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你过去。”梁招月合上资料。
去停车场路上，张朝问：“实验室要不要紧？”
梁招月拉住车门柄的动作一顿，半晌：“没太大问题。”
“哦哦。”张朝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
等车子汇入车流，前方正好红灯，张朝看看前方过马路的行人，又看看梁招月。
梁招月一脸沉着冷静，情绪没什么太大的起伏。
涌到喉咙口的话被他咽回肚子。
“想说什么？”忽然，梁招月问。
张朝像做什么事被抓了现行，支支吾吾了半天。
梁招月声音淡淡：“实验遇到难题？”
感天动地，梁招月竟然会主动问他的实验进展。
张朝做样子地抹了两把泪：“没有，实验还好。”
平时，系里的聚餐活动，梁招月一向是能不参加尽量不参加，聊天一般也没他什么事。所以现在他问完之后没再往下问，张朝并不感到奇怪。
要是梁招月继续追问，那才是有问题了。
过了一会，再拐个路口就要到达市中医院。
张朝想了一想，斟酌着道：“宋师姐也在医院。”
“嗯。”
就一个嗯字，没其他话了？
张朝牙齿打了会架，又说：“早上师姐问我，师兄你怎么接了PMC那边的事。”
说完，一向寡言的梁招月问他：“你怎么回答？”
“我当然说你最近负责的仪器正好跟PMC那边有来往，为了信息交流方便，自然就师兄你自己接手了。”张朝自觉很满意。
梁招月点点头，一个转弯，进了医院的停车场。
下了车，等电梯的时候，梁招月问：“她还有没有问什么？”
“谁？”
梁招月八风不动地看他一眼。
张朝嘿嘿笑着：“宋师姐没来得及问，她正好进来一个电话，我就赶进溜了。”
梁招月进了电梯。
张朝一边按楼层，一边问：“不过，师兄你怎么接了PMC那边的事，这事一向是赵鸣负责。”
“赵鸣最近跟秦教授做调研。”
张朝眉间聚成峰：“赵鸣没时间，还有我啊，师兄你看不见我吗？”
闻言，梁招月淡淡一笑：“好好做你的实验，研二关键时期别出差错。”
张朝眨眨眼：“师兄你……”
梁招月神色恢复平静，问：“怎么了？”
张朝摇摇脑袋，随他出了电梯：“师兄，我忘了问你，那个周小姐是不是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回应他的是梁招月的背影。
张朝撇撇嘴，也是，梁招月连个亲近的异性朋友都没有，成天待在实验室，不是仪器，就是一群男生，他哪有什么多余的心思去注意女人了？
他叹了声气，跟上。
主任此次查出来的病因是肾结石，他的一个学生在旁边说得起劲。
张朝听得浑身发冷汗。
“医生说是长时间不喝水引起的，还有久坐。哎呀我的个亲妈，从现在起，我决定早中晚各一杯水，隔一个小时起来走动十分钟。”
张朝干笑：“也没那么夸张吧。”
那位学生看了张朝一眼：“张朝，你也小心点。”
“我……我平时挺爱喝水的。”张朝说着，瞥了眼一旁默不作声的梁招月。
“比起喝水，你喝奶茶可乐更勤快。”
话音一落，不少同门低头轻笑。
张朝一阵无语：“……给我留点面子，行不，兄弟。”
那人挠了挠后脑勺，笑笑不说话了。
张朝看这里人也多，梁招月也帮不上什么忙，说：“师兄，要不你先回去？”
梁招月看了看眼前的情况，沉吟一会：“好。”
张朝：“……那你慢点，有问题我会及时跟你发信息。”
梁招月点点头，和一旁的另一位师兄说了几句，而后离开。
“张朝，你过来。”和梁招月前一秒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另一位师兄贺嘉。
张朝不情不愿走过去：“干吗？”
贺嘉问：“梁招月怎么来了？”
“来看老师不可以吗？”
贺嘉笑：“你小子说话客气点。”
张朝眼懒得抬：“我跟你可没那么亲近，你说话尊重些。”
贺嘉那边又低声斥了他几句，张朝从来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他看着梁招月离开的方向，心里默默想着，这路上可别碰上了宋师姐为好。
电梯人多，梁招月走的扶梯，下到三楼的时候，他遇见了上来的宋瑶。
他淡淡地点了点头，准备走开。
宋瑶将手里的资料让同行的一位小师妹先带回去，她后一步到。
她走到梁招月身旁，问：“你也来看主任？”
梁招月：“送张朝过来。”
宋瑶哦了声：“见到人了吗？医生说暂时不是什么大问题，你不用担心。”
“嗯。”
显然，梁招月无意与她多说，一副随时要结束话题离开的样子。
宋瑶最近负责的项目和梁招月没有任何往来，她找不到理由去他那里，琢磨了几天，想起那天在林教授家里，梁招月答应帮老师和那位周小姐定制托盘。
“我想跟你朋友定几个托盘……”
她话还没说完，身后传来一道女人的声音。
“梁招月！”周云川按照取药单的指示，去一楼西药窗口取药。取完药，她站在大门口，抬头看了会天空。五点多的光景，天色甚是明亮。
与明亮的天色相对应的，是车站众多的候车乘客。
周云川随意找了一处位置，站在一行人群中，她用掌上公交看了她要搭的那辆公交，还有两分钟到站。
她将手机屏幕摁灭，拿在身侧，装作不经意地回头看了眼医院入口的方向。
入口处，进进出出的人群、车辆，她就那么侧着脸，望了有一会儿。
两分钟的等待很快过去，目标公交车停在车站口，人群一阵小小的挪动，周云川敛回思绪，排队等在最后面。
排在她前面的是一位头发苍白的老奶奶，步履蹒跚，扶着车门的扶手，艰难地往上踩步子。
周云川看了两秒，将手机放回包包，上前一步搭一把手，扶住老奶奶的左手，帮忙她上车。
两人上了车，司机正要按下关门键，周云川朝窗外看了一眼。
忽然她说：“对不起，我坐错车了。”
几秒间的事，周云川已经站在她原来候车的位置。
公交车从她面前驶过，在宽阔的马路上稳稳前进，留下一个远去的车影，以及一阵不是那么好闻的尾气。
望着医院入口处，照旧是来来往往的车辆以及人影。
良久，她用左手往后抓了一把头发，随着这个动作，额前的一缕碎发飘散在左脸颊。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抬起脚，朝医院入口处走去。
这一次的去而复返，她的目的地不是医院正门入口处，而是地下停车场。
她不明白此时自己在做什么，更不理解为什么要放弃回家的时间，用一个最挫劣的借口从那辆车跑下来，然后在空气不甚流畅的地下停车场转悠。
一路走来，她有太多的困惑不解。
当看见几步远之外的人，周云川的脚步忽地顿住。
她的疑惑困顿，在见到梁招月之后，一下子忽然变得明朗起来。
她微地打量他几眼。
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梁招月全身上下没有多了什么不该有的痕迹。
他毫发无损。
思及此，周云川心里暗暗地松了口气。
梁招月站在廊柱旁，朝她投来一眼。他的眼神依旧清澈如初。
垂在身侧的左手，慢慢地虚握成拳。犹豫了几秒，廊柱旁的人突然迈出长腿，朝她的方向不急不缓地走来。
他往前走一步，周云川虚握成拳的左手就握紧一分。
十来步的距离，他走得不紧不慢，不露声色；周云川的呼吸却时快时慢，拳头捏得越来越用力。
梁招月隔了一个步伐的距离，站落在她的面前。
他看了看她的包，目光忽地稍微挪动，落在了她的身上。
过了一会儿，他问：“生病了？”
声音温温和和，恰到极致的问候。
周云川紧紧握成拳的左手，在听见他的声音之后，一秒松开。
她像一条闷在沙地里的鱼，费了好大一番挣扎，终于挤出了层层沙土，获得片刻的喘息。
“嗯，皮肤出了点问题。”
梁招月问：“什么问题？要不要紧？”
周云川摇摇头：“荨麻疹，医生说先吃一个礼拜的药，之后有问题再来复查。”
她一面说着，一面感到一道温和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臂上。
周云川低下头，因为荨麻疹，皮肤瘙痒，她的手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红点。
她忽然抬头，梁招月已经别转目光，看向别处。
他说：“注意休息饮食。”
周云川嗯了声：“医生也这么说，饮食尽量清淡些。”
说完，两人安静了一阵。
旁侧的另一条车道传来汽车转弯的声音，接着，声音渐行渐远。
梁招月问：“回学校吗？”
周云川怔了一下，在他清澈的眼神中，点了点头：“嗯。”
他唇角微弯，绅士地问了句：“我送你？”
“会不会不方便？”
“不会，”他说，“我正好要回学校，顺路。”
上了车，周云川系好安全带，梁招月正好接了一个电话。
“好，您稍等，我这边看一下。”梁招月一边应着，一边朝后座的位置快速瞟了一眼。
后车座有个黑色的电脑包，恰好放在他驾驶座位置后面。他应该是上车时顺手将电脑包放到那个位置，以他现在所处的姿势，如果要顺利拿到那个包，只有下车。
一秒的抉择，周云川用食指碰了碰他的手肘。
手肘处传来轻微的一阵触感，梁招月看向她。
周云川指了指那个电脑包，用极低的声音问了句：“你要拿那个？”
“对，”梁招月看着她的眼睛，顿了几秒，继续对着手机说，“一部分数据在张朝那里，一部分数据在我这边，您现在是要对一遍吗？”
他这边和电话说着，余光里周云川已经打开车门。
周云川下车，绕到他那边的位置，从后车座取出黑色的电脑包。她看着驾驶座紧闭的车窗，迟疑了一秒，原地绕路返回。
电脑是私人物品，尤其梁招月此时谈的是公事，具有保密性，周云川不好再多加帮忙，她将电脑包递给梁招月，然后安安静静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
梁招月从容不迫地从电脑包里取出电脑，同时取出一副白色的耳机。
周云川余光扫到他手先是在键盘按了几下，接着又用食指在触摸键上短暂地按了一会。等待电脑开机的时候，他又将耳机插入手机，随即手机被随意搁置在一旁。
空调的冷气徐徐吹来，车内沉寂了一会儿，不多时，一阵和缓的声音不缓不慢地响起。
“嗯，我现在在车里。”他偏过脸，视线与周云川在空中不期而遇。
梁招月极淡地笑了一下：“还有一位朋友，待会要一起出去吃饭。”
无故被点到名的周云川，朝他皱了皱眉：“？”
梁招月仍是轻轻笑着，一面指了指副驾驶的抽屉，一面用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落。
“晚上的聚餐我就不去了。改天我再上您家拜访。”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声音起伏平平的：“数据我已发到您的邮箱，您看一下，没什么问题我待会让张朝打印一份送到您办公室。”
周云川见他指了指抽屉的位置，以为是要让自己帮忙取什么东西，便打开了面前的抽屉。
不得不说，梁招月着实干净到了极致。
抽屉里面一尘不染，东西放置得整齐也简单，一眼便能见到头。
一盒巧克力一袋牛轧糖，两张碟片，两瓶怡宝矿泉水。
周云川来回确认两遍里面的东西，它们似乎与梁招月此时在做的事没有什么太大的干系。
她正要说点什么，忽地，眼前晃过一道黑影。
与此同时，一道清润干净的味道扑入鼻息。
梁招月倾过上半身，伸长右手手臂，从抽屉里拿出巧克力、牛轧糖和矿泉水，没有半分犹豫地放到周云川怀里。
怀里突然多了一堆东西，周云川一怔，微微转过头，梁招月和电话那边讲：“表格3是吗，好，我这边修改一下再发给您……嗯，没事，您不用担心。”
他的头发不算太长，但也不短，鬓角的发丛修剪得整整齐齐，服服帖帖的，衬得他越发地沉着冷静。
周云川捏了捏手指，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她第一回这么注意一个男人，也是头一回主动地去接触一个男人。
此时，梁招月盯着电脑屏幕，目光专注。她望着他的侧脸，蓦地，陷入一阵沉思。
“我这边还要几分钟才能处理好，你先吃点东西。”他取下耳机，转过脸来，一双漆黑的眼睛定住，静静地看着她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