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清平乐 > 第32章
里头略略沉默,片刻,方传出夏侯恕低沉的声音来:“请杨将军入内说话。”
家令推开了门,并不进去,待杨为哉跨过了门槛,他轻手轻脚地跨入一步,带上门,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夏侯恕跽坐于书案之后,抬着头,看着杨为哉走进来。他也知礼贤下士,当显宽厚,不等夏侯衷将腰弯到底,便急道:“免礼免礼,杨将军如何与孤客气?快快坐下。”
杨为哉一入门就将夏侯恕的情绪看分明了,不必多想就知道,必然是今晨在皇帝那里没出彩。他唇边儿一丝冷笑,待站直了身,又是卑谦和气,寻了个距夏侯恕较近的榻上坐了,缓缓开口道:“殿下何以怒气冲冲?”
这一说,夏侯恕才稍霁的面色立时又沉了下来:“说来丢人,孤向来不得父皇青眼。不如老大,老三,孤也认了,如今,十二郎也要骑到孤头上来了!”
杨为哉不解道:“殿下何出此言?圣人对殿下分明也是关爱有加。”
夏侯恕冷冷一笑,自嘲道:“不过多看了一眼罢了,也称得上关爱有加?十二郎那样的,才是青眼关爱!”
说到秦王,杨为哉也承认皇帝对秦王实在是好,秦王自己也争气,这一想,他便遗憾得紧,若不是秦王不肯接纳,他何须来侍奉这么个没用的东西。杨为哉做出恍然的模样,点了点头,道:“平心而论,秦王这几桩差使,办得实在是漂亮。”
夏侯恕更加阴郁。
“不过,也是因十二殿下有那个机会罢了。”
夏侯恕稍稍平息了怒意。
“若是将相同的差使交给殿下,又怎知殿下便办不好呢?”杨为哉温和的语气安抚了夏侯恕。夏侯恕哼道:“可不是,十二郎靠的不还是他手下那帮属臣?光他一个能办成什么事?”言辞间大为不屑。
杨为哉对他也挺不屑,可惜他一一排除下来,能让他扶持的就这一个郑王。太子与晋王都是魏氏外甥,他与魏师有仇,断不会扶持他的外甥,秦王倒是好,内有皇后,外有强援,可惜,人家高傲不理他,其他几个,不是归属了太子与晋王就是无争心,算来算去,也就一个郑王。
也算不错,郑王这里并没有什么像样的大臣帮扶,他一来便是心腹,事大事小,郑王都要问过他的意见,如此,便好摆布了。
杨为哉是有指点江山的豪气的,他自以为也有这个本事。想他当初不过一占山为王的强人,最后当机立断率众投奔今上,之后大大小小数百役,真刀真枪拼到了今日。他断言当今天下如他这般能人屈指可数,这屈指可数的人中绝不包括魏师!
一而再,再而三的给魏师让位。当年突厥是一事,而今广陵军屯是一事。是可忍,孰不可忍,杨为哉认为,皇帝帮着魏师抢他的军功。若是换一个人,换成出将入相的高宣成,倒也罢了,杨为哉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他及不上那老狐狸,可魏师,怎能让他服气。
魏师,不过是在魏后余荫的庇护之下,他有什么能耐!
杨为哉恨得牙根儿都咬酸了。想想广陵是回不去了,便不再去想了,可京师也大有可为啊。
抓紧了夏侯恕,将他蛊惑成一个木偶人,他爱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只要一想到魏师在外拼死拼活,好不容易平定了天下,回京一看,皇位上坐的不是他妹夫,也不是他外甥,杨为哉便能笑出声儿来,到时候,魏师回京,便是自投罗网!
哪怕为了这种吐气扬眉的场景,杨为哉也得憋住他的不屑,哄一哄这不成器的玩意儿。杨为哉温柔道:“殿下既然知道,又置什么气?总有机会的,不说其他,就看太子,今还稳如泰山否?休要急躁,让陛下见了,又要斥您不稳重,至于差使,那些零星让与十二殿下又何妨?”
这个让字,说得夏侯恕眉开眼笑,不过他也是有些头脑的:“零星小事,让就让了,可阿爹迟迟不委我重任,我又如何取得威信?不建威信,又有谁来辅佐我成大业?”
杨为哉一笑,儒雅得如同山中高士,毫无武将的粗俗:“自然是,争取大功劳。依殿下看,陛下最挂心的是哪件?”
夏侯恕一想:“楚国?”
“不错,我接密报,楚帝命不久矣,正急着立太子,先前那个太子,卷进厌胜逆案里,让楚帝厌弃,给废了。眼下他快驾崩,又没个储君,诸子争的你死我活,连侄儿们也搅了进来,楚帝正难决断,偏生光阴不等人,又油尽灯枯了。”杨为哉在广陵那么多年,眼线不少,就是楚国,他也派了几个内应过去。
夏侯恕眼睛一亮:“如此,楚国必乱,我大夏正可趁此进兵。”他越说越激动,一把揪住杨为哉的衣袖,道:“杨公!广陵精兵,可练好了?”
听这话,杨为哉一阵恶心,他一手带出来的兵,眼下都在魏师手下,强忍着那不甘不平与厌恶,他笑意如春风拂面:“臣带的兵,殿下放心就是。必能得胜。”大楚也不是往日国富兵强的大楚了,折腾了十几年,早就山河溃烂。
夏侯恕极是满意,他叹息道:“可惜杨公已回京来了。”
杨为哉笑意淡了:“回京来了,又如何?臣熟知兵事,且姑妄言之,圣人要出兵,必倾力而为,不止广陵,还有其他几地,算一算,当会兵分三路大军,一齐南下。殿下要做的,是争取成为其中一路的主帅!”
“主帅?”夏侯恕握拳,目含贪婪,片刻,他又萎了下去,“孤,从不曾带兵。”兵书也没怎么读,他连纸上谈兵都不会,更别说做主帅了。
杨为哉道:“总有会带兵的人。用好了他们,不就成了?”如今八个皇子,除了太子,谁都没领过兵,若是皇帝委任皇子为主帅,只可能是让他们去挣军功的,必然会同时派以可靠的名将辅佐。
夏侯恕一想也是,领兵他不行,用人之术他却是熟知。可他能想到,其他人未必就想不到。夏侯恕颇具忧患意识,叹了口气:“只怕晋王,也盯在这上头。”跟夏侯衷争,他少有争胜的,眼下,还多了个夏侯沛。
“殿下何以恹恹?尽力施为,未必不能成。”
夏侯恕又胀满了信心,点头道:“不错,老三从没比我强,不过胜在他有个母妃,帮他周旋。”
见杨为哉满意,夏侯恕又想到一事:“卿方才说楚国前太子是怎么废的?厌胜之案?具体怎样?卿来为孤细分说。”
杨为哉满意的笑容还没完全展开,又收了回去。他看看夏侯恕那津津有味的模样,没滋没味地将楚前太子被废的过程说了一遍。这事,他也不知究竟,楚国毕竟不是任大夏人来去自如的地方,夏人大多也只知道楚太子被废,具体如何,却是不知的。杨为哉也只将他所知,大致的说了一说。
要他来说,弄翻太子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留给晋王去做就行了,何必卷进去?一个有心大位的皇子,私底下做了什么暂且不论,明面上是越干净越好。太子是正统,必然有人拥护,对抗太子,便是对抗正统,亦是将野心放到太阳底下,使人防备不说,还令皇帝猜忌。
何必?
既然晋王已经在努力削弱东宫,郑王只要置身事外,让自己的手清清爽爽的就是了,卷进去了,有什么好处?
杨为哉看了眼专注沉思的夏侯恕,这些话,说了,郑王也未必肯听。
第71章
杨为哉所料不错,刚一入秋,楚国内应便传来消息,楚帝病危,楚国诸王为皇位争红了眼。
天赐良机,皇帝振奋,召大臣议事。
夏侯沛觉得,病病歪歪的老人,在病榻上歪上几年也不是没有,期间不断的病危,然而次次都挺过去,也不在少数。不过她并没有发言,兵之一道,她毫无经验,所知皆自纸上来,比划得再头头是道,也不过纸上谈兵。
两国征战,不是小事,关乎国家威严,关乎上百万将士生死,关乎百姓今后是否不再受战火荼毒。夏侯沛极为谨慎地竖直了耳朵,听着诸公之论,自己并不开口。
朝中大多都是主战的。
丞相高宣成,尚书左仆射秦勃,大鸿胪魏会,廷尉崔浩民,骠骑将军兼领军将军杨为哉,尚书右仆射戴琳,御史大夫苏充,众多入可朗朗于朝堂,出可赫赫于战马的良臣武将都恨不能亲上战场,扬我国威,一统天下。
争议只在于何时出兵,分几路,从哪几处,如何布防与进攻。
夏侯沛倒是第一次看到这种群臣相争的场面。这会儿谁也顾不上自己效忠哪位皇子,一心想着如何定鼎江南,最多便是在具体布置之时多为同党谋好位。
立朝之初,往往如此。党争也有,但不误国。
经历过战争的人,更明白家国天下远在个人得失之上,如楚国,眼下他们争得再激烈,最后争胜了又如何?
国亡则臣耻!
夏侯沛听得感慨万千。如此众志成城,战胜或早或晚罢了。这样的大臣共事起来才有滋味嘛,同道中人,底线不破,虽有争议,都是为了国家。像岳飞那样,自己在前线拼命,后面不断有人扯后腿,捅刀子,真是要了命了。
众臣还在争论,夏侯沛听他们话中展露的讯息,脑海中出现了一幅舆图,各处军队布防一一在图上标出。何处险恶,何处通达,何处水流湍急,不宜渡江,何处天险虽弱,对岸兵力极强,一张布防图渐在脑海中明晰。
“十二郎,你有何见解?”皇帝让大臣们吵得脑门嗡嗡之响,见夏侯沛听得认真,想到他素有独到之见,便高声问道。
殿中静了下来,群臣的目光都落到了夏侯沛身上。
夏侯沛着朱服,冠通天冠,闻此,恭声道:“诸公皆在,各有高论,小子何敢妄言?”
皇帝一笑,道:“说说看,错了也不要紧。”
推脱一次是谦虚,一而再,再而三,便是拿乔了。夏侯沛秉笏出列,声音嘹亮而沉稳:“楚国诸王相争之势早已形成,眼下不过愈演愈烈,相互间都成了仇人,今日你捅我一刀,明日我断你一臂,早已势成水火,断无和解之理,而楚帝已老迈,他原还能压着,然病势愈重,愈力不从心。”
楚国这种形势,就算楚帝马上找出了最贤明的那个皇子立为储君,也不能平息争端,其他皇子不会服。争了那么多年,相互间都得罪狠了,让其中一人登位后把剩下的都杀了吗?立谁,剩下的都不会答应。除非都死光了只剩一个,不然,定不下来。
“楚帝无能为,便如群龙无首,”偏生,楚帝的儿子们里没有一个能挑得起大梁的,连侄子都想搏一搏,“楚国之强,已是往昔,而今的楚国,散沙耳,触之即溃。”一个强大的国家,都是从里面烂起的,这是无数历史鲜血染就的真相。
“故此,臣以为,立即备战,准备发兵!”夏侯沛斩钉截铁道,“臣之鄙陋浅见,请陛下圣裁。”
皇帝沉思。
秦勃皱皱眉头,出声道:“秦王殿下年幼,不曾见过楚帝之雄才。”英雄迟暮是常见之悲,可英雄之所以称为英雄,必有震惊世人之处。
秦勃比较含蓄地表示不要小看楚帝。
这回夏侯衷跟夏侯沛站在了统一立场上,他道:“老虎拔了牙,他还是老虎,可还值得畏惧吗?楚帝已不足为虑。”
夏侯沛还站在那里等皇帝的表态。
太子一言不发,依他看来,能不打最好就别打了,受苦的还是百姓,眼下楚国无战意,大夏何必先做这个恶人。
皇帝一看太子神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干脆就不去看他,他再问夏侯沛:“楚帝虽病入膏肓,究竟也是一时英豪,若是他留有后手,该如何应变?”皇帝是与楚帝战过的,自然不会小瞧,在他看来,最妥当便是等楚帝驾崩后,再发兵南下。
夏侯沛沉默了片刻,最终道:“一人之力有限,真到了穷途末路,谁都无法力挽狂澜。”
此言不差,可是,怎样叫做穷途末路?这个穷途末路真的到了吗?
皇帝与众人都分析当今之势,最后又问夏侯沛要出兵,战略如何布置?这个,夏侯沛是真不懂,便说了不知,怎么都不肯置一词。
皇帝问她,并不是就以她的意思为主,集思广益罢了。然而,问了她,其中的重视是毋庸置疑的。
下了朝,夏侯沛便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户部。打仗要钱,她又督管了京郊的赋税,得赶紧收上来,以充实军用。
等她忙完了今日的事,已是深夜。
骑马回了王府,便见秦氏在前堂等着。
夏侯沛将马鞭朝家令一递,低声问道:“王妃怎在此处?”
家令回道:“王妃今日入宫去了。”
夏侯沛知道了。她一面走一面说,家令话音落下时,已走到堂前。
家令捧着马鞭退了下去,夏侯沛迈上台阶。
堂上灯火通明,秦氏温婉端坐,见她进来,起身福了一礼:“郎夏侯沛道:“不要多礼。”到首座上坐下,问,“你去过宫里了?阿娘可好?”
秦氏也坐下来了,嫁过来有半年了,她也发现了夏侯沛对皇后发自真心的关切,这种关切涉入到方方面面。她道:“阿娘安好,只是天初寒,不及添衣,着了风寒,太医诊断过了,喝几副药下去就可无恙。”
夏侯沛嗯了一声,看了看门外的天色,这时宫门早已下钥了。又看到一旁的几上放了一只食盒,便问:“这是宫里拿来的?”
“阿家令我带回来的。”
夏侯沛点了点头,见秦氏似乎没什么事了,便起身走了。走之前还把整个食盒都拎走了,半点都没有与人分享的意思。秦氏默默地看着她。三个月前,宫里送了点心来,她看点心香甜喜人,便吃了一块,后面,夏侯沛整整七天没有正眼看过她。
秦氏倒不在乎夏侯沛正不正眼看她,受不了的是她这种摆明了“你吃了我的点心,我很生气,但是我不说,你自己反省”的冷漠劲。
从那以后,但凡皇后送的,她动都不敢动半下。
夏侯沛一张脸波澜不惊的,走进了书房,才把食盒打开,里面香喷喷的都是她喜欢的点心,她拿出一块,放进嘴里,眼睛眯起来,享受极了。
一块点心下肚,满满的都是思念。
不在朝朝暮暮,不在朝朝暮暮。夏侯沛默念了几遍。
门外传来邓众的声音:“十二郎,常侍与郎中令求见。”
夏侯沛立即盖上食盒的盖子,放到一边,取出帕子来,擦了擦嘴角,高声道:“请进来。”
两位秦王属臣是来说朝上说过的事的,他们是来出谋划策的,重点在于,秦王如何能从中谋得好处。
夏侯沛定下心来,与他们讨论了一番。
隔日一早,夏侯沛入宫上朝,一下了朝,她没去户部,直奔长秋宫。
长秋宫里弥漫着一股药味,苦苦的,有些冲鼻。夏侯沛一颗心提得老高,步子不自觉地加快了。
走到殿中,皇后正用早膳。夏侯沛几大步就跨到皇后面前,细致地看了看皇后脸色,见只是略显倦意,并无其他不适,才放下心。
皇后搁下碗筷,道:“用过早膳不曾?”
夏侯沛摇摇头。
皇后便令人添了双碗筷。
夏侯沛靠着皇后坐下了,拿起碗筷,见食案上有一道牛肉羹,不免操心,又搁下碗筷,转头与皇后认真道:“阿娘,用药之时,牛肉这等发物便不要上案了,以免影响了药效。”
皇后淡淡瞥她一眼。
这一眼,瞥得夏侯沛小鹿乱撞。她咽了咽口水,好不容易找回了魂,坚持道:“身子要紧。”
阿祁在旁忍不住笑,看看坚定的夏侯沛,又看看默然无语,专心用膳的皇后,好心同夏侯沛解释道:“殿下用食一向清淡,这道牛肉,是专为十二郎备下的。昨日王妃过来,撞见了太医为殿下诊脉,殿下便说,最迟今晨,十二郎必来。”
夏侯沛从小就贪吃肉,看到肉,胃口就好,长秋宫中人尽皆知。料到她要来,皇后便提前令人准备着。
夏侯沛闹了个大脸红,又喜滋滋的,阿娘关心她。
就着牛肉羹,一口气扫下两大碗米饭。
第72章
吃得饱饱的,早秋的严霜都不觉得冷。
朝里朝外都忙得脚不沾地,收取赋税以充军用之事,不特她能想到,许多有远见的大臣都动起来了,户部忙得一团乱,她眼下在户部观政,就算是尚书,有什么大举措也得与她说一声儿。还有出兵一事,不知哪个时候皇帝便会召三公九卿与几位皇子商议。
纵是如此,夏侯沛还是多留了一会儿,坐在皇后的身旁,拉着她的手把脉。
“太医都看过了,服过药也好了许多。”皇后抽了抽手腕,见夏侯沛执着不肯放,只得缓声说道。
那手腕细腻如凝脂,白皙如霜雪,夏侯沛摸到了脉,努力忽略指腹下的触感,集中于脉搏跳动。
疑难病症她力有不逮,简单的伤寒她还是会看的。夏侯沛自己把过脉,确认无大碍,方真真切切地放心。
放心之后,夏侯沛便觉得她指腹下的手腕光洁如玉,光滑细腻的触感让她心旌摇曳。在这严寒乍起的秋日,她的指腹便如蓦然间着了火,烫到了心里。
她曾梦见一座宫室,一名女子,满宫帷帐飘舞,她只顾看清那熟睡中的女子的面容。如今看清了,她的手腕就在她的手中。
皇后抽手,自夏侯沛指腹滑出,夏侯沛猛地一惊,下意识地便握紧,抓住了皇后的手。抓紧了,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
“阿娘……”夏侯沛忙抬头,正触上皇后那双清冷的眼眸。
“看过了,可安心了?”皇后音色稳稳,并没有什么异常。
夏侯沛这才想起她摸脉来的,忙装作不经意地松了手,道:“亲自看过,才好安心。阿娘要按时用药,在起头上压下去,好得快。”
皇后收回手,便拢在袖子底下,衣袖宽大,恰好完全挡住了,她道:“时候也不早了,你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去吧。”
的确是不好再留了,夏侯沛收拾收拾心情,依依不舍地告退。
兵贵神速,重点便是要抓住时机。楚帝缠绵病榻,结合他年过八旬的高龄,也知是不会好了,他还活着,诸王还能混战,他一死,势必要在短期内决出一个新皇帝来,到时,还不能预料是个什么情形,兴许就平定了,兴许就要出一个“八王之乱”。
这世上就没有稳赚不赔的买卖,早出兵有早出兵的好处,迟出兵有迟出兵的益处,谁都不能一言蔽之。
皇帝身前挂了一幅足有一人高的舆图,图上有一红点标出的城池,那是健康,楚国都城所在。
健康就在长江边上,只要渡过江,拿下了健康,将楚国皇帝从皇位上拽下来,便成了一大半了,余下的不过是换兵防,派官吏,收民心的后续。
他的大业,也就完整了!
皇帝无论如何都要打这一仗,要在他的本纪中添上这一笔丰功伟绩。因此,他在这时期频频召见大臣,因此消极倦怠不愿违背本心发声的太子越发让他失望,父子之志背道而驰,太子如此,岂能承他志向治理天下?也因此,主张出兵的夏侯衷、夏侯沛备得皇帝喜爱,夏侯恕则是习惯性地迟疑,比衷、沛二人慢了一步,然也主张出兵。
终于,在楚国再度传来楚帝病危的消息之时,皇帝夏侯庚下诏痛斥楚帝暴行罪恶十八条,三个月间,将诏书贴满了大夏各州郡,并散发至江南诸地,争取民心。
所有的战争都有一个正义的借口,如此,方能名正言顺,得到上天和黎民的谅解。大夏也不例外,做了近半年宣传,大夏终于正式发兵。
隔年二月,泰始十九年,大夏发兵八路,南征楚国。这八路大军分别分为上中下游三部。任命晋王夏侯衷、秦王夏侯沛、大将军魏师分别为上、中、下□□军元帅,讨伐楚国。
窗外冰雪消融,树还是枯的,草还是黄的,春日的勃然生机还埋藏在泥土里。
“殿下,十二郎来了。”阿祁唤道。
皇后转过身,衣带翩跹。不紧不慢的举止与往常无异,熟知皇后的人却能发现她的眼神中是有一点担忧的。
走到外殿,夏侯沛站立在那里。她已经长得很高了,说是长身玉立,仪表堂堂,毫不夸张,若不是她已经成婚,京中有女儿的大臣没有不想将女儿嫁她的,就是现在,也有不少人蠢蠢欲动地想将女儿孙女侄女送入□□为侧妃,生下儿子,将来如何,谁说得准?因此,很有先见之明的秦勃便受了不少嫉妒。
“儿请阿娘大安。”夏侯沛一撩衣摆,跪了下去,伏身稽首,行了个郑重的大礼。
皇后弯身扶她。
夏侯沛握住皇后的手,抬头看着皇后:“儿此去,不知归期,望阿娘少持操劳,保重身体。”
皇后笑了一下:“我儿此去,为国为民,专心所事,不必挂心宫中。”
夏侯沛站了起来,她今日来,是为辞行。
行军元帅的委任一下,便是启程在即,明日,她便要随军远行。
上战场打仗,她是有一丝恐惧的,真刀真枪的拼杀,敌人可不会手下留情。可是,这也是一次机会,是她积累军功的好时机。
二人坐下,皇后便道:“让阿祁随你去,也好照料你行装。”
带哪些人去,夏侯沛早就想好了,阿郑是肯定不能少的,期间有许多事,只能阿郑经手,再多一个阿祁,自然更加妥贴。
可是阿祁是侍奉皇后的人,让侍奉母亲的人转过来侍奉她,未免不敬,夏侯沛要推辞,便听皇后道:“遇到要紧的事,礼仪规矩放一边就是。我在宫里不缺人,你那里更急迫些,让阿祁随你去吧。”
说到这份儿上,夏侯沛便也收下了。她就是担心皇后在宫里,没有能体贴冷暖的心腹照顾。千言万语地叮嘱了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天冷了添衣,腹饥了进食,每日都要出去走走,忙起来也要注意休息,亏待了什么,都不能亏待自己的身体。
夏侯沛从来不知自己还能这般絮絮叨叨地唠叨,一件事情反复说上三遍都不能放心。
皇后耐心听她唠叨,其实两相比较,更使人担忧的是夏侯沛,刀剑无眼,谁可保无恙?只是皇后思索再三,到底没有说出她的担心,见天色不早,□□必然还要再做安排,便催促着夏侯沛回去。
夏侯沛是不舍的,皇后送她到宫门,见她紧紧握着她的手,怎么都不肯放,又见她目光恳切而留恋,皇后终是软了心肠,摸了摸她的鬓角,温声道:“我置酒宴,候君凯旋。”
有这句话,比什么豪言壮语都管用。秦王殿下点了点头,用力地握了握皇后的手,决然离去。
送了两个儿子去,皇帝给他们配足了精兵良将,要他们打一场漂亮的战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