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
段宁沉叹道:“小叙真是太辛苦了,需要考虑这么多事。
他们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又不懂得动脑子,这种话传到皇帝耳中,只怕武林盟都将遭遇灭顶之灾。”
段宁沉当真是与以往不同了。
裴叙心道。
但是又没有变。
短短不到两年的时间,他看着段宁沉从初见时大大咧咧,一腔热血只知往前冲,撞到南墙也不回头,拼着头破血流,也要把墙撞开,到现在心细如发,思虑周全,成长为了一个顶天立地的一教之主,甚至能清晰地揣测出他的心理。
只是未曾改变的是他那份赤诚之心,对世间的一切都抱有极高热忱,对未来充满了光明的向往。
但,这两年发生改变的又何止是段宁沉?在遇到段宁沉之前,他万万想不到自己这辈子会爱上一个人,还将自己的真心毫无顾虑地给付了出去。
他原以为自己有限的余生都要在自己的职位上耗尽,为大启,为百姓,付出自己最后的血汗。
是段宁沉延续了他的性命。
他开始考虑是否该为自己而活。
而段宁沉说,无论他做出什么决定,他都会支持他。
他想,他的决定应是没有错的。
他又想起先帝临终时,拉着他的手,情绪激动地说要他接任皇位。
在那时候,常人恐怕早就因父亲将逝而痛哭流涕,答应父亲的临终遗愿,而他大抵是天生冷血,不仅没有哭的欲望,竟还能冷静地同先帝分析说,自己不适合登位,这于国不利。
还记得先帝听了他的话后,颓然地松开了他的手。
白发苍苍的他似乎显得越发苍老了一些,喃喃说道:“你说得对,你说得对。”
一时间,殿内陷入了寂静。
裴叙垂首,心中懊恼,是否将话说得太无情,伤了父皇的心,思考该如何挽回时,只见先帝老泪纵横,听他道:“叙儿啊,是父皇一次又一次没有保护好你,才让我的儿沦落到今天的地步。
大抵是我早年造的杀孽太多,才让上天把报应全都落到了我儿的身上。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裴叙愣了半晌,方道:“父皇,不是这样的。”
“不做皇帝也好,不做皇帝也好。
做皇帝辛苦劳累。”
先帝喃喃念叨了两句,后又仿佛爆发了极强的生命力,身子挺起,脸色涨红,中气十足地道,“叙儿,我的儿,朕要你平安喜乐地活着!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万事有父皇顶着,父皇……会在黄泉之下保佑你!”恍惚间,裴叙亦想到,在自己出师,十六岁回京那次,先帝本希望他留在京中,在朝廷任职。
他却同先帝说,自己更喜欢江湖,想要去江湖。
先帝愣了下,随后爽朗地大笑了起来,拍着他的肩膀说道:“年轻人有自己想做的事,挺好的。
叙儿尽管去做!万事有父皇顶着。”
忽然,他觉得眼睛有些发热。
如先帝的愿,他现在身体好转了,也决定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还有了一个与他心意相通,知他懂他的爱侣。
若先帝泉下有知,会感到欣慰吗?身旁传来了惊呼:“小叙,你怎么哭了?”段宁沉连忙从袖中取出了手帕,小心翼翼地给他擦眼泪,思前想后自己也没说什么不妥的话,一面将他搂抱在怀中,轻拍他的背脊,说道:“不哭不哭。
那群混蛋胡说八道,我这就追上去揍他们,然后把他们领到小叙面前谢罪。”
裴叙靠在他肩上,被他细声哄,心道,这还真是奇怪。
他早已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
或许是三岁,或许是四岁。
先帝驾崩出殡,全朝恸哭,唯独他没有哭。
每个人不都要死的吗?又有什么好哭的?让国家恢复稳定的秩序,才是要紧的事情。
他这般想着,因此遭受了许多言官的弹劾,他也无动于衷。
国舅母后都劝他如若哭不出来,掩面装装样子也是一样的,他同样拒绝了。
先帝的葬礼上,不需要更多的虚情假意了。
他留意到了段宁沉手中手帕右下角,绣得歪歪斜斜的“叙”字。
原本,段宁沉是没有随身带手帕的习惯的,现在都是为了他。
段宁沉对他的尽心尽意体现在每个细节。
他捏紧了手指,看着自己发白的指节,感受到自己的脉搏是在跳动的。
他把手放在了段宁沉的手上,握住了他,直起了身,说道:“我没事。
抓紧赶路进城吧。”
他站起了身,正欲迈步,段宁沉却赶忙握住了他的手腕,语气轻缓地说道:“小叙有什么烦恼,都可以说给我听。”
裴叙凝望着他,唇角微微弯了弯,柔和地道:“想起了些陈年旧事罢了。
我没事。
段宁沉,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他们进了蜀州城以后,住在了裴叙名下的别院之中。
裴叙布了局,有意派了武林盟弟子出城运镖,果不其然引了西域人的埋伏。
而他们早有准备,反抓了对方一批人,并大张旗鼓地将他们压回了蜀州城,送给了官府处置,还大肆宣扬了此事。
这令人心惶惶的武林一时间镇定了许多。
此事向众人证明了,有武林盟在,宵小贼子都无法作乱。
舆论往“那迦破坏誓言入中原,言而无信”做引导,彻底将他塑造成为了一个卑鄙无耻的阴险小人。
与此同时,裴叙以“武林盟主”的身份,亲自给各大门派的掌门写了信,呼吁大家一同对付西域的月徒教。
有了这么一个共同的敌人,中原武林团结了不少。
这下,月徒教也甭想参加武林大会,夺得武林盟主之位了。
不久后,那迦就气势汹汹地闯到了武林盟,扬言说要挑战武林盟主李叶舟。
大概十章内完结!完结后,有正文番外和if线番外(就是如果小小段当年选择去见小小叙的故事)。
球各位读者老爷不要屯文,多多评论。
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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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7-31
23:56:15更
,第一百四十二章
段宁沉随裴叙赶往武林盟时,便见门前已被武林盟弟子围了起来,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捕头也领兵守在这里。
进门后,只见武林盟副掌门柏利华正在与那迦对峙。
今天这一出,仍是不出裴叙所料,想来那迦是因为现在江湖上的风向而狗急跳墙,许是受背后之人的示意,打算尽力在武林大会之前,重创李叶舟。
若是李叶舟不在,他们也大可借此做文章,说李叶舟畏了战,从而降低李叶舟的威信。
那迦就是一把刀。
这次按计划,依旧是贾地易容成“李叶舟”的模样,来应对那迦。
他们到场后没多久,贾地就出来了。
风光无限的武林盟主身着干练的劲装,手持剑刃,眉眼深邃,威风凛凛地走了出来。
那迦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他,眼睛陡然迸发出了精光,“李盟主!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口音很奇怪,但还是听得清他在说些什么。
那迦年纪约莫有四十多岁,一头金卷发中夹杂着几缕白色,他身材高大威猛,只是不能叫人忽略的是他空荡荡的左边袖筒。
瞧他狂热的模样,似乎对李叶舟没有太大恶意的样子,相反还有几分崇敬——尽管李叶舟毁了他的计划。
一旁的段宁沉情不自禁地看向了裴叙,见他注视那迦的眼眸没有丝毫动容。
“那迦教主,别来无恙。”
“吾此番违背了‘二十年不入中原’的誓言,按规矩,应该自断双臂。
但吾在中原还有事情要办,所以暂时只断了左臂。
待我离开中原之日,就是吾断右臂之时。”
“李叶舟”淡道:“既然那迦教主如此重誓,又为何甘愿冒着断双臂的风险,也要进中原呢?”“当时立誓,是吾一时气盛,却未曾想连累了我全教之人。
吾理应负起责任,以双臂为代价,换我月徒教重返辉煌!”那迦一挥弯刀,破风声猎猎,他那双蓝眸直望着“李叶舟”,铿锵有力地道,“为了我月徒教,也不得不对不住李盟主!但吾本人是非常欣赏李盟主的。
有冒犯之处,请见谅!”说罢,他猛然跃身,直朝“李叶舟”攻去。
然而叫裴叙也没想到的是,身旁的段宁沉忽然拔了剑,冲上了前,代替“李叶舟”,迎上了那迦。
这意外叫裴叙瞳孔一缩,下意识地上前了一步。
那迦的弯刀斩到了段宁沉的剑刃上,发出极响的碰撞声,剑刃被沉重的力道压低了些许,但很快段宁沉就攒了力道,反将他推了回去。
“嚯!”那迦一脚往后跺了一步,稳定住了身形。
尽管现在的段宁沉易了容,但那迦还是从这霸道的劲力认出了段宁沉的身份。
“怎么又是你?你……”段宁沉扬起了头,睨了他一眼,“老子其实是穿云派掌门,你被骗了。”
之前,段宁沉就从那迦嘴里套了话,知道是荀葭有意向那迦透露了“武林盟与魔教轻岳私交好”,怂恿那迦去杀他。
事实上,在很早以前,荀葭也尝试散播“武林盟与魔教暗中勾结”的消息。
但是要知道,武林是裴叙的地盘,而且这种话也没人相信。
第一次和那迦打的时候,他怕荀葭就躲在暗处窥探,所以没有同那迦说“自己是穿云派掌门”这种话。
不过现在,他们在武林盟,也便没有这顾虑。
那迦武功虽高,但中原的人情世故也不懂。
他信了段宁沉的话,还难以置信地道:“那你之前怎么不说?”“看你武功不错,想借机和你打打咯!不过现在看来,你的武功当真是差得很!”同样身为武痴,段宁沉是很能把控那迦心理的。
听到这话,那迦瞬间燃起了斗志,也顾不上自己此番的打斗目标是“李叶舟”,当即摩拳擦掌,斗志昂扬地吼道:“回去后,我仔细研究过了打你的方式。
这次我一定能打赢你!”迎上那迦前,段宁沉看向了裴叙,暧昧地冲他眨了眨眼,而后提剑砍了上去。
——他要以实际证明,他是个靠得住的顶天立地好男人!在心上人面前一展风采!况且,更深一层的考虑是,既然他都能认出真假“李叶舟”,也难保那迦不会认出现在的“李叶舟”是假的。
以防万一,他来应对那迦是最好的选择。
“喂,你那么差的武功,难不成就要爷白白和你打了?”一边打,段宁沉一边开口问道。
“你若是能赢,那你想怎么样,吾都答应你!除了要吾放弃行动,现在就离开中原!”那迦在这激烈的战斗中,兴奋得满脸通红,扬声说道。
打了数百个来回,最后段宁沉敏锐地寻到了那迦招数的漏洞,一剑猛地刺了过去。
“嘶……”那迦举刀的手放了下来,鲜血很快渗透了他的衣物,他垂首望着刺入胸膛的剑,爽朗地大笑道,“是你赢了!你,好武功!”段宁沉拔出了剑,那迦迅速地点了穴止血。
“我赢了,那你得按照誓言,告诉我你背后指使的人是谁。”
那迦抬首,愕然说道:“你怎么会知道……”“你甭管我怎么知道。
直接告诉我就成。”
那迦摇头道:“这……不行!不能告诉你。
况且,我也不知道他的身份,只知道他能给我们月徒教繁荣。”
段宁沉还待说话,只听那迦又道:“既然你赢了吾,那吾就不自取其辱,挑战李盟主了。
两位,后会有期!”说完,他就轻功跃上了屋顶,飞快地离去了。
段宁沉欲去追,裴叙叫住了他,“行了。”
段宁沉这才转了方向,欢快地蹦向了裴叙,“小叙!我把他给打走了!唉,还真是个言而无信的人!说好答应我请求的,结果食了言。
嘿嘿嘿,小叙,看我是不是很厉害?”“恩,很厉害,辛苦了。”
裴叙任由段宁沉拉住了他的袖子,往四周一看,见副掌门已经在指挥弟子们恢复正常秩序,“李叶舟”也悄然离去。
这还是他头次未以“武林盟主”的身份进武林盟。
“我们现在走吗?”“恩。”
裴叙慢慢往外走,微微皱眉,脑中回忆近些日子,段宁沉在他面前提“李叶舟”的态度。
——也不知道段宁沉是从什么时候发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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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7-31
23:56:15更
,第一百四十三章
自从那日那迦挑战后,裴叙一直想要找机会和段宁沉聊一聊。
段宁沉仍是终日没心没肺,快快乐乐地到处蹦跶,偶尔上街游荡,给他买一大堆东西送给他,美其名曰:“觉得适合他。”
而在裴叙生辰前夕,他收到了京城传来的消息,说是太子终于被废了。
据说也是太子自个儿自作聪明,作茧自缚,为了保自己的舅舅,采取了些见不得人的手段,结果被当场抓获。
皇帝本来仍是心慈手软,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包庇过去了,却未曾想,太子唯恐皇帝废他,竟是决定毒杀皇帝。
——这自然是没有成功。
现如今,太子被贬为庶民流放,皇后也失了圣心,反倒是二皇子裴征与贵妃得了恩宠。
在太子将要准备毒杀皇帝时,柴世鸣觉得不妙,唯恐祸及池鱼,赶紧麻利地溜出了京城,却被二皇子的人截了胡。
二皇子知道柴世鸣和裴叙有仇,直接把柴世鸣私下送给了裴叙,以示好。
另一桩事是,原太尉告老还乡,驻守边塞数年的将军施冀应了传召回了京,接管了太尉一职。
他与贵妃沾了点亲,带了点故。
皇帝此举,大抵也有捧二皇子的意思。
与施冀一同回来的,还有他年方二八,如花似玉的闺女,施华然。
他这女儿在边关长大,习得一身高强的好武艺,生得浓眉虎目,英姿飒爽,迥异于寻常大家闺秀——然后一次偶然,遇上了徐荐。
不知怎得就看上了他,三下五除二利落地制服了他,把他抢回府当“压寨夫人”。
最后,施冀闻讯赶回府,才结束这场闹剧。
据说当时施冀一气之下,本来想要抽自家这放肆惯了的闺女,但被徐荐给拦下了。
徐荐好声好气地劝说道,施华然毕竟是女孩子。
结果此话一出,倒是施华然变了态度,把徐荐给请了出去,还客客气气地道了歉,最后潇洒离去,俨然一副不想和他再有瓜葛的样子。
这搞得徐荐是一头雾水。
至于那迦的破誓,据说是他月徒教断了与中原的合作后,教中钱财越发入不敷出,然后他的独子还在运货的过程中,遭遇了沙尘暴,命丧了大沙漠,尸骨全无。
裴叙生辰当日,段宁沉起了个大早,在裴叙枕边放了个大红包以后,就不见了踪影。
裴叙踱步去了厨房,在窗前见段宁沉在挽着袖子,精神抖擞,风风火火地和面,那面粉挥得到处都是,其他厨师们纷纷退避三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