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瑶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梁招月,你明明知道,你在躲什么?”
前面的人步履不停。
她又说:“你应该明白我此次回来的目的。”
走到红色的车子旁边,张朝手里的烟一抖,像是听到了不该听的秘密。
“师兄,我……”
梁招月伸出手:“资料。”
“哦哦。”张朝将手里的烟碾灭在烟盒里,手穿过窗户,拿起后车座的一个资料袋。
梁招月看了一眼手里的牛皮袋,抬眼:“都在这里面了。”
“嗯嗯,这是之前我们跟PMC公司往来的部分书面资料,其他的我发到你私人邮箱了。”
“之后我来跟PMC那边的事,你好好做实验。”
张朝一时不太明白,猛地又跟几步远外的宋瑶对上眼,他浑身一颤,抱着十二万分的期盼:“我的实验事跟您?”
“第一阶段跟宋瑶。”
晚风微燥,带着夏日的暑气,张朝心却拔凉拔凉的。
梁招月又说:“两天报备一次实验进程。”
说完实验的事,他又朝身后的宋瑶道:“张朝送你回实验室。”
宋瑶抱着双臂,看都没看张朝,而是对着他说:“我还有话跟你说。”
梁招月淡淡一笑:“私事?公事?”
宋瑶眼一眯:“都有。”
“公事院里还没出安排,暂时没什么可谈;至于私事,”他微地一顿,声音寥寥,“等丛衍回来再说。”
宋瑶轻笑:“关他什么事?”
梁招月声线淡淡:“同学相聚,丛衍自然包括在内。”
尽管时间接近九点,学校家属区往来的车辆进进出出,偶尔还有几道声音远远飘过。
张朝夹在两座大山中间,他万分地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了事。
梁师兄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直白,直接。
张朝看着他的背影,暗自叹息。等人走远了,他又看向宋瑶:“师姐,我送您……”
不待他说完,宋瑶打断他:“刚才他让你拿什么资料?”
张朝支吾了一会,小声的:“就是实验室那边的一些数据资料。”
“是吗?”她明显不信。
张朝点头如捣蒜:“之前不是北京航天航空大学跟梁师兄定了一台仪器,那台仪器是我帮忙打下手,梁师兄最近正好遇到相似的问题,让我把资料整理送过来。”
在得罪梁招月和宋瑶之间,张朝想都没想直接选择了后者。
这边周云川洗完澡,刷好牙,将自己收拾好坐在卧室的木地板上,打开手机一看,显示当前时间为九点半。
手机上显示她有三个未接来电,以及三封未读信息,她漠视地将其删掉。
而后,她先是点开微信置顶,‘晚安’两个字打下,她顿了一下,‘发送’那个图标迟迟不点下去。
仔细深思一会,周云川在‘晚安’两个字后面加上一个逗号,而后打下另外五个字。
打好字,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抿抿唇,按下‘发送’。
退出和自己的聊天界面,她视线稍稍往下移了移,‘梁招月’三个字印在屏幕上,一瞬间,旁边的字全部虚幻化,她的视野之内只能容下‘梁招月’三个字。
她往后一靠,背贴靠床,视线落在了木色地板上。
卧室不大不小,台灯的灯光被她调成了深橘黄,橘黄色的光打在木地板上,有了几分冬天围在壁炉旁烤火的意思。
明明还是夏季,秋季尚未到来,冬天甚至还有一两个月。
她却想到了冬天的壁炉,头一回,她不是那么排斥冬天,她甚至有些期待。
她在想,那个人冬天穿着厚衣服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她和他才见过两面,一次是为了公事,一次是因为意外。
她甚至不了解他这个人,他的过往。
现在却很奇怪。
她见过他在夏天时的样子,忽然的,她有了期冀。
以前,期冀这个词离她很远,远得很奢侈。
就在此时,它又离她是如此之近。
她期待看到梁招月冬天时的样子。
是否像他的声音一般和缓,那般的不容人忽视。
入睡前,周云川还是没有回复那条微信。
闭上眼睛前,她告诉自己:明天再回,今天的开心已经足够,要留一点念想给明天。
林阿姨轻轻地哼了声,说:“吃个饭都不得安生。”
转眼看见周云川站在梁招月旁,安安静静的,再看递资料的宋瑶,两个一对比,倒是看周云川怎么看怎么顺眼。
她走过来,见餐桌上的盘子和碗都收好了,笑说:“招月,你问小周吃饱了吗,怎么这么快就把饭桌收了?”
“老师,今天倒不是我。”梁招月目光落到周云川身上,停了两秒,“是周云川收的。”
听到是周云川收的,林阿姨笑的同时也不免责怪说:“小周,我请你来是过来吃饭的,以后这些事让招月来做就行。”
周云川拘谨着:“我正好没什么事做,顺手收了一下。”
“那说好了,就这一回,以后这些事让招月来。”
这端宋瑶坐在沙发上,一边拿着资料询问,一半的心思却停在餐厅那三人身上。
林教授说完,见宋瑶心不在焉,也没个回音,合上资料,招呼那三个人。
“碗筷放着,待会再处理,你们过来泡茶。”
原本想走的周云川这下是走不掉了。
林阿姨去厨房冰箱取茶叶,梁招月低声问她:“待会有急事吗?”
她想说有,可耳边似有若无地吹过一阵声息,某个地方慢了半拍。
他看着她,尤为真诚。
早就想好的托辞此时此刻怎么也说不出口,她如实道:“没有。”
梁招月像是有些满意她的回答,唇角微微弯着:“老师家里收了不少好茶,你正好尝尝。”
一瞬间,周云川忽然有些庆幸她的诚实。
现在已是十二月下旬,新的一年就快到来,她已经做好要在明年才能见到周云川,不料,他倒是主动过来,帮她弥补上了这份遗憾。
这会,不能一起跨年已经算不上什么了。
反正她和他还有很长很长的以后,今年错过,他们可以在下一年补上。
那句古诗说得再正确不过。
两人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叮——
电梯门开,梁招月所在的楼层到了,她走出电梯,刷卡进入杭通办公区域,快步朝办公室走去。
第
45
章
45
转眼,新的一年到来。
去年这个时候,梁招月和周云川的关系还算得上陌生,今年他们倒是熟得不能再熟。
唯一可以谈得上的共同点,是今年这个时候周云川也在外出差,两人很难再相聚。纵使有一个月的时间不能和他见面,梁招月一点儿也不觉得孤单。
相反她是觉得很有盼头的。
那阵子,她可以说得上是忙里偷闲,紧张却也自在。
姚崇景孩子的满月酒礼物还算好安排,她只琢磨不到半天就定下了,倒是周云川家里人的礼物不好准备。
他的家里人实在多,算得上一个大家族,只是这些人分散在各地生活,只有过年期间以及一些重要的节日才会回到北城相聚。
梁招月从孟安安那里要到人员名单,了解到每个人的喜好后,一方面她思考该送些什么礼物才能让每个人都满意,另一方面她实在不解一个问题。
按理说,这么大的一个家族,根基又在北城,难道不应该都尽量在北城发展才符合正常思路吗?除去北城这个地理优势之外,更重要的是家族资源倾斜。
从古至今哪一个大家族不是这样发展的?
团结一心,互相帮助扶持,再一代代传承壮大才是根本。
可梁招月看着这分散在全国各地,甚至是在国外生活的人员,莫名有种这个家族被故意分散成一团散沙的意思。
倘若只是家族里的一两个孩子在外求学工作发展倒也说得过去,可这所有人都走出北城了,再看柳依棠那偌大的老宅,除了她一个人住,平常也就周云川和孟安安回去看她,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人。
隔天早晨,周云川坐在临大食堂内,倏地怔住良久。
她左手边的方向是点餐窗口,怕是做梦,她缓缓地转过脸,视线越过一张张餐桌。远处,一众来来往往的点餐人群中,梁招月的身影尤为清晰瞩目。
一个小时前她在植物园散步,时值清晨,时间尚早,植物园内的人不算多,她悠悠漫步。准备返程的时候,遇到了同样前来散步的梁招月。
遇见了,目的又是同一处——临城大学,之后的同行便是自然而然的事。
可后边说着说着,周云川暗自纳闷,怎么就同意了和他一起来临大食堂吃早饭。
她的目光不禁锁定住他,跟着他从左边白粥的窗口,一路慢慢地挪到了右边取筷子汤匙的区域。
梁招月将餐盘放在桌上,取了两双筷子,两只汤匙。周云川看着他将筷子汤匙放好,而后端着餐盘朝这边走来。
她仍是定定地看着他,望着他一步一步地朝自己的方向走来。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于直接,毫不避讳,梁招月注意到了,他也看向了她。
四目相接,梁招月朝她略略一笑,穿过餐桌与餐桌之间的过道,他走到她面前。
“你看够不够,不够我再去点。”
早晨,他的声音清清浅浅,穿过层层迷雾,传到她的耳边。
周云川看了一眼托盘里的早餐,再抬眼,看看他。
哪怕此时此刻,他就站在她的面前,周云川仍是反应不过来眼前发生的一切。
一个小时前,她刚回复完他昨晚下班的微信信息,转眼他出现在她眼前。
“不够?”他的声音含着笑,温温的。
“不是,”周云川声音有点不自然,“还是有点意外。”
“意外?”
“嗯。”
他们昨晚才一起用过餐,仅隔一个晚上的时间,他们现在又要坐在一起,面对面共用早餐。
命运何其奇妙。
梁招月在她对面坐下,将其中一碗白粥端到她面前,又将一碟酸豆角炒肉沫和一碟生菜,外加一个白煮蛋放到她面前。
周云川看着他修长白皙的双手,不紧不慢地将早餐先后放在两人面前,再把托盘搁到桌子的另一边。
他动作有条不紊,做得很是稳妥。
周云川回忆起那天在会客室,从泡茶到送她。他事事都是极为稳妥,恰到的细致。
“谢谢你。”周云川苦恼自己此刻的词穷,放在以前她不会有这种想法。
“你试试菜的味道怎么样?”梁招月不甚在意,“我有段时间没来这边吃早餐,不知道味道变化大不大。”
听了他的话,周云川舀了半勺酸豆角放到白粥里,拌着白粥,吃了两口。
半晌,她点点头:“酸豆角吃着有小时候的味道。”
酸酸的,脆脆的,配着肉沫一起炒,有着说不出的风味。
梁招月眉梢微扬:“看来食堂的厨师没换。”
周云川又吃下一口,闻言便问:“隔了这么长时间你还记得?”
梁招月不慌不忙地夹菜:“有些菜可以。”
“比如?”周云川问。
“这道酸菜炒肉沫。”
周云川看看桌子,他那边的小菜是清炒酸菜。
她微微愣了下:“你没点。”
梁招月轻声笑着:“我以前吃,也是吃到了小时候的味道。”
他温雅一笑,明显说的是实话。
周云川望着这样的他,忽地一怔,拿着筷子的手蓦然顿住。
她动了动嘴唇,想说点什么,犹豫了老半天,终是一个字也没问出口。
梁招月明显注意到了,他对此也没说什么,反而自己说:“母亲喜欢做些小菜,她以前常常做些酸豆角酸菜。”
这是他第二次提到他的母亲。
昨晚在林教授家吃饭,喝到榨菜丝豆腐汤,周云川问起汤里的冬菜,他提到是受母亲的影响,所以才对腌制菜品熟知一二。
现在说起酸豆角炒肉沫,他说食堂这道菜有小时候的味道,也是因为母亲。
周云川舀了一勺酸豆角炒肉沫,铺在白粥上面,低头望着。
半晌,她忽然抬起头,轻轻笑道:“阿姨应该很温柔。”
梁招月谈到母亲的时候,脸上是温柔的笑容,声线更为和缓。
作为母亲,她的孩子的日常生活受她的影响至深,且都是美好温柔的一面,想来她该是温柔的。
忽地,周云川羡慕他,羡慕他有一个温柔的母亲。
梁招月右手拿着汤匙,闻言,定定地望着她。
隔了一会,他低低地嗯了声:“记忆中,母亲从没大声对我说过话。”
哪怕最困难最无奈的时候,也没有过。
“很好。”周云川说。
梁招月沉默片刻:“有时我也会这么想,不过有时候也不这么想。”
周云川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梁招月笑:“温柔的人,她的生活可能并不温柔,可她也只能温柔。”
不远处的餐盘收取区,声音嘈嘈杂杂,忽大忽小地朝这里传过来。周遭也是走来走去享用早餐的学生和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