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茶盏到了眼前,战云枭却躲都没躲,任由那青花瓷冲破水光,狠狠砸在他头上,血一瞬间涌了出来。
  可头上的疼,又怎能比得上心里的疼?
  从小,他便知道他的母亲不爱他。
  不仅不爱,还恨极了他。
  好几次她下杀手,都是兰竹姑姑拦着,要么就是偷偷保护他,才让他保住一条命。
  本以为二十年过去,便她是铁石心肠,看着他一点点长大,也能生出几分感情。
  却不想,此时她看他的眼神,竟只剩下浓烈的恨意和杀意!
  这世间的人,哪怕是平民百姓,也有爱他们的父母,可他有什么?
  竟是从胎里就犯了罪,以至于让生母厌恶、虐待至此!
第七百四十二章
  一滴泪落下,与血融为一体。
  心已经疼到麻木,没感觉了。
  男人扶在轮椅上的五指缓缓收紧,抬头看向她,眉眼终究变得疏离,“你讨厌我也好,想杀我也好,事到如今我也无所谓了。”
  所有的期待,无论曾经多么热切,此时都成了寒冰,再无希望。
  他抬手擦了擦血迹,眼底凉意更甚,“谢思月的事情,你爱信不信。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我没有你这个娘,你也权当没我这个儿子。”
  尾音犹如西风过境,大热的天整个屋竟都凉了下去,心中那把火终还是被吹散了。
  长公主心头微微一刺。
  但这轻微的刺痛,却远远不足以对抗她对战家的恨和对谢思月、谢长留的爱。
  “我就知道你是个白眼狼!”
  她回神脸色变得有些扭曲,也有些气急败坏,“你从我肚子里爬出来,还敢与我划清界限?你要有这个本事,今天就当着我的面,把你身上的血肉一层层剐下来,再说恩断义绝这事!”
  说着,又是一个花瓶砸了过来!
  那花瓶不大,却直接朝着战云枭的双眼,若真的被砸中,战云枭恐怕不仅要被毁容,还要伤了眼睛。
  沈玉刚一进门,便看到这一幕。
  还有她口中那“把你身上的血肉剐下来”这话,被她的恶毒震惊的同时,怒火腾一下就涌了上来!
  “住手!”
  一个箭步上前,便踹飞了那花瓶!
  花瓶“砰”一声,摔碎在对面墙上,洒下一地碎瓷片。
  沈玉看了眼战云枭额头的血,愤怒地站在轮椅前方,紧盯着长公主,“你有什么资格朝着他发脾气?”
  “他八岁入伍,小小年纪便在军营里厮杀,你躲在这里,养着别人的女儿,享受荣华富贵!他去云州,生死一线,你却只惦记着你那个养女!”
  “如你这般,生而不养,堪比孽畜,还敢提他从你肚子里爬出来?”
  长公主没想到她冲进来,先是一愣,回神破口大骂,“沈玉!你又是什么好货色,跟着柳氏一个姬女长大,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沈玉被她气笑了,“柳氏恶毒,都不至于像你这样!她好歹还知道拼了命护着自己的亲生女儿!可你呢?”
  便是她这个买来的孩子,她也曾努力保护过的,可长公主为了谢思月和谢长留,却连自己儿子都伤害。
  刚刚那个花瓶,她要是没拦住,以战云枭的性子,肯定不会躲。若真的砸到眼睛上,后果不堪设想。
  可长公主动手,却丝毫没有犹豫。
  居然还敢拿柳氏来辱骂她?
  沈玉哼笑一声,看着她的眼底,涌上浓浓的杀意,嗓音彻底沉下去,“长公主,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往后谁敢动他,我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你也一样!”
  她一直都知道长公主不喜欢战云枭。
  却没想到,她竟是不喜欢到这种程度!
  这何止是不喜欢,是恨不得他死!
  沈玉盯着她,对这个女人最后一丝丝怜悯尽数消失,身量虽然不高,但挡在战云枭前面,也有种顶天立地的气势。
第七百四十三章
  战云枭闭了闭眼,两行泪无声滚落。
  扭头,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滚入脚下尘泥,脑海里一遍一遍滚动着她回护他那话,一颗心才生起点点暖意。
  好奇怪。
  他觉得自己仿佛劈成了两半。
  一半在外人面前威严冷肃,进可在朝堂上翻云覆雨,退可在战场上浴血杀敌。
  可另一半却像个求而不得的孩子,这辈子都在期待着人间亲情,却每一次都被辜负。
  求而不得,痛不欲生。
  刚刚那个花瓶明明他自己躲开毫不费力,但却还是贪恋被人保护、在乎的感觉。
  他像是一个饿了很多年的乞丐,想要贪婪的吸取她的爱意,无穷无尽,怎么都不够。
  他没说话,静静躲在她背后。
  长公主被气得七窍生烟,但注意力也并不在他身上,只是气急败坏地盯着沈玉,“你说什么?你居然敢拿本公主与柳氏那个贱人相比!”
  “可你还不如她!”
  沈玉讽刺一笑,开口毫不留情地打碎了她多年的傲慢,“你凭什么跟她比呢?”
  “她是底层的小老百姓,遇上孙尚书这种王八蛋毫无反抗之力。而你贵为皇室公主,明明有很多选择,却走上了最愚蠢的路!”
  说着,指着战云枭,“他是你儿子,你嫌弃他,打他,骂他,想杀了他!”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当亲生女儿养大的谢思月,是谢长留和姜氏长公主姜绾绾的亲生女儿?”
  “你堂堂的北齐长公主,却为了前朝余孽养女儿,虐待自己的儿子,蠢成这样你还和柳氏比,你也不看看你配么!”
  “你说什么?”
  长公主脸上一僵,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姜氏长公主?
  什么姜绾绾?
  姜绾绾……
  这个名字沉寂在内心深处多年,沈玉不提起,她都忘记了。
  可现在,却又在她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
  很小很小的时候,沈家、战家、元家和姜家没撕破脸时,她和姜绾绾、谢长留都是很好的伙伴,一起玩,一起开心,满瀛洲城的跑,别提多快乐了。
  后来,朝堂变故……
  谢长留留在了她身边,姜绾绾杳无音信。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爹死了,她哥当了皇帝,她也成了首屈一指的长公主,突然听到姜绾绾的名字……
  还有谢思月……
  一时间,长公主脑海里有些乱。
  但眼睛里,明显有些波动了。
  不可置信,夹杂着怀疑和动摇,闪烁起来。
  沈玉看着她这个样子,眼底的讽刺越发浓烈,一个字一个字道,“我说,你那个惦记了一辈子的谢长留,这么多年心里只有姜氏长公主一人,藏在云州军当中为姜氏皇族卖命。”
  “你像个小丑一样,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又在得意什么?”
  “又有什么资格来说我?”
  “来打他?!”
  话说到这份儿上,便是过往情分全斩断,丝毫不留,沈玉脸色铁青一片,“长公主,你这般对他,就别怪我把你往死路上逼!”
  “你——”
  长公主气得眼皮子发抖,盯着沈玉的眼神犹如淬了毒,“他是我儿子,你有什么资格跟我争!”
第七百四十四章
  她明明恨极了战云枭,可有人出头保护他,想要从她手上夺走他的时候,她却感觉到了深深的冒犯,仿佛战云枭只是她造出来的一个物件儿。
  她竟是起身,走上前一些,死死盯住战云枭,脸色铁青道,“你今日来与我对峙,便是听了这妖女的话吧?”
  说完,目光一瞬不瞬落在战云枭脸上。
  竟在寻求他的认可。
  战云枭看着她这个样子,笑了。
  那笑意悲凉无比,也就是在有人冒犯到她的控制权的时候,她才会把他当成个物件儿,表现一下占有欲,告诉旁人她的东西圣神不可侵犯!
  以前这样也就罢了。
  但是现在……
  战云枭看了眼身侧的小女人,仰头看向长公主,“我不想娶谢思月,不想被你摆布,和她有什么关系?”
  长公主瞳孔狠狠缩了缩,指着沈玉,“什么叫她没关系!你听听她说的叫什么话!”
  竟是越说越生气。
  “无论怎么说,我都是你的母亲,她若打算嫁入王府,那就应该孝敬公婆,调和后院,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上不敬公婆,下不容妻妾!”
  “你以为她是真的在乎你吗!”
  “她不过是容不下思月,才肆意给她泼脏水!这样妒妇,怎配得上我暝阳王府!往后王府开枝散叶,少不得要有女人进来,她想都不要想!”
  回想了一遍自己和谢长留、姜绾绾的事情,她完全不敢相信沈玉说的是真的。
  怎么可能呢?
  谢长留在她身边那么久,对她一心一意,而姜绾绾早就随着姜家家破人亡不知所踪。
  谢思月绝不可能是他和姜绾绾的女儿!
  况且,沈玉之前不也是帮着她说话,巴结过她的吗?
  所有的变化,都从皇上给谢思月赐婚开始!
  她不是吃醋是什么?
  对,这一切肯定都是沈玉在挑拨离间!
  长公主说服自己,又觉得底气十足,用一种长者的语调训斥战云枭,道:“如她这般的妒妇,你要是敢娶进门,往后还有你受的!”
  “她今日敢造谣我与谢长留,明天就敢造谣你!”
  “总有一天,你得死在她手上!”
  说着,竟指着他的轮椅,咬牙切齿道,“你至今坐在这个破玩意上,不就是被她的吗!你还不长记性!要纵着这妖女耀武扬威!”
  沈玉微微凝眉,看向战云枭。
  “对不起……”
  纵使她有万般理由,唯独这一件是她的死穴,无法逃避,无法否认,便是旁人以此给她心口扎刀子,她也只能生生忍下。
  男人伸手牵住了她,“怪不得你。”
  随后,看向长公主,只觉得她这一生可悲至极,眼神显得格外疏离,“你还是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吧,我是死是活,是撅是聋是哑是瞎,往后都与你无关。”
  说着,将眼神将她脸上收了回来。
  那一眼凉薄,看得长公主心头咯噔一下,只听他又道,“至于玉儿……我最后一次允许你这么说她,下一次便别怪我不念旧情。”
  长公主气得发颤,“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女人……”
第七百四十五章
  战云枭打断了她,“你还是想想你自己,现如今谢长留已经被抓,我倒要看看接下来你怎么跟皇上和父王交待!”
  沈玉左手被战云枭紧握在掌心,那股不安总算逐渐散去,扭头对门外道,“小六,你去拿一下药箱,我给王爷包扎一下。”
  小六点头,飞快离开。
  沈玉看向长公主,道,“谢长留已经被抓了,你和我们吵吵也没什么用,不如一会儿亲自问问他,看看谢思月到底是谁的女儿!”
  怒火压下去,她现在看她的眼神一片平静,根本不像是气话。
  长公主看着她这个样子,反倒有些不安。
  “沈玉,你不要胡说八道!你这个样子,定要遭天谴的!”她摇着头,根本不愿意相信。
  脑海里飞快想着过去的事情。
  谢长留诈死那事儿,当年她做得天衣无缝,这么多年都没被发现,后来又被安插在云州军当中,过去二十年了,他又戴着面具,便是战云枭入军好些年也都没察觉。
  怎么可能突然被抓出来?
  况且,昨天她也叫人打听了,从云州来的囚车当中,根本没有谢长留。
  他不可能会被抓!
  而且,谢长留怎么可能会和姜绾绾一起生孩子啊!如果谢思月是姜绾绾生的,那岂不是说,谢长留还在太医院的时候,便和姜绾绾搞在了一起?
  再一想谢思月的的生日……
  她和战云枭同年同月同日生!
  总不能说,她被迫嫁给战老王爷时,谢长留也在和姜绾绾一起郎情妾意,生儿育女吗?
  若真的是这样,这几十年光阴,她抛夫弃子,替人养女儿,她到底在忙活一些什么!
  长公主后退了一步,整张脸都变得惨白,便是连胭脂都掩饰不住,竟还是喃喃道,“肯定又是你搞的鬼!”
  她指着沈玉,整个人像是魔怔了一般,根本难以接受自己一辈子做出如此戏剧,如此愚蠢的事情,怒火一股脑儿全都撒在沈玉头上,“你如此造谣于我,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仿佛杀了沈玉,事情就不存在了一般。
  她不顾一切扑向了沈玉,“我是长公主,今天若真的敢对我动手,便是沈家忤逆犯上,我倒要看看皇兄怎么处置你!”
  可这一次,战云枭却出手了!
  他把沈玉拉到身后,一把推开了长公主,面色阴沉,“先不说你有没有杀她这个本事,便是你有,也改变不了你这可笑的一生。”
  “歇了吧母亲!”
  “你——”
  长公主回神怒极攻心,抬手便一个巴掌扇了上来,“你敢这么跟我说话?你为了她推我?!”
  下一秒,便被战云枭一把握住手腕。
  男人抬眼看向她,含泪的瞳孔微微颤抖,双眸猩红,“你有什么资格打我?我在你肚子里时,你恨不得我死,吃药、喝酒,样样都没少。”
  “我出生后,你三番四次下杀手。”
  “年幼的时候,是兰竹姑姑照顾我,八岁我就去了军营……至今,你为我做过什么?”
  “混账!”长公主气得脸色发白,浑身颤抖,死死地盯着他,还想动手。
  战云枭一把把她甩了出去,“留着你的力气,去伺候谢长留吧。”
  说着,扭头看向门外,“谢长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