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沈记糖水铺 > 第37章
  夏日时?四处走动晒黑的?肤色已经养回来了?,
整个?人透着一股沉静温和。
  酉时?的?坊间很热闹,道路两旁尽是琳琅市肆摊贩。
  长安城内多的?是宝马香车,只是寻常骑马人要么一脸疾色,嘴里?长吁短叹,身体低俯,众人还未看清就被斥退,无不惶惶然;要么似侠者冰冷、似纨绔狂肆,众人避退还来不及。
  总之崔瑄这样坐姿端正,不疾不徐,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子雅隽的?有?,但极少。
  换了?那身常穿的?官袍,这些?百姓一下都没认出他来,只以为是哪个?门第世家公子——毕竟寻常百姓见了?父母官,哪里?敢直视呢,认不出脸很正常。
  莫说年轻小娘子了?,上了?些?岁数的?婶子们更加看得目不转睛。
  晃神的?功夫,郎君就已经走远了?,有?小娘子发出失望的?轻呼。
  沈朝盈听见有?热闹,第一时?间探出头,还是只来得及看见一条马尾巴。
  那样雪白?地?甩着,像条又大又长的?扫帚。
  她一下就想?起来小时?候蹲点看还珠格格,小燕子取马尾做琴弦,那一顿杂技耍得好啊……当时?嫌弃年年暑假重播,现在再也看不到了?,可惜。
  没看见俊俏郎君,倒灌了?一脑子言情剧,沈朝盈遗憾地?嘱咐阿福:“我?去买几斤茶叶来,做豆糕的?茶粉没了?。”
  ——
  崔瑄回到国公府时?,正院已经用过暮食了?,即便他说了?不饿,一会?回去再吃也行?,谢氏仍旧坚持让小厨房煮了?汤饼。
  是老鸭汤索饼,秋夏交际的?鸭子很好,滋补润燥,正院的?暮食主菜就是冬瓜鸭汤。
  炖久的?鸭汤飘着一层清亮的?肥油,老鸭软烂腴美,崔瑄挟了?一大筷小菜才将腻味压下去。
  他不常在府里?,厨房的?口味都是照着母亲和阿珣的?来,一时?忘了?改,却没必要这时?候再折腾。
  好歹将这碗带着拳拳母爱的?热烫汤饼给吃光了?,最后一口汤下肚,赶紧又剥了?个?橘子解腻。
  酸甜的?橘汁溢开,清新之味拯救了?崔瑄的?味觉。
  才七月初就有?橘子了??崔瑄吃完才想?起来看一眼?,那碟黄澄澄的?橘子,半个?巴掌大都没有?,是洪州御供的?品种。
  “圣人赏赐的?夏礼,正院分得一些?,今日阿珣回来吃了?不少。”
  既说到崔珣,谢氏顺道问起崔瑄他这几日都做了?些?什么。
  虽然晚饭时?听崔珣说了?一些?,但他人小鬼大,还知道捡着自个?乖巧事迹说,像怒斥纨绔子这样有?些?冲动失礼的?,却是嘴巴闭得很紧。
  仆妇们都笑做一团,谢氏也失笑:“人小鬼大,又叫他得意了?。”
  崔瑄也微笑。
  忽然廊下听得崔珣院里?的?秋水慌慌张张的?声?音:“夫人,小郎君沐浴过有?些?不适,方才喝了?热牛乳歇下了?,谁知半刻钟后腹痛不止!”
  谢氏立马起身,一面快步往外走,一面盘问,“怎么回事?回去以后吃了?什么?快请大夫!”
  “已经着人去请郎中?了?。”秋水禀道,“什么也没吃,两刻钟以前沐的?浴,饮了?牛乳就歇下了?。”
  崔瑄也皱眉,不放心地?跟了?过去。
  进了?院子,崔珣身边的一众婢子皆惶惶然守在房中。
  见两位主子进来,另一位贴身伺候崔珣的婢子香云压低声音道:“方才吐了?两回,腹中?已经空了?,第二回只吐些胆水,没发热。”
  “就只是腹痛?”谢氏皱眉。
  香云叹气:“这样瞧着倒像是先前吃了冰饮闹肚子那回。”
  她小心看了?一眼?崔瑄那,还记得上回因其挨罚的?经历,不敢靠近。
  不过崔瑄耳力好,也听见了?这话。
  谢氏眉毛拧得更紧,狐疑道,“你们没给吃冰吧?”
  但凡涉及到两位小主子,自家主母便严厉起来了?,被冷冷的?眼?风扫过,众人忙道“不敢”。
  谢氏快走两步,坐去榻边看崔珣。
  崔珣蜷在榻上,小脸煞白?,手脚发冷,谢氏心疼又焦急,伸手握住了?崔珣的?小手,柔声?道,“阿珣,还很疼吗?”
  崔珣睁开眼?,泪眼?朦胧,其实他现下已没有?刚刚那么疼了?,但被亲长关心,还是委屈地?瘪瘪嘴:“疼……”
  又看到一边的?崔瑄,开口却是:“阿兄?你,你说了?吗?”
  说什么?
  旁人都是一脸的?不解,崔瑄答道:“今日太晚了?,明日。”
  崔珣痛得哼哼唧唧,还要撅嘴。
  崔瑄都无奈了?,却想?起另一种可能:“你下午在沈记吃什么了??”
  崔珣正心虚着,他哪壶不开提哪壶,顿时?不作娇了?,紧闭嘴巴,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滚落,浸湿凉席,看着好不可怜。
  可是谢氏也从话中?听出了?苗头,顿时?大伙都盯着他。
  见装疼混不过去了?,崔珣老老实实地?喊了?一声?:“阿娘……”
  谢氏气得拍一下他被子,“竟这般贪吃!没人看着你就……真?是!”
  恰巧郎中?来了?,谢氏再气也抵不过担心,先让郎中?诊治。
  崔瑄温言宽慰母亲:“或许是天热,脾胃失调,阿珣近年来身体养得不错,应当无碍。”
  谢氏明显没听进去,点点头,又担心道:“听你说,阿珣这些?日子常去那沈记?那群人底细可都清楚?还有?那沈记的?店主,商人重利,会?不会?……”
  崔瑄听了?暗道不好。
  母亲若是警惕起来,怕真?会?叫人去查那几个?,阿珣朋友不多,惹得人家反感,没必要。
  还有?沈记,店主小娘子聪慧机敏,这事儿也与她无关。
  他便帮着解释了?几句,“那几户都是坊间市民,平头百姓,一条巷子里?住着,没坏心眼?的?。”
  “沈记我?常去,知根知底,店主人信得过。”
  谢氏不过是随口一说,哪知惹得他这般郑重,她最头大的?就是长子这副郑重其事模样,她年轻时?活泼,他爹风流,也不知随了?哪个?。
  连连摆手道:“行?了?,行?了?。”
  这时?大夫也把完脉了?,一脸的?神色凝重,崔瑄迎了?过去,“还是先听郎中?怎么说吧。”
  郎中?是老熟人了?,谢氏信得过。
  郎中?皱眉道,“小郎君未有?受凉征兆,似是食物相克,夜里?都吃了?些?什么?”
  仆婢忙一一回了?,自打下午回来以后,道睡前。
  郎中?听到进了?牛乳,顿时?摇头:“难怪了?。”
  “这……牛乳?”香云闻所未闻。
  “小郎君食了?不少橘子,橘子性?酸与牛乳同?食,容易导致消化不适之症,腹胀、腹痛是正常的?,日后避免便是了?。”
  谢氏松了?一口气同?时?,也难免自责,“都是怪我?疏忽了?。”
  崔瑄则想?了?想?,问道:“那与酸橙、柿一类的?果蔬是否也一样?”
  郎中?点点头:“这正是小老将提醒的?。”
  来都来了?,郎君还是开了?剂补脾益气的?方子,反正吃着没什么坏处。
  崔瑄点头,谢过郎中?,一面亲送郎中?出去,一面询问崔珣眼?下的?胃肠,天热时?食些?冰饮可有?避忌。
  郎中?亦道:“昔时?小郎君体弱,如今已大好了?,暑热逼在体内反倒不好,注意适量为宜。”
  又细细嘱咐了?些?养生事宜。
  这话,崔瑄回去后一字不落转述给了?谢氏。
  被郎中?摸过脉后,崔珣竟不疼了?,这会?嚷着肚饿,谢氏正吩咐仆妇们去备些?清淡的?粥菜来。
  谢氏没那么着急了?,听了?崔瑄的?话,惊讶于他竟会?专门问这些?。
  欣慰的?同?时?,也有?心情疑惑,听阿珣的?话音那沈记并非食肆,专营些?香饮甜糕,大郎却说自己常去……大郎什么时?候爱吃这些?甜点心甜浆水了??罢了?,问他是问不出什么的?。
  谢氏只觉得自己空多活了?快二十年,怎么还看不透这块肚子里?掉下来的?肉呢?
  她的?不满和疑惑很快被驱散了?,因为崔瑄看了?眼?外面天色,早已宵禁,便道:“今日在府里?住下,明日一早再回衙门。”
  谢氏立马张罗,虽只是短短一晚,那也值得高兴。
  看着母亲就要大张旗鼓模样,崔瑄哭笑不得,忙拉住她:“儿就在阿珣这歇下吧,也好守着他。”
  谢氏依言合掌:“好!你兄弟二人一块,还不必我?的?人忙活,很好。”
  即便要在孩子面前做个?良母,谢氏偶尔也难免露出一丝闺中?时?的?俏皮来。
  崔珣眼?睛亮晶晶的?:“阿娘,郎中?都说了?,那我?明日想?吃冰镇荔枝……”
  谢氏立马嗔视:“也得等你大好了?才能吃!”
  立秋后,日头越来越短,红彤彤的?霞光全然隐入浓墨般的?夜色,明月高悬。
  游仙居乐声?靡靡,觥筹交错,肃国公崔峙倚在一丰腴美人身上,就着美人手喂来的?清酒,一饮而尽。
  他身边还有?另一清丽美人正替他捏着足,一下一下,按得酥麻入骨。
  养病养了?半个?月,病好又休养了?半个?月,素了?一个?月的?崔峙本就蠢蠢欲动。
  今日吃了?陈道士送来的?十成丹,只觉得浑身轻盈,四肢有?力,大病之后的?昏昏沉沉一扫而空,再也没了?顾忌,当夜便来了?游仙居。
  而去岁小年夜崔瑄路过的?出云阁,此刻冷清寂静如月宫,里?面住着的?两位姨娘早在年初就彻底失了?宠。
  眼?下受宠的?这两个?美人是江南某官员费尽心思搜集来的?民间绝色,果然甚得肃国公喜爱,那官员所求之事也心想?事成。
  水榭上,一乐姬弹着箜篌,一人伴唱,声?调婉转。
  崔峙醉眼?迷蒙,合着节拍哼了?两句,忽然抬脚挑起那清丽美人的?下巴尖,语气轻佻:“真?个?‘昆山玉碎芙蓉泣’,阿窈可会?这支曲子?”
  清丽美人被他这样轻贱,也只难堪了?一瞬,很快笑道:“妾会?一点儿,国公爷要想?听,一会?儿妾私下唱给您听。”
  私下是什么私下,三人心知肚明,再明显不过的?邀宠了?。
  崔峙哈哈大笑,他来都来了?,自不可能只喝酒,说着也得尝尝这芙蓉泣露,揽过俩美人的?肩,向内室走去。
  乐声?渐歇,在那羞人之声?响起后,两名乐姬面色羞红,抱着箜篌匆匆退离。
  正院到国公府大门,不停歇地?走上半柱香时?辰便能到。
  崔瑄起时?,天色才泛鱼肚白?。碧纱橱内崔珣还睡着,面色沉静,恢复了?往日的?红润,想?来是没什么问题了?。
  他刻意放轻了?洗漱的?动作,换过衣裳,出了?门。
  一路上,熹光升起,今日没有?朝霞,只有?逐渐变亮的?天色,和沉默着扫地?的?仆妇。
  扫帚划过青砖地?,发出“沙沙”声?,见了?他,轻声?行?礼。
  早晨的?国公府,一向是静谧而凝重的?,飞梁画栋,遥遥望去并不祥和,反倒令他觉得心头沉闷。
  这静谧很快被一道不和谐的?声?音打破——
  “阿兄这么早急着出门,真?是勤政爱民呐。”
  懒洋洋又怪腔调,不是二郎崔琰又是哪个?。
  人前人后,崔琰有?两副面孔,崔瑄一直都懒理他,目不斜视往前走。
  崔琰记事起,那时?兄弟俩关系还没这么糟,崔瑄甚至还会?替逃课的?他向崔峙求情,也不是这副死人模样,他说什么故意激怒对方都无动于衷。
  崔琰很不爽,明知他最讨厌什么,偏往他心窝上戳:“父亲生病,你即便回了?府,还是一面未露,倒真?稳重。”
  稳重两字,旁人说都行?,偏崔琰每次说了?对方就会?有?反应。
  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用得很顺手。
  崔瑄果然停下来,瞥他一眼?,“稳重总比轻狂好。”
  撂下这么句,又走了?。
  这是讽他崔琰不稳重,闹市纵马,撞伤赶考士子,被其告官。
  崔琰却无所谓,左右京兆尹不敢罚他,这事儿已经不了?了?之了?。倒是总算激得对方刺他。
  崔琰心满意足,也不计较对方失礼直接走了?。
  约莫卯时?时?候,日头开始毒辣。
  这样的?时?节,白?天温度依旧节节攀升,夜里?微微凉,是以早晚出门得多穿一件半臂。
  沈朝盈进来最喜欢的?一件半臂是藕色底上绣并蒂莲纹的?,袖边襟边用青绿色丝线勾勒,穿浅色裙配了?,整个?人像株亭亭荷花。
  那天以后,她又买了?两回新鲜莲蓬。
  这东西不一定天天有?,得碰巧,她每次买了?回来,除了?吃莲肉,剥下来的?莲子心也没浪费,收起来晒干了?留着泡水、煮薄荷饮喝,很清火。
  尝了?一次以后,一向支持沈朝盈手艺的?阿翘、阿霁都唯恐避之不及,每见她泡了?那个?,眼?神就变得一言难尽起来。
  阿福也不喝,只有?她一个?人,大中?午来上一杯泡得浓绿的?莲心水,苦得咂嘴,这时?候连吃糖都是甜中?带苦的?,有?点被生活虐爽的?感觉。
  此话一出,沈朝盈自觉颇有?哲理。
  便打算将墙上挂那副和气生财“和”换成苦中?作乐“苦”,写个?篆体,拙朴憨厚中?带点清新可爱,可不就是她写照么?
  然而被阿福说她是没苦硬要吃。
  阿福这人,没熟时?沈朝盈只觉对方惜字如金,相处久了?才发现对方其实是有?一字千金之本事,是以觉得自己没必要说太多。
  就像上一次,被阿翘缠着问东问西烦了?,他默默不做声?,中?午一整盘青菜没有?放盐,阿翘指了?出来,阿福这才道,“你该少吃点盐。”
  阿翘问为何,阿福眼?睛也没抬,“因为太闲。”
  ……
  很好。
  沈朝盈本想?长篇大论宣传一下莲心泡水的?好处,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昨天买回来的?茶叶还没磨,收拾收拾,沈朝盈将茶叶抖了?出来。
  这一次她没买那些?散茶,散茶虽便宜,茶味却不浓。
  她买了?好些?的?龙井,这时?候龙井不贵,要清明前后的?才是最好的?。后世最常听人提“雨前龙井”,便以为谷雨前后的?龙井最好,后来才知道最金贵的?是“明前龙井”。
  清明前后的?杭州城,茶山上,茶香氤氲,农妇们忙着采摘最嫩的?一道芽尖炒成茶叶进贡宫里?,下面朵叶大些?的?则卖给茶商,茶商转手高价售给富贵人家……而剩下的?茶梗子,才是寻常百姓吃的?。
  她也不为了?泡茶,磨成细腻粉末,这就是自制抹茶粉。
  茶粉用牛乳冲开,努力搅匀,虽然沈朝盈在研磨时?就过了?好几遍筛,这时?候还是选择再滤一遍,以免口感不好。
  依旧是加些?米浆煮开,冷却定型后切成小丁,就成了?抹茶奶冻。
  放些?芋圆,放些?江米小圆子,放些?奶冻,加甜牛乳或是奶茶为底。
  远观一碗清新之色,近嗅茶香浓郁沁鼻。
  都是细腻口感,不同?程度的?软糯在嘴里?不一而同?地?绽开存在感,而芋圆与小圆子本身无味,都是靠奶茶底子的?香甜来佐,最终自是茶香味最浓的?奶冻成功胜出,在唇齿间留下霸道的?茶涩。
  沈朝盈端着抹茶奶冻碗出去,阿翘在洗脸,没注意角度,飞扬的?水珠溅了?她一身一脸。
第50章
清爽冰红茶
  沈朝盈急急抱着碗躲开,
只叫水撒自己身上了。
  “好啊你,”她先放下碗,笑着就舀起一瓢水朝阿翘泼了过去。
  被清凉的井水一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