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手要摁下电梯下行键的时候，有只手比她快一步按住，梁招月看过去，是季烟。
这阵子随着国新银行尽调辅导的展开，她和季烟的往来要频繁许多，因此也还算熟悉。
这会，季烟关心地问她：“是出什么事了吗？”
梁招月想，是出事了，而且还是不怎么好的事，她眼眶倏的一红，点点头。
见她这样，季烟伸手握住她的，这一握还不要紧。
梁招月的手，温度低得可怕，而且微微颤抖着。
季烟定了定神，按住那门框，说：“你接下来要去哪，我送你。”
梁招月看了她眼，神情异常脆弱，声音里也隐约有颤音，她说：“机场，我要去机场。”
季烟揽着她走进电梯，摁下负一楼的数字摁钮，电梯下行中，季烟挽住她的手臂，轻轻抚摸着，电梯下到五楼的时候，季烟的手机响了，她拿出来一看是王隽来电。
王隽这会正过来接她的路上，季烟一边摁了一楼的按钮，一边忙说：“那你把车开到大门口这边，我要送招月去机场，她有点急事。”
电话断线后，季烟问：“机票买了吗？”
梁招月点点头。电梯正好抵达她所在的楼层，门开，里面还有楼上其他部门同事，她朝他们点了点头，走进去，这才回：“刚下班，怎么了？”
电梯里实在安静，就衬得她这个唯一讲电话的有些突出。
周云川说：“我在你公司楼下。”
她有些耳热，说：“不是说好在家见面的吗？”
“我觉得我还是亲自来接你一趟，接下来有好几天不能见面了。”
听到这话，她又是脸上一热。
尤其她能感觉周围的人虽然个个面无表情的，一副事不关已的样子，但怎么都有种耳朵在往这边聆听的架势。
到底不习惯在外人说一些亲密话。
梁招月说：“好，我快到一楼了，待会再说。”
说着也不管周云川是什么反应，她径直将电话挂了。
没一会，电梯到了一楼，因为她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人靠外边些，于是电梯门开后，她倒是第一个离开的。
一开始她是正常走路的速度，后来觉得恐怕周云川早就过来等了，毕竟这是他能做出来的事，便小跑起来。
果不其然，他确实就在大厦附近等着，而且看样子等有多时了。
九月底的深城，天气炎热异常。
傍晚的风息充满燥热，但梁招月顾不上那阵令人难受的热意了。她小跑到周云川面前，然后气喘吁吁地说：“又翘班了？”
他拿出纸巾给她擦了擦汗，说：“正常上下班。”
说着，他打开副驾驶的车门。
梁招月想，谁家老板准点上下班啊。
而且他最近时不时就提前几小时下班，她不禁怀疑，不会云和资本在市场没有什么竞争优势了吧，不让他能这么清闲？
但看他近来春风得意的样子，她也不好说他什么。
返家途中，梁招月说陆平多给了她一天假，她从明天正式放假。
周云川说：“那正好，明天睡到自然醒，你最近太绷着自己了。”
她不由反驳：“我这叫热爱工作，以前我师姐还一边结婚一边开会做业务呢。”
他不由笑着说：“你也想这样？”
她不由瞪了他眼，“要是我有到她那个高度，也不是不可能。”
“那就祝我们的梁小姐未来事业所向披靡？”
看来是真的很支持自己的事业，梁招月想到适才在办公室陆平说的那话，思索片刻，她暂时搁放到一边去。
今年还没过完，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吧。
回到家，阿姨已经准备好饭菜，柳依棠正在看书，见他们回来了，说：“洗洗来吃饭。”
饭桌上，柳依棠询问她工作的事，得知她明天开始放假后，便说：“那是时候准备婚礼的事了。”
因为梁招月这边的家人并不参加，这次代表她家里人的则是余淼的父母。
柳依棠很感谢对方在这种时刻愿意帮助梁招月，在半个月前就将余淼父母请来深城了，期间和他们谈过几次。
经过几次商量，他们还是决定用最世俗的迎亲方式。
而且在正式办婚礼的前三天，新人双方最好不见面。
两边最亲近的人都在为他们的婚礼操心，梁招月和周云川都没意见。
晚上用完餐，柳依棠回房休息，周云川则是送梁招月回余淼那边。
婚礼就定在3号。
他们还有三个夜晚不能见面。
周云川将车子停在余淼小区楼下，并没有急着上去，他问她：“紧张吗？”
梁招月很诚实：“不紧张是假的，但比起紧张还有点小激动。”
他便笑了：“怎么激动？”
她想了下，说：“心里就像烟花炸开的欢喜。”
也是赶巧，一个小时后就有一趟航班直飞英国伦敦。
季烟说：“这边过去赶得上，你别紧张，待会我让王隽抄近路。”
梁招月咬紧唇，说：“谢谢你。”
季烟笑着说：“客气什么。”
到了一楼，电梯门开，就见王隽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季烟说：“去国际机场，招月五点半的飞机。”
这会已经四点过半了，也就意味着她们最快要在五点抵达机场。
王隽说：“你们坐后面。”
一坐上车，刚系好安全带，梁招月的手机响了。
这次是徐明恒来电，他说：“我和你一起去，你在公司？”
梁招月说：“季总送我过去，车刚开出公司。”
徐明恒说：“那我们机场汇合，你别着急，他不会有事的。”
他不会有事的。
就是这么一句话，击溃了梁招月从接到孟安安的电话后所有强撑的情绪。
周云川在伦敦出事了。
他的车子被追尾，追尾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父亲周霁华。
车上除了他，还有他的母亲孟望夕，三人伤得都不清，但周云川是伤得最重的。
他这会还在医院急救中，不醒人事。
梁招月不知道怎么去缓解这种情绪。
只要一想到她最爱最在意的人远在他方，存亡未卜，而她却什么都不能做，她整个人便都是崩溃的。
明明那天离别的时候还好好的，她们甚至约定了跨年夜要一起过的。
不是他来找她，便是她过去找他。
她是欢喜他回来找自己的。
但是一想到他来去匆匆，连个周转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她便觉得，也不一定非要他回来，她也可以过去的。
感情这种事情，并不一定非要分个清楚，分个谁更主动，付出的更多。
她都已经请好假，买好机票，做好了明天就飞去曼哈顿和他团聚的准备，她甚至做好了此番前去，两人的跨年夜要怎么度过的攻略。
她都安排好一切了。
却是等来了这么一个让人崩溃的消息。
梁招月忍了一路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刻意压低的呜咽声通过电流传到电话那端，徐明恒听着，想起那年听说周云川结婚了，几个朋友都很好奇他和谁结婚，竟然
梁招月便笑。
考虑到她明天还要早起赶赴客户公司开会，周云川伸手关掉灯，正要躺好，忽的，梁招月钻进他的被窝里。
她紧紧抱着他，同时在他怀里嗅了嗅，说：“我们走了好大一圈，又回到了故事最初发生的地方了。”
她说：“周云川，其实我挺喜欢北城的，截至目前为止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个愿望都在这里完成了。”
周云川问：“哪两个愿望？”
梁招月又握紧他的腰，将自己往他身体里靠得更紧一些。
她说：“一个是顺利从北城大学毕业，另外一个嘛……”
她微抬起头，咬了咬他的喉结，说：“和我一见钟情的男人，结婚生孩子。”
第
129
章
129
来到北城差不多熟悉了一周，梁招月和同事们正式忙碌起来。
最初一个月，事情是最多的，那时正好碰上国庆黄金长假，今年她依旧没有假期可讲。别人七天都在计划到哪里游玩放松放松，而她则要苦命熬夜加班整理文档和财务数据。
那一段时间她几乎天天忙到夜里一两点，连孩子也没空喂了，都是提前将母乳准备好放冰箱冷藏以备不时之需。
忙碌紧张的工作氛围下，唯一能让她感到些许欣慰的是，周云川每晚都会亲自过来接她下班。
随着时间进入十月，北城的气温也在一天天降下来，白天还算好一些，夜里实在是既寒凉又冰冷萧瑟。
周云川晚上差不多十点左右，照顾两个女儿睡下，就会给她来个电话，问她什么时候下班。
梁招月通常并不能确定何时才能结束这边的工作，周云川也不急，就说让她提前半小时发个信息给自己就行。
梁招月说：“是挺好的一位老人家。”
这两个月在杭城工作的时候，有一个晚上她接到柳依棠打来的电话，刚接通的时候，那边柳依棠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说，不小心摁错电话了，又说没有打扰到她工作吧。
其实有没有拨错，两人彼此心知肚明。
梁招月说没有，起身离开办公桌走到窗户前，说已经在酒店休息了，又问柳依棠最近身体好不好。
那通电话进行长达快一个小时，全程下来柳依棠都没有说起周云川的名字，只是在问她的工作和生活，几乎是事无巨细地在问，像极了孙女在外忙碌，家里老人惦记担心。
电话结束的时候，柳依棠说，要是工作不忙了，等天气暖和了来北城一趟，她说：“你这孩子忙起来我还不知道吗，总是不按时吃饭，以前奶奶还能叮嘱你看着你，以后……”
梁招月心里很不是滋味，说：“谢谢奶奶关心。”
至于要不要去北城，她始终没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余淼听她讲完，说：“招月我知道你心软，可是我觉得你没有必要愧疚。你不和他家里人有任何来往是你的自由。”
梁招月说：“她总让我想起爷爷。”
余淼便说：“这次回去我们去看看爷爷吧，我也好久没去看他了。”
隔周周六，两人从深城回北城。梁招月不好意思地将笔电放在工位上，说：“我临时有点事，等会要出去一趟，怕下午来不及，先赶出来给您。”
“中午我们要一起去涮火锅，你这是不去了？”
梁招月懵了，完全没听说有这个聚会。
姜晨笑着说：“逗你的。”又问，“男朋友来找你了？”
梁招月红着脸，没说话。
见状，姜晨便知道自己猜对了，说：“自己注意时间，下午两点的会别迟到。”
在工位上忙碌到十一点半，梁招月关掉电脑，离开办公室。
周云川的车就在附近西街等候，她走出杭通大厦没两步，又返回来，到洗手间对着镜子整理了下妆容，拾掇一番才觉满意，她匆匆朝西街奔去。
她到的时候，周云川正在接电话，以前这种时候她都是静候在一旁等他都忙完了，她才上前打扰。可今天，她突然想肆意妄为一次。
梁招月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朝那道熟悉和思念的背影走去，在离他两步远近时，她停住前进的步伐。
周云川在讲一通工作电话，对方讲得倒是挺急的，那语速快得仿佛要冲破话筒，反观周云川，在那人噤声后，只淡淡应了声嗯。
梁招月听着，没忍住抿唇笑，不知是不是离得太近了，周云川有所察觉，就在她笑完后，刚抬头，便见周云川侧身朝她看来。
四目相对，梁招月笑意凝在脸上，剩下的只有尴尬。
有种想做坏事，还未实施就被抓到的样子。
周云川不动声色地打量她数秒，跟手机那端的人说了声：“等我过去再说。”便将电话挂了。
他转过身，看着伸手便可触及的梁招月，说：“到了怎么不出声？”
额……一万块的红包，是她有史以来收到过最大的数额了。
姑且就让他误以为自己是个见钱眼开的小财迷吧。
她正这么想着，冷不防听到周云川应了声嗯。
她不可思议看向他。
周云川颇为正经地说：“明年这个时候我要是忘记了，你记得提醒我。”
！！！
这意思难道是指，明年这个时候他们还会在一起是吗？
梁招月甚至忘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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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周云川那句令人浮想联翩的话，回程的飞机上，梁招月望着窗外穿行而过的云层，终于理解为何人形容舒适的感觉，总喜欢用云做比喻。
她这会的心境就如同身在云端一般，是轻盈而又治愈的。
费城没有直达北城的飞机，他们选择了在加国转机，最终经过长达20个小时的奔波，他们从费城回到北城。
前来接他们的是周云川的助理江柏。
车子驶进他们所在的小区望京新景，周云川没有直接回家的打算。出国这段时间公司堆积了不少事务，他送完梁招月回家后，还要赶回公司处理公务。
行李搬进电梯，梁招月既欢喜又心疼，问：“那你中午回来吃饭吗？”
周云川说：“中午不行，”见她神色失望，他又补了句，“晚上可以，不过要在八点后。”
她即刻笑起来：“那没问题，我等你回来。”
等你回来？
周云川看着她雀跃的一张脸，脑海里闪过她很久以前说的那句——很有家的感觉。
住所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个可供休憩的地方，远够不到“家”这个层面。
可现在，当电梯停在21楼打开，这个他住了好几年的地方摆在他面前，再看看身旁往外推行李的梁招月，不知为何，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住处对他来说仿佛不再是那么一个无关紧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