起一边的U型枕,打算小憩十来分钟。
上司之一的沈丛衍站在她工位,用食指轻轻叩了叩:“跟我过来。”
他的声音低低的,神情却很肃穆,留下不明不白的一句,正眼都没瞧她,随即走开。
周云川朝他远去的挺阔背影看了几眼。末了,她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将U型枕放回原位,把电脑椅往办公桌里面推。做完这些她才沿着沈丛衍离开的方向跟上。
B-01会议室。
周云川抬头望了眼会议室的门牌号,然后低下头,手附在门被上轻叩了两声。
里面传来一句:“进来。”
声音很是清朗。
周云川手握在门把上,顿了一顿,推开门走进去。
沈丛衍正对着她坐在会议桌前,眼睛盯着电脑屏幕,双手敲击键盘的声音时而轻时而重,但是手速却是很快。
周云川在离会议桌半步远站着。
沈丛衍不语,她便也不出声,安静地等在一旁,静等他发言。
过了十来秒的空挡,沈丛衍终于忙完了电脑前的事,他扣上电脑盖,动作干净利落。
随着电脑盖落下的声音,沈丛衍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右手拿着钢笔,不时点着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