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朝盈莞尔:“尹县尉可陪娘子去了?如何,桃花都盛开了?”
尹县尉叹气道:“我哪有那?闲工夫!春耕节后紧跟就是春闱,外地士子都进了京,鱼龙混杂的,难免要多上心些?。”
为这些?天回家时辰愈来愈晚,家里媳妇都跟他闹几次了。
“听说乐游原新种红樱树,开时灼灼动人,比桃花还好。赴京应试的士子近来多去那?儿赏春,题诗壁上新诗不知凡几。”
尹县尉神色语气中不无向?往。
沈朝盈被他说得有些?意动。却不是为了樱花意动,而?是嗅到了一丝商机。
春闱春闱,后世每逢高?考季,产业一条龙紧跟着出现,尤其餐饮商家,简直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大?打高?考牌。
考前推出各类包含美?好祈愿祝福的宴菜,类如“状元饼”、“探花汤”,考后又有带着庆祝性质的“金榜题名?宴”、“鲤跃龙门宴”一类……
沈朝盈觉得,这热点不蹭有点可惜。
前世高?考季她也蹭过一波,作?为一个有事业心新中式糖水店店主,也是为了显得高?深些?,她没事就爱翻那?几本古食谱,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点子学习一下。
《山家清供》中,有道点心名?广寒糕的,恰恰好应景。
“采桂英去青蒂,洒以甘草水,和米春粉炊作?糕,大?比岁,士友咸作?饼子相馈,取‘广寒高?甲’之?谶。”
嫦娥居广寒月宫,宫中有桂树,枝繁叶茂。时人以干桂花和甘草水混米舂成细腻粉末,过筛几遍,蒸成松软米糕,称广寒糕。
广寒糕被打上象征金榜题名?的戳子又是源于《晋书》中,郤诜举贤良对策得天下第?一,自视为“桂林之?一枝,昆山之?片玉”。
自此“昆山片玉”、“桂林一枝”、“丹桂”等便有了才学出众的好寓意。
桂花淡雅,米糕松软,甘草只在回味余香中慢慢浮现。这样的古法广寒糕得趁热吃,凉了变硬就不是那?味儿了。
热的蒸糕卖空了补货不及,还有冷的。
先揉面,冷水揉成结实粗糙的大团儿,拽出一个个面剂子上锅蒸。
待蒸透,面团像湿透了热化了般淌着,不断加糖进去搅和,最后盛进模子里晾凉切块,吃时再?蘸桂花蜜。
沈朝盈拟完糕点方子,出去看阿翘她们做广告招牌,在边儿上指挥着:“字小了……还是小,一定要占半面牌子,不然人来人往的,不够显眼。”
又去看昨天买回来骡子,与阿霁笑道:“有这骡子能省咱们不少力气!你是不知道,去岁重阳,我推车上乐游原卖菊饮……”
阿霁听了,顿感自个肩膀手臂也酸疼起来。
过后再?谈起,当时的辛苦已经记不得具体了,沈朝盈只记得大?约赚了千余钱。
千余钱,在那?会?儿自个要起早贪黑摆摊挣半个月,放现在也就不到两?天的利润。
阿霁更能体会?,毕竟她是小娘子花三个千文?钱买回来的。
不过沈朝盈又显摆:“这可是还没算上打赏钱呢!”
这回从孤军奋战成了三个人,沈朝盈与她们俩规划好各自负责的分工,立下军令状,打算大?赚一笔。
沈朝盈最后打算上巳节去,三月三,郊外游春的日?子,想来生意会?更好。
又因三月三有个别名?叫桃花节,她又做桃花酥,买回来桃花模子,以桃花瓣、赤豆泥入馅。
阿翘届时揽客,端着试吃的小托盘走得远些?,边走边叫卖;沈朝盈算术快,负责收钱找钱,陪客人聊天儿;买的三样糕点并两?种饮子,数量不算太多,阿霁备餐她从边儿辅助应当也能忙得过来。
除了挣这一波快钱,沈朝盈想了想,最好是等她们摆完摊后还能将人引流来店里。
虽说远了些?,但或许就有愿意走这远路的客人呢?不是她吹牛,她敢打包票,眼下长安卖这些?稀奇古怪甜点的就她一家。
沈朝盈便又将试吃的种类准备得更丰富了些?,每样都不多,到时候分成小块,请消费的客人们品尝。
看着这些?东西,这才觉得圆满了。
转眼便是上巳节,三月份的乐游原,盛开的桃花像片片胭脂,衬着明?灿的阳光招招摇摇。
迥异渭水边桃花的粉嫩,这儿的花颜色更深一些?,倒是夹杂其中的一片樱花,粉白娇俏。
一眼望去,便如万种风情的熟女中站着几位羞怯少女,点染着春之?山河。
沈朝盈从车上跳下来,冲帮忙赶车的郭郎君道谢,又请他千万喝杯饮子吃几块糕点再?走,约定申时五刻再?在此汇合。
临门一脚的时候,沈朝盈突然想起她们几个都不会?赶车,急急忙忙去寻车行的人,碰上涂娘子的夫婿郭郎君,正好他今日?要来附近探亲,两?家一拍即合,让会?赶车的郭郎君搭她们车。
如重阳节一样,周围已有不少摊贩在此摆摊,只是女儿家节日?,卖吃食的不如卖玩意儿的多。正好不会?将她们淹没在摊子里。
三人忙活着将摊子支起,招牌放在路旁一眼便能看见?的显眼处,带来的东西铺铺展展,炉子蒸上糕点、小托盘上放几枚样子好看的展品,几枚切开了的试吃……阿翘见?收拾得差不多,便沿路叫卖开了。
少女特有的音色脆甜,在和暖春风中格外招人。
最先被吸引来的两?个着白襕的太学士子,其中一人指着广寒糕笑吟:“‘桂折一枝先许我,杨穿三叶尽惊人。’小娘子这广寒糕寓意甚好。”
这念的是白乐天诗,沈朝盈笑道:“蟾宫折桂,广寒高?甲,二位郎君本就博学,再?分食儿这广寒糕,今科定能金榜题名?。”
两?位太学士子本来因看了题诗壁后泛起的竞争对手太有力的淡淡忧愁尽被她这流氓宣传给逗笑了,也不吝啬地各尝了一些?。
吟诗那?士子最喜欢冷糕:“凉糕形似羊脂般玉块,甜味浓郁,蘸桂蜜更是点睛之?笔。”
朋友则好桃花,“笑凝桃脸开,还是吃这桃花酥来得应景。”
确有不少人颇青睐这桃花酥,尤其来游春踏青的小娘子,看到颜色粉嫩的桃花酥后心生喜欢。
沈朝盈印象最深的是有个身边簇拥着七八名?婢子的小娘子,竟然不要自家带的吃食,也来她这小摊上尝鲜,并且盛赞:“表皮酥脆落渣,簌簌如真桃瓣,内馅细腻软绵,香甜有桃花清香。”
沈朝盈看着几乎卖空的桃花酥,陷入沉思?。
所以,是她准备的方向?错了?果然不管古代现代,还是女人的钱好赚啊……
好在刚开始只是士子的主力军还没到,近晌午的时候,许是大?家都饿了,这些?摊子前人流便多了起来。
时节缘故,这样热腾腾的蒸糕还不算难入口,又有“蟾宫折桂”的好意头,今科士子们十分买账。
阿霁起先还能跟沈朝盈闲聊,忙到后面,一笼笼蒸得根本顾不上张口,除了客人问“好了没”时答一句,又把山脚下晃悠的阿翘给喊了回来帮忙。
这样热闹的生意,也不必拿试吃去吸引食客了。
这一波客生意做完,也彻底到了午间。
午食她们并不吃自己带来的糕,毕竟再?好吃东西成日?吃也会?腻的。
沈朝盈早闻见?隔壁馄饨摊子上的香气了,买了三碗,又走了几步远路,买了一堆撒子、胡饼等小吃回来。
老夫妻实在,馄饨是用鸡汤煮的,汤底香醇得很,一个个皮薄馅大?的馄饨浮在里边。撒子就是炸面食,一口下去酥脆掉渣。
吃过一顿丰盛的午餐,再?休息了两?刻钟,沈朝盈只觉得上午消耗的力气都补了回来。
抬眼看去,远处春江水暖,岸边沿堤有垂柳如烟,水面青绿,深浅绿色交映着,云边孤雁,水上浮萍……身后又是长安地势最高?最恢弘的庙宇青龙寺,掩在一片灼灼桃红之?中,年轻的郎君娘子们踏春赏景,笑语晏晏。
这样美?景,不逛一逛,光顾着赚钱死物岂非浪费,难得有跑这么远机会?。
沈朝盈把打盹儿两?人叫起来:“去逛逛。”
阿翘做梦正香甜,懒动弹,且她刚刚已趁叫卖时赏过景了,便道自个在这儿守摊子,让沈朝盈跟阿霁去逛。
也好,沈朝盈点头,嘱咐她几句,便带着阿霁往桃林深处去。
人流分为几波,题诗壁处士子最多,三三两?两?围坐一起,有的是本就约好了同游的,有的是沿路碰上了,交谈正欢。
桃林深处则是年轻男女约会?圣地,沈朝盈跟阿霁只往里走了几十步便不走了,正打算退出去,就看见?两?个眼熟的人。
崔瑄跟他那?朋友,对面桃树下还站着个华服小娘子,身边阵仗大?得很,比刚才那?位爱吃桃花酥的还阔气。
正午的太阳很大?,这一片林子不算密,沈朝盈差点被小娘子满脑袋的珠翠金钗反射出来的光给闪瞎了。
第30章
东施效颦耳
年?轻小娘子着绯裙,
珠圆玉润,秾纤合度,如一朵绽开的富贵花,
神色亦带了神气的倨傲。
对?面的崔瑄没什么情趣地穿了身公?袍,脸上冰霜不减,不过?两厢深浅绯色相映着,倒很和谐。
呵,
冷面冰山世子配娇蛮任性大小姐?
沈朝盈其实还想?再多看两眼,
毕竟很难有机会近距离吃到这些个王公?贵族的八卦。
只是一对?儿俊男美女,衬得这片桃林跟一边杵着的宋修文都成了背景板。
崔瑄脸上那?么冷,
难保不是觉得电灯泡太打扰了。
沈朝盈啧啧两声,笑了笑,虽然饶有兴味,
但还是识趣地装作没看见,带着婢子走了。
——
那?日自乐游原回来后,
确有不少暂居长安的士子摸了过?来。
来之前还忐忑,
人生地不熟的,到了这长寿坊里,
要寻一家小小的铺子可多难呢?
好在沈朝盈选了个好店址,旁人寻来,只需要寻长安县署就好了。
士子们争相买广寒糕,门前熙攘。又因士子都爱穿白襕,
一溜烟望过?去,
大袖飘飘,洁净如雪,
惹眼得很。
来都来了,自然不可能只买个糕,
总得坐下尝尝招牌糖水。一尝就停不下来了,节俭的爱那?温润的豆花、清甜的甘蔗马蹄水,不差钱的喜欢冰酥酪、黑糖珍珠牛乳茶……许是大考在即,士子们压力太大无处发泄,就发泄在了嘴上,小店里空位难寻。
便是今年?不参加科考的,看店门口这般热闹,问清楚了是做什么,也起了兴,自己不考,身边总有人考的,买回去送亲朋,讨个好寓意。
沈记主仆也很上道,见大家捧场,打起折来。
效仿后世凭高考准考证打折的,凡今科士子来买糕点糖水,一律打八折,以官府文书为凭。
但其实执行?起来也没有这么严格,有走了几个坊过?来却没带那?凭证的,一时又不甘原价买糕,僵在原地。
沈朝盈看他穿着白襕,便叫他做个诗赞这糕或是旁的长安风物,也给他打折。
人家大老远的过?来,总不好叫人失望不是?顺便展现一下我们长安气度。
沈朝盈已然以“我们长安人”自居。
士子打油诗作得实在俏,“广寒香一点,吹荡满长安”,极大地满足了沈朝盈的虚荣心。
听听,“香满长安”,多么阔气!
这个,她们上巳节从乐游原摆摊吸引得这些客人跑来长寿坊,也算横跨了大半个长安,怎么不算香满长安呢?
沈朝盈这折打得心悦诚服,还叫人将这句诗印在了广寒糕的包装上头,盖上了沈记的戳子。
文人好风雅和趣,这雅有了,趣……沈朝盈学习那?探官面茧,将每份糕里都塞上一枚嵌了小纸条的糕,里面写上官位、名次,卜官位高下,名为“探官糕”。
有好赌戏的士子买回去,还会与同伴互相比较官位高低,做席上趣味。
这种用?来讨个口彩以希冀应试如意的小玩意儿,沈朝盈自然不可能挑不好的写上去,那?是砸了生意。
是以,大家抽到的都还不错。
沈记糖水清甜滋味和广寒折桂的好寓意在士子圈中越传越广。
钱是赚到了,却也着实辛苦,沈朝盈看阿翘就能看出来,脸都小了一圈。
意料之外?的减肥成功了。
沈朝盈恨恨揪一把腰间肉,看看阿翘,有些眼馋。道理她都懂,可瘦下来的怎么就不是她呢?
难道是她运动量还不够?
沈朝盈的眼馋多少有些打趣的成分,过?后就忘了,真正?眼馋的还是隔壁的全记花糕铺子。
全记的招牌本是全郎君最拿手的祖传枣花糕,枣花糕大如圆盘,由一个个小而?重复的面糕层叠成花型,每一枚都嵌着完整的干枣,甜蜜松软。
这还是全郎君的祖父研究出来的方子,传到了第三代全郎君手中,虽然全记的生意不如沈记那?么火,但也有固定的受众,就好吃这一口甜腻的枣花糕。
但柳娘子看到隔壁生意更好以后,便开始嫌弃丈夫木讷不懂变通,“成日家只知做那?枣糕,犹不知生意都白白拱手让人了!”
自那?日被噎得狠了,柳娘子再没去沈记店里自讨没趣,心里十分不满。
全郎君闷起头做糕,不言不语任她骂。
言辞难听到里间老婆婆婆出来,变成婆媳二人对?骂。
这一场闹剧很快过?去,晚间的时候,夫妻二个躺在床上,柳娘子忽然道:“明儿别做那枣糕了。”
全郎君睡的迷迷糊糊,含糊嗯了声。
柳娘子就知道他没听进去,冷笑了声。
等到次日清晨起来的时候,柳娘子又走到厨房和他说昨夜那话:“今儿别做枣糕了。”
“做什么?”全郎君奇怪地看她一眼。
“做那?什么广寒糕,没见这些读书人的钱好挣么?”
“那?是人家主意,我不做。”全郎君还要脸面的,况且他觉得自家这枣花糕就很好,也能养活一家老小。
“你?傻?便是她知道,又没处说?理去,为何不做?”
全郎君自顾淘洗晒干的红枣。
柳娘子急了,蹭蹭两步走至他身边,逼问道:“你?真不做?”
“不做。”全郎君已经将枣子洗好了,现在捏面团形状,然后上锅蒸。
柳娘子瞪了他两眼,夺门出去。
不多时,院里响起女儿哭声,伴随柳娘子不时发泄怒气的打骂声,“吵什么!哭什么!还嫌不够闹腾!”
这是嫌隔壁做生意吵着她了。
全郎君听不下去了,上前劝解,拉开女儿护在身后:“你?跟个孩子置什么气!”
柳娘子竖眉冷面看着他,叉着腰。
全郎君算是看出来了,他不答应学那?广寒糕,她就不让他安生。
全郎君长叹一声:“行?,行?!可我如何得知人家方子?”
柳娘子转怒为笑:“这还不简单?”
她叫住一个士子,说?了几句好话?,托他帮自家买了回来。
将还冒着热气的广寒糕推到丈夫面前,柳娘子迫不及待:“快尝尝,看怎么做的!”
……
次日,沈朝盈准备开门时就见柳娘子抢在她前头将广寒糕的牌子摆了出来,又高声叫卖起来,来得早的客人见沈朝盈这边还没准备好,冷锅冷灶的,便都围了过?去。
沈朝盈不疾不徐,依旧按自个儿的节奏来,除尘、烧水、磨豆……卯时三刻才正?式开门。
柳娘子已经做过?一波早起的高峰生意了,见此,朝她这边瞥了一眼,颇有些炫耀挑衅的意思。
沈朝盈被她这一瞥给逗乐了,不知想?到了什么,笑了起来,柳娘子却不解,连忙去水边照看自己脸上是否有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