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叙冷漠。
不会有那一天。
段宁沉很快又打起了精神,跳了起来,将打好的热水端到了床边,殷勤地道:“来来来。”
裴叙没动,“你自己先去洗。”
段宁沉神采奕奕地道:“好咧!我马上就回来!”说罢,便打算冲出门。
裴叙淡淡开口,令他停住了脚步,“大冬天,你洗冷水澡?”“小叙!你这是在关心我吗?”段宁沉转头,惊喜道。
裴叙冷道:“我是怕你生病了,传染给我。”
段宁沉笑嘻嘻道:“你明明就是在关心我!你还嘴硬!”裴叙懒得搭理他,拢紧了衣服,靠在了床头。
段宁沉解释道:“这家人生活挺不容易的。
做饭的时候,我和他们聊了下天。
听说今年庄稼收成很不好,虽然朝廷减了税收,但仍是很艰难。
然而我们来借宿,他们还是准备了肉食给我们,还为我们搬来了炉火。
我看那小孩房里都没放炉子。”
裴叙淡道:“你给了他们十两银子,够他们用很长一段时间了。”
“但毕竟咱们是做客的,能给人家少点麻烦还是好的。
我看柴房里烧的热水也不多。
没关系的!你不用担心我!我是习武之人!”段宁沉拍了拍胸膛,骄傲地说道。
裴叙没再说什么。
门再度被合上,他看着摇曳的烛火,微微皱眉。
段宁沉这人……当真奇怪。
分明是声名狼藉的魔教教主,却还心细如发,体贴地照顾普通人家的生计。
魔教教主,行事作风比正派还要正派,这又是何等的滑稽?他身体虽因寒毒而虚弱,但深厚的内力还在。
凭借着过人的耳力,他听到外面的寂静下除去段宁沉冲水的哗啦声外,还有几道轻微的破风声。
它们微不可闻,就像是微风吹过草叶。
但裴叙能分辨出并非如此——这是衣料划过空气的声音。
他眼睫低垂,袖子轻动,内袖中的暗器落到了他的掌心。
很快,他听见外面的段宁沉也发觉了这动静。
段宁沉飞快地套上了衣服,冲回了房间,“小叙!”他话音刚落,瓦片就传来了轻响,随即便有数名黑衣人破顶而入,冰冷的剑尖只冲裴叙而来。
段宁沉的反应也是极快的,直抄起桌上的茶杯茶壶向他们投掷去,并朝裴叙冲去。
他以为黑衣人会躲开,可是他们竟不偏不倚,直接挨了这么一击,手中的剑仍坚定地朝着裴叙刺去。
眼看着自己赶不过去,数剑朝裴叙刺去,段宁沉睚呲欲裂,“小叙!”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却见那些黑衣人在即将靠近裴叙一米范围时,他们突然齐齐倒下,又有一批黑衣人闯入,段宁沉来不及去看那些黑衣人因何失去行动能力,迅速地冲去将裴叙背起,拿起了放在床边的剑,朝外冲去。
裴叙清楚这些人是冲着他来的。
——这些与普通江湖人不同,他们是死士。
死士顾名思义,已经不算是一般的人了。
他们脑子里只有命令,会不顾生死地完成目标,而且在长期药水的作用下,对于痛觉的感知尤为迟钝。
段宁沉从来没有应对过这样的“怪物”。
他一剑刺中对方的胸膛,对方不为所动,握剑的手都不曾抖动一下。
除非他刺中心脏。
可是这么多对手,再加上背上有一人,分去了关注。
他刺人一剑的工夫,立马便有其他几人攻向他,是以他压根没有工夫,保证每一剑都刺入心脏。
越来越多这样的黑衣人越入了院子,段宁沉陷入了困局。
裴叙同样也没有闲着,袖中的暗器以防万一留了一个,他使用劲风,以一击毙命。
他需趁段宁沉不注意时出手,再加上身体状况差劲,他只能尽量达到效率的最高。
慢慢地,他们靠近了院门,却听不远处传来了小女孩惊恐的尖叫声。
两人皆面色一凛,朝着那方向看去。
只见一黑衣人朝着女孩砍去。
段宁沉来不及反应,投掷出了手中的剑,与裴叙的最后一枚暗器一同没入了那黑衣人的心脏。
段宁沉没有看到裴叙射出的暗器,因为在他失去长剑的一瞬间,便有一名黑衣人朝他后背的裴叙刺去。
段宁沉迅速侧身避过,注意力又被右侧的袭击吸引,而在他转身眨眼的一瞬间,裴叙屈指一弹,霸道的劲风震碎了死士心脉。
临走前,段宁沉终于有闲工夫回头看了眼,见女孩安然无恙,便放心地跃身离去了。
一旦来到了宽阔的地方,那些呆板的死士哪里追得上身轻如燕的他?过了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段宁沉便摆脱了他们。
他们此时来到了一片树林,段宁沉气喘吁吁地将背上的裴叙放了下来,令他靠在了一棵粗壮的大树上。
段宁沉蹲在了他面前,抹了把头上的汗水,看他面色苍白,忧心忡忡地问道:“小叙,吓到了吧?对不起……都怪我没把行踪给抹除了,我……”裴叙看他面上染满了血污,可那双眼睛依旧是黑亮黑亮的,宛如黑夜中的星子,引人瞩目,里面盛满了担忧与愧疚。
裴叙突然弯身捂住了嘴,大量的血液从他的指缝间滴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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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7-31
23:52:44更
,第二十五章
段宁沉大惊失色,扶住了他的肩膀,“小叙!”“我没事。”
裴叙一出声,便觉得喉间的血腥味更浓重了几分,越来越多的血呕了出来。
夜色下的血色显得那样触目惊心。
段宁沉这辈子从来没有现在这么慌过,主要是他根本不知裴叙为什么会突然吐这么多血,分明……他方才将裴叙护佑得很好。
他握住了裴叙的手腕,脉搏紊乱,气息孱弱。
他想,定然是方才血腥的场面吓到了身体虚弱的裴叙,裴叙才会突然犯病。
段宁沉颤着手,将他搂抱在了怀里,手掌贴着他的背心,为他输内力,嘴里不住地念叨安慰道:“小叙,小叙,不怕不怕。
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天就算塌下来也有我顶着。
没有人能伤得了你。”
裴叙体内的寒毒不发作时已经与他的内力形成了稳定的局面。
他少量地动用内力没什么事,但倘若像今晚这样大量使用,就会造成寒毒发作加上真气的紊乱。
有了段宁沉内力的加入,寒毒平息了下来,真气的紊乱也有所缓和。
他不再呕血,只是仍觉得腹内传来一阵阵的剧痛,如刀绞。
经脉被真气横冲直撞,仿佛随时会炸裂开来。
他的身躯发着颤。
意识模糊不清,只感觉自己靠在一个人的肩上,对方不断地抚摸着他的背脊,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
鼻息间是呛人的血腥味,还混合着男人的汗味与阳刚气息。
他恍惚间,感觉自己回到了幼年,被母亲搂抱在了怀中,轻声安抚。
耳边的声音夹杂着轻微的抽泣声,是刚遭人害的时候吗?不对。
他亦看到了自己的父亲。
垂暮的老人躺在床上,抓着他的手,声嘶力竭地说道:“叙儿,你是朕的儿子——朕唯一的儿子。
那位置是你的,是朕留给你的!全天下只有你能坐!”他能看见他额上暴起的青筋,以及脸上的每一道深深的皱纹,犹如苍老的树皮,那双浑浊的眼珠几近脱框而出。
父皇已经老了。
为了给他争取更多时间,以寻身体康健的办法,父皇已经撑到了极致。
可,他还是辜负了对方的期望。
段宁沉……他寻到段宁沉,还是太晚了一些。
他的意识最终还是堕入了混沌,身体失去了所有力气,丧失了对外界的一切感知。
再次醒来时,他还有些怔神。
这是一处山洞,他被一人搂抱在怀中,对方背对洞口,以身躯为他挡了大半的寒风,手掌仍贴在他的背上,为他输入了暖流。
“段……”他一开口,便忍不住咳了起来。
“你别说话!别说话!”段宁沉将他又抱紧了些许,嗓音沙哑地说道。
裴叙微阖着眼,轻轻地喘气。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呼吸都成了一件很艰难的事,稍微用点力,肺部都会撕裂般的疼。
段宁沉用脸颊贴住了他冰凉的额头,握住了他的手,颤声说道:“小叙,对不起。
如果不是我硬要拉你闯荡江湖,你也不会……”段宁沉以为那些刺客是冲着他去的。
“与你……无关。”
段宁沉却没有将这话放在心上,他自责地继续说道:“过去……过去我从来没将那些袭击放在心上。
因为他们也没法拿我怎么样。
但是现在……都怪我,没让他们跟着,都是我的错。”
裴叙想说,那群乌合之众就算随他们一起,也只有被死士一刀斩,白白牺牲的结局。
这次的刺杀也是赶巧了。
除去明面上的聂彬外,他的暗卫统领贾地之前也跟了他们一路,但在平邑城,有他行动终止的命令,对方领命去通知,他们暂且分开。
不过一晚上的工夫,刺客就来袭了。
这当中,段宁沉没有任何错,而且也算是被他给连累了。
段宁沉……今天他救了他的命,两次。
一次是从刺客手上,二是从病魔手上。
若没有段宁沉的内力,今夜寒毒的发作与真气的反噬就足以要了他的命。
他在鬼门关转了一圈,硬生生被段宁沉给拉了回来。
他本来是打算在得到段宁沉的功法后,将颂道玄录赠给段宁沉,两人权当是两清。
可随着两人相处渐深,又怎能那么容易的两清?自古人情债最为难还,更何况是救命之恩呢?金钱,权利,世人皆趋之若鹜的两样东西,他都可以给段宁沉。
但是这两样东西,偏生是段宁沉最不看在眼里的。
他几乎可以想象到自己询问段宁沉想要什么,段宁沉会给他的回答。
段宁沉多半会笑嘻嘻地说道:“我想要你。”
他万万没有为了还个人情,就将自己给搭进去的道理。
他身体差,早些年定过亲,可他不愿连累人家姑娘,再加上他也意不在此,是以退了婚。
他对女色没兴趣,更甭说男色了。
段宁沉……各种方面都让他感觉很复杂。
他深吸了一口气,喉间涌起了血气,他颇是艰难地道:“天亮后,朝西北……行大约五里,应该,会有一个驿站。
在那里……咳。”
段宁沉急忙道:“我知道了!你别说了!好好睡觉!”说着,他捏了捏裴叙的手,慎重地道:“我会守着你。”
裴叙也实在没有力气再说什么。
他闭上了眼,很快沉入了黑暗中,只隐约感觉贴在额上的脸颊轻轻将他蹭了蹭,一个声音喃喃唤他道:“小叙。”
他这次昏迷持续了很久。
醒时,他已经躺在了驿站的床上,身上盖着厚重的被子,段宁沉也捂在被子里,抱臂靠在一旁的床头,昏昏欲睡。
大抵是睡了有一段时间了,他身体有了些力气,稍微动了一下。
段宁沉现在可谓是草木皆兵,在他一动时,便瞬间被惊醒,朝他看去。
段宁沉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了狂喜的神色,“小叙!你醒了!”他又急声询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好。”
“我们的运气很好,来到这里不久,就有个神医路过。
他帮你看了诊,你昏迷了两天。”
裴叙淡淡地“恩”了声,心道,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哪会那么巧?多半是贾地他们赶到,紧急将医师给送来了吧。
不出他所料,段宁沉询问他是否要吃东西,得到他肯定答案出去后,便有几个熟悉的人进门来。
“属下护驾不力。
请主上降罪。”
裴叙淡道:“都起来吧。”
一干人等站起了身,脸上满是自责与懊悔。
死士的来历难以去查,裴叙料想也查不到,是以先是问道:“我昏迷多久了?”“回主上,两日。”
裴叙又问:“现在外面情况如何?”聂彬与贾地对视了一眼,站了出来,汇报道:“隆宁那边,预计年后此事会彻底解决。
而轻岳教的人四处散布谣言称真正的颂道玄录在武林盟手上,此消息已在江湖上起了一阵小波澜。
已有人暗中寻起了‘李叶舟’的下落。”
“就让他们找。
等年后,我们再做出回应。”
“是。”
聂彬应完后,又道:“还有就是,京城那边来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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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7-31
23:52:45更
,第二十六章
段宁沉从厨房拿了米粥,火速回到了房间中,正好碰上了打算出去的聂彬等人。
段宁沉自是认不出与他们行了一路的“王三”是眼前的聂彬,只当他们是好心的过路人。
他急忙问道:“你们看过他的情况了吗?他现在怎么样了?”裴叙的御用医师路恒站了出来,说道:“易公子的病情已经基本稳定,只要再静养几日,应该就无碍了。”
段宁沉医术有限,不知道裴叙突然发病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