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琰最讨厌便是他无视自己,府里那么?多子女,他偏偏只不待见自己,每每都能把?自己气得?咬牙切齿。
“你那相好小娘子冲我献殷勤,你不介意?我身边小厮可?都看得?清楚。”他冷笑。
被崔琰随手一指那小厮顶着两道格外?森然的目光,这寒冬腊月,豆大的汗顺着脑门流了下来,嘴上还要答道:“是是是。”
崔琰得?意地盯着他,却见对方甚至依稀勾了下嘴角。
崔琰:?
“你笑什?么??”
“笑有人猴戏而不自知。”
有人猴戏……这儿不就他们俩吗!
崔瑄瞥他一眼,崔琰在这儿颠倒黑白,却不了解沈记小娘子是个什?么?样?的人,错漏百出。
对方爱财,殷勤也是因着他出手大方。
至于攀附,他一听便知崔琰是在胡扯。
崔瑄依稀想起某个雨夜,贪色纨绔许以金帛钱财,被小娘子吓得?撒腿便跑。
何况,对方若真存了攀附之意,攀附自己难道不比……咳,崔瑄垂下眼,并不理?会气急败坏的崔琰。
他并非自视甚高,只是跟傻子打交道,容易变傻。
然而对方实在太聒噪,他不明白怎会有人独角戏唱得?这么?欢快?吵得?他无法静心,许久才看了两行字。
崔瑄忍无可?忍地抬眼,欲将人打发走,在看清对方面容后却是一怔。
随后无奈地笑了,小娘子,真是……
又笑?笑什?么??崔琰感到愤怒,有种拳头打上棉花的无力感。
崔瑄摇摇头,在自己唇上方点了一下,递过去?一方帕子。
崔琰平日最在意便是自个仪容,一时顾不上与他争辩,忙不迭四处寻镜子,最后借着院子里的水缸终于看清了牙上的……
枣皮。
好歹毒的心机!
第78章
年货云片糕
经过刚刚一段插科打诨,
氛围竟然松快了些。
等崔琰再回来,崔瑄到底放下书正眼看?他,轻声告诫:“莫再打扰人家,
我们自家事,与人家无关。”
崔琰习惯性扯下嘴角,想刺些什?么,一时反应过来,
稀奇不已,
略略抬高了声音:“还真是你相好?”
他还只当三郎捕风捉影,毕竟这?厮什?么时候怜香惜玉过。
这?样粗野庸俗措辞……崔瑄又不想理他了。
然而对方比他动作更快,
一巴掌拍上?书页,不让他看?,神情微微肃穆了:“既是你相好,
如?何不带回府里?这?样没?名没?分,你知道三郎如?何与我说的?说你养外室——我若再蠢坏些,
这?会?子便告状去了!”
崔瑄瞥他,
“蠢坏”,他倒是有自知之明。
“好在我算知道你这?厮什?么死相,
便是自个去给人当外室恐怕也不会?养外室……”
崔瑄冷冷剜了过去,越说越荒唐!
崔琰自顾冷笑:“罢了,我说这?些作甚,左右街上?一个洒扫婆子在你眼里都比我可信。”
“……”崔瑄绷一下嘴角,
没?做反驳。
阿青跟崔琰的小厮听?着,
不禁交换了个眼神。
这?话,怎么听?着有点酸?
崔琰身边小厮一直没?敢说,
自个儿早觉得二郎不似嘴上?那般讨厌大郎君,或许有,
多半都是虚张声势罢了。
崔瑄没?反驳,是因为原先他的确认为二郎乖戾,心思歪,只是越挖张斋背后,越觉得对方似乎……外强中瘠,约莫是被人算计了。
还有今日的提醒,他很意外。
这?样看?来,他倒愿意相信对方或许本性不算坏了。
他也缓了声音提醒:“先不说并非什?么相好,那女郎出身吴兴沈氏,你该尊重着些。”
“莫再惹事,张斋事如?何,他未必心里有数。”
这?个“他”,自是病势缠绵那位。
因着崔峙养病,府里连小年夜都没?过。
崔琰听?着对方不甚在意的语气?,这?会?子忽然又觉得,其实跟老头比,自己在他这?待遇算还行了。
至少?自个能?气?着他。
崔琰立时笑眯眯起来,怪声怪调道:“哎呦阿兄关怀,我自当铭记在心,时时感怀。”
这?下崔瑄是真不理他了。
那日没?留三郎过夜,对方也很识趣的擦着宵禁边儿走了,然而崔二却是个厚脸皮别扭怪,赖了下来,不肯走。
崔瑄并不想招待麻烦,轻蹙眉:“你这?时还不回去?”
“我昨日才出来,回去才奇怪。”崔琰催着小厮去坊里买点酒回来,“小年夜,看?你这?多冷清!弟弟陪你。”
飘飘荡荡风,纷纷扬扬雪,临窗拥红炉,倒是有些像小时候。
这?样有意境,可惜崔琰酒品实在是差,不仅话多,还难缠,醒时还要点面子,这?会?干脆耍起了无赖,斜眼睨他:“就因为,就因为那事?”
虽说自己不对,可总觉得他不似这?般小心眼人物。
说来实在不算什?么大事,不过是一年重阳,二人登高台差点摔下来,怕被老头问责,将提议登高事推到了他身上?么?那时幼子无知,他后来赔罪多少?次,对方无动于衷,哪有这?样石头做的人!二娘她娘对正院算不得多尊重,他还帮扶对方,怎么偏偏就——
为何不待见他?
崔瑄垂眼,“你们郎君醉了,扶去歇息吧。”
崔琰叫嚣着没?有醉,可是鼾声很快隔着半个院子都挡不住,实在有辱斯文。
待有了空闲心,崔瑄才有心思思考起二郎惹下的麻烦,有些意外,也棘手。
对方好意,虽别扭,他也怪不得。
只是这?样一来,沈小娘子定是要恼了,尚不知要如?何才能?哄好。
想到家里,人多口杂的烦恼的确是……他便是不喜这?样氛围,才不常回去。
但便如?崔琰说的那样,又不知对方是否会?介意……看?她旁的行事虽然随意散漫,于感情上?倒是认真,从对那几个仆婢就可以看?出,还有当初破釜沉舟离家之勇。
离家——
崔瑄忽然蹙眉,无论那日公堂之上?眼泪有几分真,对方为那张姓士子一路追随的行为不假,又确确实实将自己折腾得一身伤。
端着杯的手微微一抖。
风雪渐息,剩些沫子在空中乱飘,没?有傍晚那会?阻人的劲头了。即便归家时亲眼见着了沈记打烊的告示,店里也黑着灯,崔瑄仍旧披衣起身,提了灯笼,缓步走出宅子。
“我出去散散。”
阿青要跟着:“郎君吃了不少酒,我给郎君提灯吧。”
“不必,还算清明。”他的声音在这萧瑟风中显得温和,“就在附近走走,你去歇着吧。”
郎君一个大男人,又会?武,不似小郎君,阿青行礼后便退下了。
今晚月色是不错,虽非满月,自有残缺美感,很容易叫人联想起过往遗憾不得事。
譬如?那个叫阿绯的小厮。
二郎与三郎都配有两个长随,他身边却只有阿青,除了他不需要那么多人伺候以外,也是因为心中有愧,既保护不了身边人,就不要再连累更多人好了。
因着他与二郎差些从高台上?摔下之事不知被谁捅到了前院,他们院中的下人免不了受罚,又因着二郎的推卸责任,他近身的人被罚得尤重。
其余人都撑了下来,唯有瘦弱些的阿绯留在了那个秋夜。
时至今日他已记不清阿绯的面容长相,只记得面色异常红润的父亲,反常激动地将他压在那间院子里,听?着隔壁高低起伏的哀叫求饶声与板子打在皮肉上?的钝声交织在一起,数落他不“稳重”,还要带累二郎差点儿受伤。
后来才知道那红润跟激动是因为磕了丹药的缘故。
大宅门里,似“阿绯”这?样代?主受罚的下人并不少?见,没?有第二个人将他的死放在心上?。
二郎的赔罪亦是冲着他来的,觉得愧对于他。
他始终沉默在无声中。
当时心中有激愤,抿嘴缄默是不愿恶语伤人。现在想起,内心已经无比平静。
连律书中都道“奴婢既同资财,即合由主处分”,主家有随意处置的权利……那他这?样的激愤,似乎没?有必要?
走着走着,又到了熟悉的小巷中。
月上?中天,满院清辉。
旁人都睡熟了的时候,唯有沈朝盈还在厨房做云片糕。
白?如?雪,薄如?纸,一点即燃,又是超市里常见的老朋友,也是南方人过年必备年货。
口感绵粉,有点粗粝,但又神奇地很快化开。
无论是洁白?一片的,还是里头夹了坚果仁的,亦或是桂花味,都是从小吃到大,早就腻了。
沈朝盈曾与一北方同学?戏言,当她开始吃云片糕的时候,这?意味着——她是真的饿了。
哪里想到还会?有想念这?东西?的一天呢?
这?时候做云片糕,少?了半成?品材料可现买,至少?得提前两三月做准备。
炒米、磨粉、陈化,而后熟粉有了,还要提前一晚润糖。
她早上?便将饴糖、细糖跟猪油掺上?了,放了一天,晚上?这?会?子拿出来用。
将润好的糖浆跟熟粉混起,搓散,再擀开,总之叫饴糖与粉充分融合,直至一抓成?团、一捻即散的程度,接着细细过筛。
之前做雪月饼也有这?一步,只不过云片糕的米粉与糖混了,格外湿黏费力?,于是她想了个法子,用两方大石固定住那底下碗盆跟网筛,这?样能?专心过筛,不必一手扶着网,省下不少?力?气?。
若想吃带馅的,这?时候可以加些核桃仁进?去,沈朝盈想着那么老些开心果还没?吃完,便顺手拿来用了。
一半纯白?原味,一半夹仁,入模具压实再上?锅蒸。
真做起来才知道,这?些工序看?似简单,实则讲究得很。
等锅中烧水煮沸以后转小火才能?上?锅蒸,三分钟以后脱模,再蒸三分钟定型。
最后撒上?层熟粉防止水分流失,也是粗粝口感的来源。
一搓一切,片片要薄而均匀,三浅一深,切出来书册状,又叫“书册糕”。
前置准备太长,以至于才花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蒸出来一大锅时,沈朝盈满脑子的:就这??
甚至困劲儿过去了,觉得还能?趁时候准备准备别的。
她们今年走亲访友的年礼便打算送云片糕。
名字好听?,外形寓意也好。谁家没?几个读书人?谁没?个科举梦?来年又是春闱,再合适不过了。
她又觉得这?两日柜台上?也可以搭着卖些云片糕,照样出礼盒装,上?回订制的盒子还剩不少?来着,用完也该更新换代?了……
这?般想着,沈朝盈熄了灶火,收拾台面,扫地泼水,最后检查门闩——
呃?
夜风微拂,灯光摇曳,适才这?人缓步走来,穿一身雅淡常袍,闲闲雅雅,温然玉立,面目虽带几分憔悴,又被绯色酒意掩盖,神怡气?肃。
“小崔大人对墙角还真是‘情有独钟’。”沈朝盈闲闲讽刺。
虽说瞧见了对方走过来的动作,但谁叫白?日被他的“好弟弟”刺了一通。
孔子言,不迁怒,不贰过。她却不是圣人君子,自然要迁怒迁怒,出气?出气?。
她总算将散漫下棱角露了出来,双瞳盈亮。
崔瑄不恼反笑,目光柔和无奈,“给小娘子赔罪。”
赔什?么罪?
“为这?些家中杂事,将你牵扯近来……以后不会?了。”虽有些羞启齿,但他并不想对她保留,又郑重施以一礼。
此前忽远忽近忽明忽暗的暧昧叫沈朝盈一时不能?习惯这?样的坦然。
沈朝盈凝睇他,对方眼底有星星点点明亮。
……咳,想必跟自己也是一样的,谁愿意将家里那些七七八八的算计、阴暗的一面展露在人前。
想到自家老底早被揭了个透,沈朝盈释然了些,也升起同情。嘿,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五十步笑百步,不厚道啊。
这?个冬夜,好似和这?个世家子真正拉近了些距离。
她笑了笑,神色趋近柔和:“夜深了,小崔大人早些歇息吧。”
这?就要赶人了么,崔瑄闻言,许是醉意驱使,脸上?竟然露出些遗憾神色,旋即微笑:“风景这?样美,不看?,便错过了。”
这?话双关得明显,又风流,像是那位宋郎君会?说的话。
沈朝盈目瞪口呆地望着他,面上?微热,我们小崔大人……ooc了啊。
对方也有意识地顿了顿,目光扫过进?了腊月以来明显清瘦不少?的身形,有些不自然道,“你确该早些休息。”
对方明明没?说什?么,她转身回了院子,重新栓上?门,却忽然有些怅惋。
这?样好的风景,错过了多可惜。
夜幕下,泼在青砖地上?的水渍倒映出点点星光,仿佛刚刚那平静疲惫眼底的光。
屋檐角落灯笼光照柔柔的洒下来,塞一片云片糕入口,糖放得刚好,绵甜得恰到好处,恰似这?会?心情,平淡悠然。
第79章
热闹除夕夜
云片糕有个乾隆皇帝赐名的典故,
这时?候没法拿出来用,喜欢蹭热度的沈朝盈实在遗憾。
但很快她又骄傲起来——毋庸置疑,事实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