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也算横死。
思及此?,沈朝盈钻进厨房去煎了许多的糖饼。
中元节供奉糖饼是习俗,沈朝盈一气?煎了二三十个,给自家留了些,
便提上小挎篮,
到左邻右舍家拜访,送自己做的糖饼。
旁人皆谢不绝口,
糖饼送出去,她又收了一篮子的各色水果?。
从江娘子家出来,
离孙娘子家也就十几步距离,沈朝盈想了想,人家这会正忙着,还是算了。
待从框里摸出个大甜枣,在衣襟上擦了擦,啃了一口,转身准备回去。
转身那?一刻,却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一门之隔,院内,孙娘子被缚住手脚,口塞抹布,只能?发出“呜呜”声,求救都不行。
这两名“高僧”竟是假的!
这两人实是强盗,杀了人,为了躲避官服追查,剃了头发,又用香给互相点了戒疤假装僧人,躲在庙里。
又巧在孙娘子相熟的几位僧人已先?去旁人家中了,孙娘子不识,见二人高大,颇有风格,还以为是得道高僧,便上前攀谈,请他?们回家诵经。
二人本不欲多事,可心中贪念盛,见她打扮富贵,动了心思。便假意答应,一路跟了回来。
甫一进门,见大屋只有其一人居住,歹心顿起。
一个将袖中绳索抛出,捆了孙娘子,又塞其嘴,盯着她不让她有叫嚷机会,另一个则到处翻捡值钱物?,两厢配合着。
这时候却有人敲响了门。
屋内三人心都一紧。
沈朝盈也紧张得不行。
她本只是觉得奇怪,寻常僧人诵经都又唱又念的,吵得不行,几十米外她就能?听见,可这孙娘子家一片沉静,就跟没人似的。
可她分明看着三人进屋,怎么会没人呢?
敲门的前一瞬,忽然福至心灵,往门缝先?偷瞧了一眼。
这下可不得了,瞧见了孙娘子被绑在椅子上。
方?才还和?眉善目的僧人,手里持刀架在孙娘子颈间。
沈朝盈冷汗都下来。
敲门的手放了下来,她摸向腰间一直别着的崔瑄送的那?把短刀——
不行。
她咽口唾沫。对方?两个人,身强体壮,刀尖上舔血之徒,她细胳膊细腿,指定?打不过。
不可贸然。
眼瞧着他?们二人暂时只是贪财,还在搜家,沈朝盈拔腿就往另一方?向县令宅邸跑去。
今日中元节,衙门也放假,但愿崔瑄或是他?那?小厮谁在府里都行。
……
敲门后?,过了一会儿,见院内一直没有动静,沈朝盈往旁边看一眼。
对方?微不可查地点了个头。
沈朝盈抬手,捺着性子再敲,扬声道:“孙娘子,是我阿沈,我给你?送来些糖饼,昨日你?不是叫我替你?多煎些。”
那?在屋内翻箱倒柜的听见动静也出来了,两个假僧人皱眉对视一眼,这小娘子刚刚亲眼见他?们进来,再拖下去恐怕多生事端,干脆一并给绑了。
孙娘子似猜到他?们意图,挣扎剧烈起来,“呜呜,呜呜……”
门外,沈朝盈长?舒一口气?,从门缝中可以看到,两个假僧正朝门边走来。
在门开前一瞬,她闪身退到一旁,崔宅家丁立刻涌了进去!
棍棒无眼,将假僧打了个措手不及,捂头“哎呀哎呀”惨叫起来。
不一会儿,被绳索绑得严严实实的人就变成了他?们。
对于打斗结束得这样干净利落,沈朝盈是有些意外,二人瞧着威武,竟是外强中干的,嗤!
阿青上前掰过二人脸一看,虽鼻青脸肿,但依稀可以辨认出五官,“嘿这不是……阿郎,你?看!”
崔瑄淡淡扫了二人一眼,准确无误道出二人姓名,“朱寿、钱首。”
冷冷淡淡的语气?,叫二人又缩了缩脖子。
热心市民见义勇为竟然还破了桩案子,阿青打心底高兴。
阿青特热情要送沈朝盈回去,“小娘子简直是我们衙门福星,围着你?,破了三起案子!”
沈朝盈:“……”她只想安静独美,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哇?
她笑着将人送至孙家门口:“几位先?回吧,我留下在这陪陪孙娘子。”
阿青看自家阿郎,崔瑄颔首:“既如此?,宽慰孙娘子之事便麻烦小娘子了。”
“什么麻烦,都是坊里邻居……”
总算送走他?们,沈朝盈回到孙娘子身边,对方?也是惊魂未定?,有些茫然坐在那?儿,见到沈朝盈,这才回过神,噗通一声跪下了:“小娘子是我救命恩人呐……”
她和?离之后?便一个人住着,也不惯买家仆伺候,只有个煮饭的婆子,婆子今日买菜去了,要是沈朝盈没来,丢钱财事小,她死在贼人手里都未可知呢。
“今日后?,可算是知道买两个看家护院的回来了。”孙娘子后?怕不已。
沈朝盈连忙将人扶起,跟着劝道:“是,而且不能?光看着高大,最好试试他?们身手,还有性子。其实娘子家大业大,买个管事也用得上。”
孙娘子连连点头,又想到:“我看你?家那?个男仆便很好,不如借我去试试那?些人身手。”
沈朝盈想了想阿福性子,没有立马答应,笑道:“这便得等我回去问一问他?了。”
孙娘子点头,又郁郁不语。
沈朝盈也沉默陪着,等到婆子买菜回来才起身告辞。
夜里坊间有灯会,街口有放焰口,沈朝盈都没去。问过一圈,阿福没兴趣出门,她便只带阿霁阿翘去河边放灯。
河边有不少摊贩卖荷花灯的,也有小娘子带了自个糊的水灯来,形状各异,最多的还是荷花。
沈朝盈是现买的,轻轻置于水里,舀一舀水推动花灯越飘越远,闭眼祝祷。
万家灯火照碧水,莲灯耿耿泛中流。
阿霁也为林家父母共放了一盏。
岸边不只有放河灯的,灯会就在不远处主街道上,到处是笙歌,游人如织,宝马香车来来往往。
多数人祈愿后?便顺着河流小道往下走,汇入热闹灯火中。
出门前说好的不去挤人堆,但是当沈朝盈三人听说有吐火圈百戏之后?,还是不能?免俗。
越往灯会深处走,街上越热闹,人流密集处几乎走不动,全靠身后?人推动,有些早晚高峰挤地铁之感?。
沈朝盈知道长?寿坊是大坊,却从来没觉得坊里人这么多过,短短一柱香功夫,鞋跟已经被踩下来两回了,更是眼睁睁看着跟阿翘两人走散了。
好在三人都不是幼儿,能?识路,沈朝盈便也懒得拨开人去挤过去,打了个手势,说好一会儿各自回家。
关键是这时候再出去为时已晚,很难找到出口,只能?尽量顺着人流。
崔瑄是最不喜热闹的,也被宋修文拉着出来逛灯会,两个人不远不近地跟在李二娘身后?,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
宋修文一双笑眼看似随意散漫,实则一直注意着在不同花灯架子间花蝴蝶似乱窜的李二娘,以免谁伤了挤了她好及时发现。
崔瑄不好盯着友人心仪小娘子,便去看路边的花灯和?百戏,不期然瞥见一熟悉的身影。
下一瞬,李二娘也眼尖地看见了熟人:“沈小娘子!”
隔着遥遥人群,沈朝盈可没有一串婢子替她隔开人流,略显艰难地伸出手来回应:“李……二娘子!”
短短数语,便被人流挤得后?退踉跄了好些步,沈朝盈表情?不可控制地变色,她的鞋!
宋修文眼中笑意更浓,“怎么有人一张口就有意思得很。”这是看见她鞋被人踩掉了,毫不留情?地嘲笑。
沈朝盈努力趿着被人踩掉一半的鞋,蹦蹦跳跳去一边人少处整理。
崔瑄也淡淡笑了。
活泼小娘子都讨人喜,比如李二娘,比如沈朝盈,许是周围鱼龙混杂人太多,她们紧紧凑在一起,似乎身份距离都小了许多。
李二娘与她分享自个儿刚买的一堆小玩意儿。
沈朝盈附和?着,情?绪给得很足,心里腹诽原来郡主也会对民间这些粗制滥造的感?兴趣。
李二娘买的不过胭脂水粉一类,兴起就买了,拿回去估计也不会用,倒是一对鸳鸯花灯,精致秀气?,惟妙惟肖,沈朝盈多看了几眼。
“两位娘子。”身后?宋修文含笑声。
李二娘偏过头,唇角挂着愉悦笑。
沈朝盈也侧身,宋修文指着一边的茶楼:“腿脚走酸了,二位赏个脸,楼上坐坐?”
沈朝盈无可无不可,看向李二娘。
李二娘则很现实,看一眼人满为患茶楼:“怕是没有空座席。”
宋修文笑道,“无妨,有我们县令大人在,这不就是活招牌,还怕没位置?”
崔瑄瞥他?一眼,好似在说,要用特权,自个用去。
宋修文也不过嘴贫一下罢了,还是老?老?实实地让小厮拿着钱袋去里面探路,若恰好有坐席空出来,那?自是极好的。
不过今夜实在人多,小厮很快赔着笑回来。
“可惜。”嘴上说着可惜之词,宋修文也未见失望之色。
沈朝盈看一眼三人,笑道:“若只是歇脚口干,那?边倒是有个茶摊子。”说了,却也没抱希望这提议能?入三位眼。
茶摊支在大槐树下,借着半空中的花灯亮光,连灯笼都省了,两面布旌挂在担前,分别写了“茶水”、“小点”几字。
看着客人倒是不少,也有空位,就是略显简陋。
宋修文确实一句“罢了”含在口里,不过还是低头先?去问李二娘:“可累了?要么过去歇歇?”
李二娘娇气?,摇了摇头,又笑盈盈道:“方?才听路人说街口摆了走马灯。”
“那?我们过去看看。”
沈朝盈的确是走得脚酸,方?才一直走动着还好,这会儿站定?下来,酸麻感?就渐渐上来了。趁这会儿各说各的时候便悄悄活动了下脚踝,心头盘算着他?们若是不过去,便趁机分头好了。
谁料宋修文与李二娘话?音刚落,崔瑄便道,“你?们先?去。”
“累了,我去茶摊歇脚。”还是淡淡的话?音。
宋修文挑了下眉,可惜从崔瑄脸上却看不出什么。
这么大个人了,早不是时时刻刻要与朋友黏在一起的年纪,他?很干脆点点头,“那?一会儿我送巧娘回去再来寻你?。”
今夜宵禁晚一些,是以时间很宽裕。
那?便只剩她一个电灯泡,溜号的理由也好找,沈朝盈看看两人,很识相笑道:“我也实在走不动了。”
宋修文赞许地看她一眼,请示李二娘:“那?我们过去?”
李二娘回过味来,嗔视沈朝盈一眼,面上带了羞涩笑意,“嗯。”
两人走后?,剩她与崔瑄相顾无言了一会儿。
崔瑄微垂着眼,扫过她一双藏在裙下绣鞋,很快移开眼,“去那?边坐着吧。”
沈朝盈并不急着回去,也确实是又渴又累,便跟着他?一路来到简朴但干净的小茶摊坐下。
摆摊的是对老?夫妻,肩上搭布巾,炉子上蒸汽嘶嘶,抬手收手之间,一碗热茶就好了,动作很麻利。
这是很典型梁人爱喝的茶,放了香料同煮,还有人特地嘱咐多放酪浆的,摊上除了茶,还有些茶果?子糖酥点心,一般不是老?夫妻自家做,是从外面点心铺子买,转手卖。
沈朝盈在香料茶和?看起来还算正常的点心中选择了糖酥,不设防被那?糖酥齁得牙疼,粘在牙凹里,她赶紧用茶水去灌。
便这糖是用饴糖做,在热水浇灌下更粘牙了。
要是在家,她就直接上手上筷捅了。
沈朝盈幽怨地看一眼淡然喝茶,将这茶摊子都衬出几分清贵的那?位。
她不甘心只有自己出糗,便装出惊喜状,将那?糖酥推得离崔瑄近了些:“郎君尝尝这点心,实在是好!比那?些大点心铺子做得也不差。”
她一错不错地盯着,眼里有星星点点期待。
崔瑄的目光由那?碟糖酥转而上移,隔壁桌有吃醉酒来解酒的几位郎君,喧闹不止,只有他?们俩是静静的。
沈朝盈一身青绿夏衫,披了件牙白半臂,莹白面庞在花灯透出朦胧光晕和?食摊上冒出袅袅烟雾中更显生动,灵动狡黠。
崔瑄低头,可以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从发间传来,却没有寻常妇人以油梳发至油亮反光的效果?,很干净清爽。
若不提沈朝盈包藏祸心的心虚和?崔瑄一眼洞察的犀利,这画面,倒是很浪漫。
呵呵……沈朝盈的目光缩了回去,暗自腹诽,人家还一句话?都没说,她怎么就怂了?
夜风一吹,饶是晚上加了一件半臂才出门,沈朝盈也有些冷,不禁搓了搓手臂。
“过了中元,才算真正入了秋。”沈朝盈感?慨。
一场秋雨一场凉,昨夜下了大雨,后?日开门营业,恐怕热饮子就要打翻身仗了。
“夜寒露重,回去吧。”崔瑄开口。
沈朝盈也是这么想的,一是夜风太凉,一是气?场太强,赶紧点了点头。
沈朝盈抢着结账,“往日郎君是客,今日便算我心意。”
崔瑄也不可能?与她上演一场人情?世故,像隔壁某桌一样争了半天“某来某来”,这样的小钱,便由她去了。
摊主妻子来算银钱,两人碗里的茶都只喝了大半,点心也几乎没动,沈朝盈察觉有些浪费,一时“粒粒皆辛苦”的心虚又发作,便提出将这些点心打包了。
撞上崔瑄看过来目光,她笑道:“颗粒辛苦,浪费可耻,一饭一食当思来之不易啊。”
那?对老?夫妻听见这话?,止不住脸上笑意:“小娘子这话?说得很好,这年头,大伙都不缺这一口吃的,可再往前三四十年呢?哎……”
他?们祖上也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户,现在家里儿女也仍在种田,农闲时才出来摆摆摊,补贴生计。
听了沈朝盈的话?,才倍感?亲切。
沈朝盈笑着谦虚了两句。
适时有隔壁桌醉酒的客人站起来,争抢着结账,动作大了些,差点撞上她。
崔瑄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胳膊,极快,将她与那?群酒鬼隔开,待她站定?才放开。
沈朝盈既感?激又惊讶,夏衫轻薄,手臂还残留了那?短暂的一瞬温热触感?。
“郎君体贴,小娘子好福气?。”摊主妻子笑道。
这是误以为她们是结伴出游的新婚夫妻。
这误会可就大了,沈朝盈来不及害羞,忙摆手澄清:“不是不是……”
摊主妻子了然地笑笑,懂,小夫妻,害羞不好意思承认嘛!
这怎么还解释不清了呢……一路往回走,沈朝盈都讪讪的。
夜风袭袭,越吹脸越热。
她少见的缄口不语,光顾着低头看路,当鸵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