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陈为民,是锅炉厂历史上的第十一任厂长。
也是锅炉厂历史上最年轻的一位厂长。
是的,虽然他年少脱发,但从他那挺拔的身姿和儒雅的长相还是能看出来,其实他还不到四十岁。
不过年轻有为的陈厂长最近很发愁。
锅炉厂搬迁这件大事是他一趟趟跑市委省委才促成的。
时代发展的太快,如果继续窝在旧厂街,锅炉厂迟早要被淘汰。
厂里九百多个职工,就是九百多个家庭,如果锅炉厂真的倒闭了,那后果不堪设想。
他要对这么多职工负责。
历经两年半,锅炉厂好不容易成功搬迁,但接下来又是一连串的问题。
新设备磨合,越来越难的市场,越来越薄的利润......
还有职工们最近的怨声载道。
这个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新厂没有食堂。
这也是陈为民的工作失误,他当初只想着怎么把新厂的利润搞上去,扭亏为盈,至于新厂搬迁的其他细节工作则交给了两位副厂长。
结果搬过来他才发现新厂里没有食堂。
堂堂锅炉厂,几十年的老企业,搬了漂亮的新厂之后职工居然没地儿吃饭。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陈为民为此发过好几次火,但副厂长也没办法,搬迁已经用了太多钱,现在厂里哪有钱解决食堂的事?
只能继续拖着呗。
陈为民也听到了职工的抱怨,说厂里领导只关心效益,不管职工的死活。
他心里窝火,却没办法反驳。
这几天陈为民晚上觉都睡不好,嘴上都起了好几个泡。
昨天去省里开会,今天回到厂里,上午找两个副厂长商量食堂的事,这才听说昨天厂门口来了一个午餐摊子,支的还挺大,菜品数量居然和旧厂的食堂差不太多。
陈为民第一反应是卫生情况怎么样?
结果两个副厂长说昨天他们已经去尝过了,味道倍儿棒,吃了也没闹肚子。
职工吃完骂领导更有劲儿了。
此时陈为民站在窗前,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到厂门口的午餐摊子。
都快一点了,还有不少职工在排队。
陈为民皱了皱眉头,规模还是小了点,职工吃完饭都没时间午休了。
要是能把这摊子搬进厂里,让他们多招些人手,搞成正规的食堂,那职工吃饭的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陈为民忽然摇摇头,觉得自己太过异想天开了。
那只是一个小摊子,怎么接得下这么大的食堂?
况且卫生证和食品证这些他们有吗?
这时外面响起清脆的敲门声,陈为民微微皱眉,走回办公桌后的椅子,朗声道:
“进来。”
门外,陈国栋瞪着陈诺:“你干什么?谁让你先敲门了?”
他还没准备好单独面对最高领导呢。
里面传来厂长的声音:“进来。”
陈国栋无奈,只得带着陈诺推门进去,里面的空气好像都重了几分,陈国栋下意识地微微弯下了腰。
陈诺在后面有些感慨,老爸在国企里卑微了二十多年,有些东西已经深入了骨髓。
看到领导,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陈诺则不同,他很清楚地知道,三年后锅炉厂就要倒闭。
这是时代的必然,谁也阻止不了。
现在对方是高高在上的厂长,三年后,你在街上再碰到他都可以直接无视了。
“厂长,呃,打扰了。”
陈国栋微微躬身,朝坐在办公桌后的陈为民小声说道。
陈为民有些惊讶:“老陈?”
陈国栋他其实是知道的,老一代的高材生,原本陈为民也想过要重用陈国栋,问过他的上司周先盛。
但周先盛说这个陈国栋做事太呆板,又不通人情世故,连几个保安都管不好。
实在难堪大用。
陈为民也就没再考虑用陈国栋,去别的地方挖了几个技术人才过来。
平常在走廊上碰到,这陈国栋也是一脸紧张,的确不怎么擅长交际的样子。
陈为民倒是没想到陈国栋会来找自己,他身后还跟着个没见过的年轻人。
陈国栋有点紧张,脸上挤出笑容:“厂长,那个,这是我儿子,他有点事想找你。”
陈为民一怔:“你儿子?”
陈诺微笑道:“陈叔你好,我叫陈诺,经常听我爸说起您,说您是个爱厂如家,一心为职工的好领导!”
他声音洪亮,铿锵有力,让人不由地相信他说的话是发自真心。
陈为民虽然知道这是恭维,但心里那一点点不悦还是消散了很多,笑呵呵地道:
“原来是老陈的儿子啊,一表人才,怎么,是准备找工作了吗?”
厂里不少老职工都想让子女进锅炉厂,陈为民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了,微笑道:
“先坐下说吧。”
“诶,好,好!”陈国栋连忙坐下,手不是手脚不是脚。
陈诺则大方很多,微笑坐下,对陈为民道:
“陈叔,我不是想进厂,就是听说最近厂里职工吃午饭不太方便,想来帮忙的。”
“帮忙?”陈为民诧异。
陈诺微笑道:“陈叔,您看到厂门口那个卖午饭的小食堂了吧?那是我开的。”
他有意把“摊子”说成了“食堂”,却是正正戳在了陈为民的心头。
“那是你开的?”
陈为民不禁睁大了眼睛,之前脑子里那些看起来很不现实的念头又开始转动起来。
但脸上还是很严肃,看向陈国栋:“老陈,你儿子挺能干啊,都把生意做到厂里来了,有证吗?卫生过关吗?”
“我、我......”
陈国栋汗流浃背了,开始后悔带着小子来找厂长了。
陈诺笑呵呵地拿出刚刚徐茹交给他的小袋子,从里面掏出几个小本本。
“陈叔,这是我们的证,有师傅的厨师证、卫生许可证、经营许可证。”
陈诺说着又起身去旁边的茶几上提了水瓶过来,给陈国栋面前的茶杯续了热水,微笑道:
“陈叔,要不您明天再去我们的小食堂试试味道?”
第25章
没有我的同意,你不能不追我!
“厂长,那我们先走了,打扰了。”
“陈叔,下次给您带点茶叶哈。”
几分钟后,陈国栋和陈诺走出厂长办公室。
陈国栋抹了下脸上的汗,对陈诺道:“儿子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刚才陈国栋太紧张了,就看着儿子和厂长谈笑生风,要不是他拦着,陈诺恐怕连烟都给厂长点上了。
厂里有规定,办公区域严禁吸烟。
真那样自己父子两人非得被厂长赶出来不可。
就算陈诺没有递烟,陈国栋也感觉厂长的脸色不太好看。
他觉得自己真是脑子抽了,居然会答应儿子这么瞎胡闹。
要是被老婆知道,肯定要被数落好一阵。
陈诺嘿嘿一笑:“爸,明天别让妈给你准备爱心便当了。”
陈国栋不解:“为什么?”
陈诺道:“你得陪着厂长去我们的小食堂吃饭啊,领导视察难道还要让领导掏钱,这饭钱不得你帮厂长掏吗?”
陈国栋愣了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你是说陈厂长明天要去你的那个午饭摊子试吃?可他刚才没答应啊。”
陈诺笑了:“爸,我会算命,我已经算到了厂长明天肯定会去的!”
陈国栋还想问,陈诺已经一溜烟跑了。
现在王健夫妻那边还排着长队,他得去帮帮忙。
刚走下楼梯就碰到了上来的周先盛,陈诺挥挥手:“周叔好!”
周先盛一怔,见是陈诺,正要说两句,陈诺已经跑远了。
“什么情况?”
周先盛有点懵,心里却是警钟长鸣。
这小子这两天往厂里跑的有点勤啊,是有意在我面前晃悠,然后找个机会请我帮她去给小玲儿说好话吗?
呵呵,这种曲线救国的伎俩也想用在我周先盛的身上?
做梦!
周先盛走上楼,看到陈国栋站在楼梯口朝下面喊:
“陈诺你慢点儿,弄完了早点回去上课!”
周先盛笑呵呵地道:“哟,老陈,陈诺今天又来找你了?”
陈国栋神情微微一僵,随即也笑道:“是啊,有点儿事。”
周先盛看出陈国栋表情不对,也没多问,两位老邻居并肩走回办公室。
进去就听到小刘叽叽喳喳地说话:“这两天中午我都在厂门口吃的,哇,那个味道简直不要太棒,比酒店里大厨做的都好吃!”
看到陈国栋进来,小刘笑嘻嘻地对他说道:“陈哥,你儿子可真厉害,这么年轻都开始做生意了!”
陈国栋一怔,脸上有点尴尬。
有一次他们一家三口逛街的时候碰到过小刘,所以她认识陈诺。
昨天陈诺过来,在摊子上帮了一会儿忙,小刘昨天去吃饭的时候认出了陈诺,还聊了一会儿。
陈国栋忘了告诉小刘要保密,没想到直接在周先盛面前说了出来。
陈国栋也不是有意瞒着周先盛,就是觉得最近周先盛有点奇怪。
陈诺和周玲儿又在一个班,他潜意识里觉得这事儿还是不要让周先盛知道为好。
不过现在也瞒不住了。
周先盛惊讶地看向陈国栋:“门口那个午饭摊子是陈诺搞的?”
陈国栋笑了笑:“孩子就是瞎搞,瞎搞,哈哈。”
周先盛沉默一下,也笑了:“老陈,陈诺不会是放弃高考了吧?”
陈国栋连忙道:“当然不是,陈诺最近学习很努力的,再说赚钱和高考不冲突吧?”
他虽然在厂里卑微,但自己的儿子还是要维护的。
周先盛呵呵一笑:“对了,这次他们测验玲儿年级第十八名,陈诺多少名?”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大家都知道周部长和陈国栋两家人的关系。
陈国栋干咳一声,只得老老实实地道:“陈诺一百零八名。”
周先盛拍拍陈国栋的肩膀:“一边念书一边做小生意,能有这成绩已经很不错了,稳上三本,哈哈。”
说完便满脸笑容地走进了自己的部长办公室。
其他同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周部长说话好像有点奇怪,全都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陈国栋坐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微微叹了口气。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家和周家这对二十多年的老邻居,忽然变得没那么亲近了?
......
江县二中。
“下课!”
随着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响起,老李恋恋不舍地喊了一声下课,陈诺立刻冲出了教室。
“陈诺,你等等,我......”
身后似乎有人说话,不过陈诺也顾不得了,今晚要去小奶猫家里补课呢,他得抓住这家伙,免得她又一个人跑了。
出了教室,来到隔壁五班,果然看到沈新眉埋着脑袋走出来。
看到陈诺,沈新眉吓了一跳,慌乱地回头看了看身后跟着出来的同学,又看向陈诺,一脸哀求。
陈诺会意,没有喊她,默默地随着人流,和沈新眉一前一后下了楼。
四班的教室里。
“陈诺,你等等,我有话对你说!”
这是刚才周玲儿朝陈诺喊的话,但陈诺根本没理她,径直冲出了教室。
留下周玲儿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座位上,俏脸气的通红。
这两天陈诺对她依然很冷淡。
别说早餐了,就连话都没跟她说一句。
以往陈诺每天放学都会找各种理由送她回家,然后再自己走回旧厂街去。
现在陈诺已经有整整五天没有送她回家了。
周玲儿今天上课都没什么精神,想了一整天,终于决定找陈诺谈谈。
虽然我现在还不打算谈恋爱,虽然我想进了大学再看看有没有更优秀的男生。
但陈诺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长相也不错,被这样的男生追捧,还是挺有面子的。
周玲儿既不想陈诺过分地打扰自己,也不想少了一个还不错的追求者。
所以她打算今天通知陈诺,她已经大度地原谅他了,他们可以回到以前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