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赞赏:“你朋友有眼光。”
两人收了话,由梁招月带路,逐渐往里走。
这一带的环境不比前面的住宅区,区域规划不是那么统一。沿路走来,周云川最大的感触便是:类似野蛮生长。
她将这个比喻告诉梁招月,惹来他的一阵诧异。
她问:“怎么了?”
他笑声夹着点笑意:“朋友当初也是这么一个评价。”
这下换成了周云川扬眉表示惊讶:“这么巧?”
“嗯,待会你们大概聊得来。”
闻言,周云川笑笑不作声。
她不说话,梁招月熄声。
脚下,他们一步一步地踩过,步伐缓慢,树枝的吱呀声阵阵清脆,倒像是无声附和一般。
过了半晌,周云川忽然问:“你怎么认识一位做木工的朋友?”
梁招月侧过脸,不假思索道:“我和他是高中同学。”
那就是认识很久了。周云川轻声说:“大学呢?”
梁招月语调慢慢:“高考后他去北京读书,我来临城。”
“你不是临城人?”周云川脱口而出,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反应这么快。
梁招月不似之前的有问必答,他迟疑了好一会。
阳光穿过树林,落下一地密密匝匝的光圈。
他迟迟未应声。
见状,周云川犹豫了会:“你可以……”
梁招月说:“平城。”
几乎是同时同秒的,两人异口同声。
时间静了一瞬,山风袭过,带来一阵热意。
两人都淡淡笑着。
“你先说。”
“你先说。”
又是一次异口同声。
周云川抿唇笑。
梁招月眉眼也是一阵轻扬。
他问:“你刚刚想说什么?”
周云川摇摇头:“好像用不上了。”
他眉眼一抬。
她随即转移话题,问:“平城冬天下雪的吧?”
“每年12月左右。”
“那边的雪天会冷吗?”
“还好,大家会注意好保暖。”
周云川偏过脸,冷不防道:“你呢?”
怔住几秒,梁招月问:“我?”
“嗯,”周云川点点头,“冬天你一般做什么?”
闻声,梁招月着实想了好长一段时间,最后他摇摇头:“这个没怎么注意,那时的记忆都是上学读书的事。”
说着说着,朋友的工作室近在眼前。
两人的谈话无疾而终。
他们到的时候,梁招月的朋友正在做燕尾榫。
朋友抬头扫了一眼:“来了?”
“嗯,”梁招月简单应了下,为两人介绍,“周云川,齐远。”
周云川:“你好。”
齐远低头测量,手上的当作不停,寥寥地回了句“你好”。
手艺人容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周云川没再说话,站在一旁看着齐远使用各类工具在胡桃木上笔划。
看了有一会,身边的梁招月说:“有没有想法自己动手?”
怕打扰齐远,他的音调相比平时刻意压低了几个度,低低沉沉的,绕在耳边久久不曾散去。
周云川受惑般,她微转脸颊,对上他的目光,顿了一会,轻声问:“自己动手?”
他眼里俱是笑意:“简单说,你想对木头做什么都可以。”
低沉和缓的声音,清澈笑意的眼睛,周云川定定地望着他,原地怔住了好一几秒。
梁招月沉声问:“要不要试试?”
在他耐心的询问里,周云川回过神,看了一眼工作台上剪切得宜的胡桃木。
她答:“我没经验。”
梁招月:“不需要经验。”
周云川犹豫几秒:“希望没有带来不方便。”
未等梁招月说话,埋头做事的齐远忽然说:“东西在院子里。”
什么东西?周云川看梁招月。
他清咳一声,淡声解释:“之前定的托盘
。我们去后院看看。”
几步远的距离,周云川的视线追着走在前面的梁招月,困惑重重。不是说好今天来说托盘要求的吗?按照齐远和梁招月一问一答的来看,东西已经做好有一段时间了。
“小心。”
周云川还没想个明白,她的手腕先被抓住了。随即耳边哐啷一声,是金属落地的声音。原来是她想得入神,没注意到墙上的工具,不小心蹭到了。
梁招月低声问:“有没有伤到哪里?”
他问得有些急切,没有之前的平静;他的神情也是,眉间微拧;还有他的手,从始至终抓着她的手腕。
周云川低垂双眼,视线定落在两人接触的皮肤上。
按理说,她应该第一时间甩开他的手。
然而她没有。
梁招月见她许久不说话,像是出神了一般,又注意到她看向他抓住她手腕的位置。
他不由得立马放开手,把脸偏到一旁,轻咳几声:“对不起。”
周云川一愣,似是反应过来了:“没有,是我走路不小心,刚刚谢谢你。”
两人一时无声,身后不远处,齐远锯木头的声音隐隐约约的,衬得他们这边越是安静。
院子里的光照进过道,光束中尘埃飞扬。
周云川暂时不敢看梁招月,刚刚他触碰到的皮肤残留着丝许热意,温度起初平平,随着两人的静默,温度愈涨,愈发地灼烫。她理不清其中的思绪,心里一片乱慌慌。
为了缓解沉寂和芜乱的心绪,瞥眼留意到掉落在地上的工具,她弯下腰。
刚触摸到地上的锯子,一只手先她一步拾起。
鼻尖滑过一片风的气息,其间夹着木头特有的味道,轻轻的,极为清澈。
她抬眼,手的主人也看向她。昏昏的光影里,他眼睛依旧澄静。
梁招月停了一瞬,不放心道:“我来,你检查手上有没有擦伤,后院有药水。”
周云川慢了一拍:“其实……”
他坚持:“伤口都是之后才有痛觉,安全起见,你看看。”
“好。”听到他前半句话,周云川放弃与他客气的想法。
两人到了院子,在他的坚持下,趁他拿工具的时候,她仔仔细细地将手臂检查了一遍。
梁招月去而复返的时间掐得正正好,她检查完手臂的情况,中间隔了一会儿,他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几样东西。
周云川看着他手里的物件,说:“没有擦到手。”
“没事就好。”
本是平常的一句话,她却从其中听出了一点松口气的意思。
梁招月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工作台上,朝她淡淡一笑:“有没有兴趣挖椰子?”
周云川笑着皱眉,以为她听错了:“挖椰子?”
“嗯。”他笑声温和。
接下来在梁招月的操作中,周云川见识到了何为“挖椰子”。
一条半圆形的刀具,一块圆柱形的浅色木头。他用圆规粗略性地画了一个圈,来回地画了几次,线条颜色加深。
接着他拿起半圆形道具,端着手柄的一端,像小孩子拿汤匙挖西瓜一般在浅色木头的中间轻轻刮了起来。
或许是刀具过于锋利,又或者木头过于软,梁招月毫不费力地刮起了一块块“西瓜”。
木头的声音很脆,呲呲略略,尤为悦耳舒服。
周云川笑着看他操作。
刮了七八片,梁招月停下,将刀具递向她。
“有没有兴趣试试?”
周云川小小地犹豫了下:“这块木头后面要用到吗?”
梁招月摇摇头:“你尽管尝试。”
刀柄握在手里,周云川手微微颤抖,她看着凹了点面的圆木,有点下不去手。
梁招月看到她微晃的手,他微地沉吟几秒:“害怕?”
“有点,以前我……。”周云川顿了下,抿唇,“我有些怕锋利的刀。”
梁招月略略思索几秒,问:“想不想尝试?”
他的声音似有一股魔力,将周云川一点一点地往里面吸引。
过去几年的生活,鲜少有人问过你有兴趣吗?你想尝试吗?
眼下,梁招月的话无疑是新鲜的,更有甚者,是致命的。
周云川想不到有任何理由去说不。
可是她的手仍在微微颤抖。
锋利的刀具,刀刃闪过一丝光芒。
刺眼尤甚。阳光静静地铺满工作桌台旁的空地。
周云川和梁招月站在工作桌台里侧,廊檐布下一片微凉,缓解了空地传过来的炙热温度。
刮了七八片左右,轻缓的气息慢慢从身侧抽离,梁招月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往左边挪移几步,以悠闲的姿势看着周云川独自操作。
周云川稳了稳心神,轻轻地刮了一片。呲呲略略的声音很是悦耳。
她状似不经意地问:“这是什么木头?木质很软。”
梁招月目光落在桌案的木头上:“巴尔沙木。”
“巴尔沙木?”她对木头的了解少之又少。
“它有另外一个名字,叫轻木。”他和煦向她说明。
周云川歪头看过去,嘴角抿着点点笑意:“是个好名字。”
梁招月受她感染,也笑道:“现在这个可以用来做个杯子,你可以给它取个名字。”
这下,周云川是震惊又好奇。
她停下手上的动作,将手里的半圆条形道具轻放在一旁,望向梁招月。
半晌,指着挖了半个槽的木头,问道:“这样会不会影响它待会做杯子?”
见她如临大敌,梁招月略略失笑:“不会,不用紧张。”
闻言,周云川缓缓地松了口气。
梁招月拾起她放在桌上的道具:“不超出边上那条线就没问题。”
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边看那条线,一边心不在焉。
他的手实在好看。
除了常常形容的“修长匀称”,还有一种叫“分寸的力量感”的东西。
比如他刚刚手把手教她时。
周云川略微迟疑一会,别转目光看向他,接过他手里的刀具。
“你好像对木工很熟悉。”
梁招月将先前周云川刮落的木片,一块块地叠起收好。
他低头瞧着手里的木片,微地抬眼:“以前常常过来找齐远,他忙不过来我会帮着打下手,学了点皮毛。”
他的语调很是温润,如同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丝毫不见里面的卖弄,他只是很如实地平诉。
无论做什么事说什么话,他无时不刻透着一股谦逊。这种谦逊似是刻在他的骨子里,不止存于一时。
周云川接触过的几位长辈,尤其她的母亲,一再说:一个人最可贵的品质之一是谦逊。
她不禁想:母亲会喜欢梁招月吗?
念头甫一浮现,脸上笑意随即凝住。
她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个答案。
日光烈烈,她低头望向手里的刀具,再侧过脸看看梁招月。
他也看向她。
相视几秒,忽地,周云川放下手里的刀具。
“这里有点凉,我去太阳底下站一会。”
临城九月底的时节,气温丝毫没有降下的趋势,仍是闷热异常。虽然他们所处的位置阳光晒不到,但要说凉意,明眼人都知道是个借口。
还是最差最没有说服力的借口。
梁招月静了一瞬,看着周云川立在阳光之下,侧脸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