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沈记糖水铺 > 第12章
  沈朝盈笑道:“若是夏天,放些碎冰在里边,冰镇过,更甜爽。”
  阿翘一想,果真,又开始盼起夏天来了:“等夏天我一定要喝冰镇的。”
  沈朝盈趁热将奶茶端了出去。
  她一出现,原本不时往后院张望的崔珣就把脑袋转了回去,但还是忍不住好奇觑眼。
  沈朝盈推了过去:“这是奶茶,小郎君尝一尝。”
  崔珣方才还好奇的眼神就掠过失望,牛乳茶嘛,他们家厨娘也做过的,虽没那股膻味了,茶叶却太苦,对他来说还是不好喝。
  但看店主小娘子期待的眼神,崔珣还是给面子地将碗拖到自己面前,勺子轻轻舀动,抿了一小口——嗯?
  沈朝盈冲他眨眼:“如何?”
  崔珣沉默了,疑惑地看一眼里面的饮子,又郑重喝了第二口、第三口,才惊讶抬眼:“好喝!”
  沈朝盈笑道:“这底下还有‘珍珠’,一边喝一边嚼是最劲道的了。”
  崔珣一听,瞪大眼睛:“珍珠如何能做吃食?”
  “此珍珠非彼珍珠。”
  崔珣搅了搅碗底,沉底的黑糖珍珠浮了上来,晶莹如玉,在乳黄色的牛乳里散着淡淡莹泽。
  崔珣喜欢吃乳糖圆子,认出这大抵也是类似做法的小圆子,只是不知有何分别?
  他舀一勺入口,弹糯的口感一下便与江米粉搓成的乳糖圆子区分开来。
  乳糖圆子偏软糯,这“珍珠”外软内弹,牙齿碰上,还会狡猾地溜走。
  饮子好喝,小娘子温柔可亲,崔珣心情渐好,也有了谈兴:“听小娘子口音不像是长安人,倒有些江南东道的口音。”
  沈朝盈挑眉,“小郎君好耳力。”
  “小娘子和家人同住么?”
  沈朝盈笑着摇头。
  崔珣愣了愣,脸色变幻,有些尴尬,觉得自己大约是说错了话。
  沈朝盈好笑逗他,故作垂头可怜状:“我与耶娘闹矛盾,便只身跑来了长安,正懊悔呢!当初说了那样的狠话,无论怎样,在家人身边总更踏实。”
  崔珣惊讶,眼睛瞪得大大的,这小娘子竟也和他一样,从家里“逃”出来的么?
  他隐晦地打量一圈店里,对沈朝盈来说,自然已经是眼下能布置得最好的环境了,她也满足,但对于自小养尊处优,凡事都百依百顺的崔珣来说,简直又小又旧。
  扪心自问,他还没有小娘子的手艺傍身呢,若是离家出走,怕不是连这样小旧的铺面都买不起?
  崔珣一个激灵,他不要离家出走!
  顿时坐立不安起来,阿兄怎么还没来找他呀......
第18章
芝麻糊炖奶
  因同样“离家出走”的革命友谊,崔珣瞬间对温柔貌美的沈店主生出惺惺相惜之情。
  虽然他的离家大计划腰斩于五十步外的巷口,但这并不影响他打算下一次准备万全之后,再给兄长一个“惊喜”。
  崔珣没忘了正事,郑重其事向沈朝盈许诺:“多谢小娘子招待,某一会儿就让下人送钱来。”
  沈朝盈被这副少年老成,啊不,童年老成模样给逗笑了:“成,那我可就在店里等着了。”
  崔珣认真点头:“不会很久,不,可能得要一会儿,”
  别看阿兄平时冷脸不爱说话,唠叨训话起来根本没完没了,唉……唉!一时冲动,失策失策。
  “总之今日之内,一定。”他蹙眉。
  沈朝盈点头,也严肃脸:“好。”
  崔珣这才满意,转身,阿青正好带一队府丁急匆匆从店门口过,神色焦急,指挥着那些人分头行动。
  本想浑水摸鱼,趁没人注意偷溜回去的崔珣,意识到事发,下意识害怕地往后躲。
  沈朝盈上前:“怎么了?”
  崔珣看看她,又看看店里,才下决心喊住对方:“阿青!”
  阿青转头,愣了愣,确定对方就是自己在府里掘地三尺也没找着的五郎之后,便跟溺水之人看见救命稻草似的扑了上来,紧紧抱住崔珣大腿,无语凝噎:“……”
  “阿青?”崔珣目露一丝疑惑,“你怎么哭了?”
  “……”
  他脑袋差点掉了,能不哭么!
  阿青擦一把眼泪鼻涕,冲外含糊道:“快去告诉阿郎,找着五郎了!”
  沈朝盈眨眨眼,所以,她“挽救”的是长安令的弟弟?
  沈朝盈赶紧将人请到后院去打水擦脸,平复心情,同时拍着胸脯庆幸,要是她当作没看见,要是崔县令丢了弟弟,要是赖她呢……
  临走前,阿青冲着沈朝盈千恩万谢,浑似劫后余生。
  沈朝盈也唏嘘:“下回可得仔细着些,虽咱们坊里人都厚道,但难免有坏心的呢?这般大小的小郎君,最招人牙子眼了。”
  阿青连连称是,心有余悸。
  沈朝盈又笑道:“厨下备了热腾腾的牛乳茶,要么带回去给崔郎君压惊吧?小郎君方才喝着也好呢。”
  小郎君怪可爱的,那位长安令爱吃甜,甜食本就能抚慰心情,再帮帮他少挨几句骂也是功德一件。
  阿青想了想,郎君心情不佳时就爱喝些甜饮子,也好,说不定小郎君少受些罪。
  刚要张嘴答应,崔珣就忙拒了:“多谢小娘子美意,只是阿兄不爱甜食。”
  阿兄心情本就不好,他还拍歪马匹!
  不爱甜食?
  沈朝盈当听了什么稀奇话般挑眉。
  不爱甜食,三不五时来她这喝糖水的是谁?一口气吃完二十来个汤圆的是谁?
  阿青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尴尬之后,还是要在小郎君面前维护自家阿郎做兄长的颜面,只好赔笑道:“是这样,小娘子好意我们心领了。”
  沈朝盈看破不说破,意味深长笑笑,送走了他们。
  ……
  话说第二天,沈朝盈在院子里粮架上晒着的胡麻总算是好了。
  胡麻便是后世之黑芝麻,为了吃上这一碗芝麻糊,沈朝盈费的心思不少。
  在老庄养生文化来看,只有经九蒸九晒才是对胡麻最极致的运用。
  当天早起,沈朝盈便炒了些晒好的胡麻出来,满室飘着浓烈的芝麻香。
  加糖加水,和泡过的江米一起磨了,煮出来黑亮粘稠的芝麻糊。
  时下吃胡麻,有榨油的、有做馅的,也有类似芝麻酱的“麻汁”,在药食同源观念的影响下,芝麻入药也常见,最多还是撒在烤饼上,芝麻连同饼皮烤得焦黄、硬脆,连圣人都拒绝不了这美味。
  芝麻磨成糊,盛在碗里放凉,黏稠地吐着白雾,形态变得柔软的同时,香气也随之柔和多了,不似上午炒芝麻都时候那般霸道。
  阿翘喜欢这样的甜软,趁热又放了块冰糖进去,说是比加蔗浆的更不腻。
  沈朝盈则取了蛋清打发,和牛乳搅匀,淋上表面放凉凝结的芝麻糊碗里,上锅蒸。
  “客人请尝些芝麻糊炖奶。”
  晌午过后,沈朝盈给店里零星几桌客人各送去一碗尝鲜,请他们提提意见。
  蒸出来的芝麻糊炖奶,随热蒸气冒着淡淡乳香,表层炖奶如玉莹白,羊脂般温润,勺子放上去,颤巍巍地娇嫩。
  不要钱的吃食,众人高兴得了便宜同时,又为这店主小娘子的巧思赞叹。
  “原以为又是跟麻薯一样娇嫩的东西,没想到一勺子挖开,底下黑糊糊的泥浆子般涌出来,泾渭分明,闻着也香,诱人得很。”
  “不是某说,再没喝过比小娘子这儿还好的香饮子了。”
  “搅碎搅匀乎了也好吃,每口都有胡麻香奶香。”
  “牛乳到了小娘子手中,总能变出花样,这炖奶,从前麻薯、又是芋泥炒蛋奶,外间哪里见得到?叫我掏钱也心甘情愿!”
  ......
  正当沈朝盈故作谦虚接受食客的盛赞时,门口又有响动。
  沈朝盈抬眼,正是一身绯色公袍的崔瑄撩动毡帘,走了进来。
  众人都住这坊里,哪有不认识父母官的,就算不认得崔瑄脸,也认得他身上官服,都连忙站起来行礼。
  崔瑄抬手免了。
  这还是崔县令头一回大白天的时候来呢,想来是为昨日之事道谢。
  沈朝盈琢磨着,引他入座。
  其余食客不堪承受与高官共处一室的压力,加快了进食速度,而后纷纷告辞。
  沈朝盈相送后再回来,看向唯一那位没走的,笑问:“今日有还没上新的饮子,也请小崔大人尝尝味道。”
  “好,多谢。”崔瑄点头。
  沈朝盈便给他也上了芝麻糊炖奶,有些恶趣味脑补,崔县令喝了芝麻糊,忘了整理仪容......开口说话,咳。
  脑补完,又对站着当木头人的阿青笑道:“郎君也坐下喝口饮子暖一暖吧。”
  阿青忙道不敢。
  崔瑄看看她,“女郎请坐。”
  沈朝盈在他对面跪坐下,阿青殷勤拿过桌上茶壶,为她倒了茶饮,等她喝了口热茶后,崔瑄才郑重谢过。
  “阿珣年幼莽撞,给女郎添了不少麻烦。”
  沈朝盈听了,先是有些惊讶,而后便了然,笑道:“小郎君懂事,称不上麻烦。”
  崔珣的童年,卧高枕、穿绫罗、食珍馐,自然是比旁的药幸福许多,也可见肃国公夫人一定是位好母亲,才能教出这样懂事的两个孩子。
  交浅最忌讳言深,她也清楚自己的身份,没资格指点人家家事。
  但到底因为崔珣可爱,昨天听了一耳朵吐槽,忍不住多说了两句:“......在您眼中,这般行事是为其好,保护了珣郎君,然珣郎君单纯良善,在其眼中,婢子伴他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才会误会。小崔大人与珣郎君是亲手足,情分不比旁人,故珣郎君才会为此赌气,以此引小崔大人注意。”
  崔瑄自然知道,也用不着一个外人来告诉他,若不是对面是纠葛良多的沈氏女郎,昨日又才帮了他大忙,崔瑄一定已经不耐烦了。
  对方神色淡了下去,沈朝盈轻咳一声:“婢子事小,也怕积少成多。若在珣郎君心中留下您武断的印象,伤手足情谊是真,易被人挑拨也是真。”
  崔瑄微怔。
  “其实以小郎君心性,一个婢子心大,他未必不能处理好。”沈朝盈停顿一下,半开玩笑道,“儿也是做阿姊的,实在觉得有时候‘帮他’,不若‘教他’。他们总要长大的,咱们做兄姊的,何必揽下耶娘的活?”
  对方勾着头,似在沉思。
  气氛微妙静止了片刻,在这静默中,沈朝盈有些自悔,何苦管这闲事。
  她微抿唇:“儿危言耸听,小崔大人听过就忘罢。”
  崔瑄却正色,抬头看她:“此番话醒人肺腑,某当郑重考虑,才不辜负女郎直言。”
  堂堂绯袍高官竟将她不怎么高明的育儿经这般放心上,沈朝盈有点儿感动,为崔珣有个好阿兄感动。
  沈朝盈又拍起马屁来:“君之所以明者,兼听也,郎君虚若怀谷,此所谓胜于心胸,凡人难以匹及。”
  刚进谏,又立马恭维,真是......崔瑄失笑,脸皮微热,低头借着吃芝麻糊遮掩起来。
  上层炖奶软嫩,轻松就能舀碎,搅动带出底下的黑芝麻糊,浓香扑鼻。
  颜色上,浓墨宣白碰撞,口感亦是层次分明。
  炖奶的滑嫩与芝麻糊的浓郁相得益彰,甜润香浓,暖沁脾胃。
  说了这么许久的话,上层的奶冻已经温凉了,底下的芝麻糊却仍是滚热的,猝不及防烫了崔瑄一下。
  舌尖微麻,崔瑄垂眸,看着黑白分明的芝麻糊炖奶,轻轻搅散热度。
  这样人畜无害的外表,下边竟是墨汁般的黑,到了唇齿间,又软又甜......就这表里不一的模样。
  ......
  快闭店时,沈朝盈收着了来自崔府的谢礼,是一大盒晶莹剔透的雪耳。
第19章
木瓜惹的祸
  银耳这样的东西,金贵极了,前朝时候,一小匣子就要花一二十两银子才能买到。
  买得到也就算了,本朝银耳是贡品,若非圣人赏赐,外间绝吃不着。
  当初炖烤梨的时候沈朝盈就可惜过,若非少点银耳味,她这烤梨定能红遍整个坊。
  眼下虽然也卖的好被,但她心里总存了点遗憾。
  不过这样珍贵之物,又是别人赠的,她拿出来卖肯定不好,便打算留着自家吃。
  阿翘眼睛亮亮的,几乎不敢碰那盒子:“真好,真好,这便是雪耳吧?从前谢家几位小娘子也爱吃雪耳羹。”
  “她们一般怎么吃?”沈朝盈看不得自家孩子露出这种小心翼翼的表情,忙问。
  “同燕窝炖,或者红枣百合一类的。”她到底也不是近身伺候小娘子的,不清楚。
  燕窝虽吃不起,但银耳的吃法绝不只有这一种。
  “你想吃胶浓的,还是清汤水那样的?”沈朝盈一面问阿翘,一面将风干的银耳泡上。
  阿翘想了想:“要浓的,最好是噎到咽不下去,那才香浓!”
  沈朝盈笑笑,什么时候研究研究把乳酪滤成希腊酸奶那样的,一口咽下去,脖子伸出二里地,叫她也尝尝。
  银耳要想出胶,一则要泡,一则要绞碎,用剪子剪得越碎越好。为了更浓稠,沈朝盈还买了些雪莲子回来一起泡着。
  雪莲子即是皂角米,泡出来呈半透明,胶质浓郁,香糯润口
  沈朝盈买回的还是带硬皮的,得自己剥。这是个精细活,要放在水里泡熟了,剥去硬皮,取里边白嫩肉两片,再去其黄,拿刀细细切了。
  这黄消人肾气,不好多吃。
  阿翘有的是力气,却做不来这等精细活,吭哧吭哧磨芝麻糊去了。
  两时辰后,银耳全部泡开了,原本只有轻盈一瓣的雪莲子也变得如玉晶莹。
  入锅中炖上两刻钟,快出胶时,木勺不断搅拌,搅至浓稠顺滑,便下红枣、木瓜、冰糖。
  在沈朝盈眼里,阿翘是正长身体的小孩儿,便又给她那份兑了牛乳,香甜浓郁,木瓜肉厚细致,肥厚的银耳跟软糯的皂米胶着在一起,流连在唇舌间,难舍难分。
  秋冬天冷,难怪阿翘爱喝这样黏糯热腾的饮子,店里主推的芋泥、豆沙,哪个不是沙软绵乎的?便是客人们也买账,吃了心里暖和,唇齿留香。
  收了人家礼,做了这样好的吃食,沈朝盈便想着投桃报李。
  食盒里装上几碗,叫住一小童,给他两块糖糕,哄着对方替自己跑了趟腿。
  礼尚往来么?
  县衙众人突然收到这莫名的加班补贴,犹不知是沾了里间那位冷面阎王的光,有人便笑道:“这倒像是收了沈小娘子香火。”
  邱书吏听了,忙正色:“瞎说什么,沈小娘子不是那样人。”
  “知道知道,这不是说着玩么?”方才开玩笑那人脸上有悻悻之色,过了会又朝里努嘴,“你们说小崔大人会吃么?”
  樊承快嘴道:“你何时见过小崔大人与我们一样馋嘴?”
  “也是。”
  邱书吏却想起那日在沈记碰见小崔大人,沈小娘子熟络的招呼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