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包厢里忽地一静。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作祟,这短暂的一秒里,夏鸢蝶竟然在酷热的炎夏里觉察出一种大雪封山般的寒意。
寒意来源于她身后的沙发上,但夏鸢蝶不敢回头。
正好,三轮白的红的兑下来,她也确实有些受不住了。有丁问拦着,歉言几句,夏鸢蝶虚晃着脚步出了包厢。
走廊上的灯都快一盏变三盏了。
夏鸢蝶摇晃地往洗手间走。
过某个拐角时,高跟鞋踩到了长裙,她一个踉跄就要摔磕到坚硬的墙棱上——
身后,忽探出只手稳稳托住了她。
夏鸢蝶恍惚间向下低眸。
白衬衫的袖子卷起一截,露出线条极具流畅美感的肌骨,淡蓝色的血管在那人冷白修长的臂上微微绽起,恰到好处的性感张扬。
夏鸢蝶心里没来由地一慌,想退开身:“谢……”
没能说完。
她身后木门被推开,哗地一声轻响。
昏黑陌生的包厢里,夏鸢蝶被不太客气地扔在沙发上。
然后灯光骤亮。
刺得夏鸢蝶一边起身一边遮目的光下,游烈插着裤袋,神色漠然地睥睨着她,那双漆黑的眼底剥出紧绷到极致的压迫感。
一两秒后,他反手关上了身后的门。
夏鸢蝶已经从沙发中坐直起身,她想了想,选了个他大概最讨厌见的艳丽笑容,仰起脸,不跑也不逃地笑盈盈地望他。
“游总,听说您也要结婚了,恭喜啊?”
“……”
游烈置若罔闻,似乎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就走到她面前的茶几前,屈膝坐下。紧直的裤线绷起凌厉张扬的线条,薄薄的西装裤几乎抵上她的长裙,叫夏鸢蝶分不清是冰凉还是滚烫。
而坐在茶几上高她几分,游烈十指虚扣,手肘抵着膝,懒散似的朝面前的人缓慢迫近。
夏鸢蝶身前的空气都好像被他身上极淡却无法忽略的气息侵尽。
直到他停下。
近在咫尺,在这张漂亮无害的面孔上,游烈看不出一丝伪装或破绽。
若说七年前的少女尚有一丝稚嫩。
如今,她就已经是彻头彻尾的狐狸成精了。
“……”
游烈垂下薄锐的眼睑,厌恶又带点自嘲地,他低低笑了一声。
“几百万,七年就‘快活’完了?”
夏鸢蝶眼瞳很轻很快地收缩了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一扎。
须臾不到,她恢复如常地烂漫的笑。
“游总有所不知,钱呀,总是禁不起折腾的。”
“…好。”
某个短暂的瞬息间,夏鸢蝶仿佛从游烈微哑的声线里听出一丝似曾相识的颤。
可那人扬起眼,只有无边寂静的冰冷。
他起身,低俯着漆黑的眸审视她,眼底是刺骨的寒意。
“那让我看看吧,你要怎么求我复合。”
——
——
夏鸢蝶忽想起,十年前初遇见游烈的那个夏天。
长楼梯最高的台阶前,居高临下的少年斜靠在转角扶手上,冷漠地俯睨着她。彼时少年的眉眼桀骜而寡冷,漆黑碎发在光下曝成灿烂的金色,雪白的衬衫被风吹起遥不可及的一角。
那天她第一次迈进那个家便知道——
他与她,云泥,天壤。
只是她不曾想过,后来她会与他亲密无间,被他小心翼翼地从尘泥间捧起,贴在他唯一最柔软最不设防的心口。
然后傲骨折尽,被她亲手捅下最深最狠的一刀。
…………
那个稚涩年少的夏天。
他们终究是再也回不去了。
贫困生
盛夏的日光被树叶剪得松碎,飘落进窗内,给高二办公室的桌子镀上一层灰白深浅的画布。
桌角,日历被风吹拂,刷刷地翻着页。
然后慢慢停了下来。
2014年,9月14日。
这是夏鸢蝶离开山区,迈入这座恢弘气派的新德中学的第一天。
这里寸砖寸瓦,甚至是空调不间断吹送的凉风都叫夏鸢蝶陌生得难以习惯。
但意外多了也就麻木。
在凉风习习的办公室内站了将近半个小时后,夏鸢蝶心里的好奇已经散了七七八八,就只剩下一丝难抑的烦躁感——
入学手续办得拖沓,办公室里又全是暗中投来的目光。
除了她面前的老苗。
老苗本名叫苗新军,是新德中学高二一班的班主任兼英语老师,一个近中年并顺理成章开始秃顶的男人。
此刻他正抬高了眼镜,眯着眼,专注又艰难地戳着电脑后的键盘。
窗边阳光灿烂,老苗一起一落的头顶更灿烂,像是开了盏山里瓦数最高的电灯。
夏鸢蝶总被勾过去注意力,最后只好低下头转移视线。
于是老苗终于敲完直起腰时,就看见面前那个似乎很是内向的、说起话来也怯生生的小姑娘正很努力地低着头——
一定是对新环境无所适从,所以才在看她自己的脚尖。
老苗顿时有点心酸。
“夏同学,虽然来到了新学校新班级,但你也不用太担心。你的情况你们村支书已经打电话跟我说过了,有什么困难随时找老师,老师一直在。”
老苗说着,从旁边拿起准备好的纸条,上面用漂亮的蓝色钢笔字迹写着一串号码。
他笑得很和蔼地递向女孩:“这是老师的手机号,你有事随时打给我。”
站在桌前的女孩似乎犹豫了下,没接:“谢谢老师,但我…没有电话。”
“——”
老苗笑容顿时僵硬。
他听见自己的良心上落下了自责愧疚的惊雷。
这还没完。
对面二班班主任桌旁,一个正偷瞄着这边的精瘦男生没忍住低“嘿”了声:“什么年代了,竟然还有家里没手机的?”
“砰!”
不等老苗发作,二班班主任先拍了桌:“朱星文!看看你上学期考那两分,你还有心思管别人?”
“……”
没发成火地老苗悻悻转回来,他开始不厌其烦,逐条详细地给夏鸢蝶介绍起新德中学的教学区和课业来。
而旁边那个叫朱星文的男生是个混不吝,听批评也嬉皮笑脸,没一会儿就被二班班主任不耐烦地挥挥手赶了出去。
朱星文是一路小跑回的,进了教学楼,他风似的掠过二班走廊,停都没停就直奔一班前门——
“了不得!你们班来‘大人物’了!”
一班教室门被撞得咣当一声。
今天是小休的周日,新德中学集体自习。这会儿虽然是课间,但一班作为年级内的重点预科班,课间学习的也不在少数。
于是立刻就有受惊的前排女生抬头,一只笔袋恶狠狠朝朱星文甩上去:
“朱星文你要死啊,干什么吓人!”
朱星文一扭腰,利落躲了,还嬉皮笑脸地扶着讲桌:“琼姐息怒,我可是来给你们班传大消息的。”
“?你能有什么大消息?”
这边一吵一闹,一班教室里也静下大半。
攒够了自己想要的注意力,朱星文得意地把脑袋扬起来:“老苗这会儿正在办公室里,给你们班的转学生办入学呢!”
“转学生?”
“直接转来我们一班的?不可能吧。”
“男的女的?长什么样?”
“……”
朱星文很是满意自己在一班教室内掀起的轩然大波,他双手压了压,装模作样地清清嗓子:“女的。长相你们就别指望了,我从旁边看了,戴个大瓶底子似的黑眼镜,还扎俩大长辫儿——你们是没看她打扮得,知道是来上学,不知道还以为来要饭呢!”
“??”
教室里顿时乱成了锅粥。
连起初没人搭理前面动静的教室后排,也有几个男生抬了头。
“操,要饭的?”蹲凳子上甩牌的高腾噗嗤笑了,“不能吧,新德又不是公立,一年学费可不低,怎么会招进来个乞丐?”
“说不准,有钱人的新时尚。”
前桌,握着牌的姚弘毅朝高腾旁边努了努嘴。
高腾扭头看过去。
跟他们俩一个蹲凳子、一个坐前课桌的打牌姿态全然不同,过道对面,漆黑碎发的男生扶着书,堪称安分地斜倚墙前。
小休周末是新德中学难得的不用穿校服来上学的日子,教室里五颜六色争奇斗艳,偏这人不同,仍是新德中学统一的衬衫长裤的校服打扮。
只是白衬衫的尾摆松垂在腰外,光下打得半透,肩背斜拉出清厉漂亮的弧线。他又向后懒倚着墙,隐约能见薄布下起伏的腰腹。
颈前扣子也开了两颗,颈线清凌,喉结折起漂亮性感的凸起。
不过最能让男生们伤自尊的是还是桌下的那双长腿——明明只随意支着地面,但正常长裤就被他穿成了八分半,一截冷白却极具锐利感的脚踝露得分明,连着薄而长的肌骨线条直直没入黑色长裤的裤筒内。
至于脸。
“……”
高腾十分忧郁地转回来,扔下手里的一对二:“烈哥这样的,不属于人类讨论范围。”
姚弘毅看看桌上的牌,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便一副正经模样从桌面上跳下来了,他径直朝过道斜对的最后一张桌走过去。
“烈哥,朱星文说班里转了个小乞丐来。”姚弘毅靠到游烈桌边,弓低了腰。
“嗯。”
游烈眼皮都没抬,日光晒得松懒的嗓音漫不经心地抵出个单音节,就算是应过,他指骨斜搭着书侧翻过一页。
薄长的眼睑略微撩起,视线跟着上挪。
高腾蹲在凳子上傻乐:“你跟烈哥说有什么用,他才不在乎这个,跟他家里比起来,咱们都是乞丐。昨儿财经新闻看了吗,他爸可是刚买下——”
话到一半,就被姚弘毅眼神疾扫过来。
高腾脸色微变,立马住口。
晚了。
“……”
窗台边上,游烈低定着眸,停了漫长的几秒。
薄薄的杂志在他十指间合上。
紧起冷白凌厉的颈筋,游烈缓侧过脸,几绺细碎额发垂下,无声拨过他漆黑的眸前。
高腾僵在那个眼神下。
其实不过三五秒的时间,虽然在高腾那儿,慢得像游烈单拿眼神就凌迟了他半个世纪——
游烈侧颜冷淡地低回了眼。
“烈哥,”高腾这才反应回神,尴尬地从凳子上下来,“对不起,我忘了,不是特意提的。”
不算明显的躁戾浮上眉眼,游烈恹恹起身。
“闭嘴,玩你的牌。”
“……”
高腾没敢吱声,目送着游烈的身影快走到教室前面了,他才扭头问姚弘毅:“完了,我是不是把烈哥得罪狠了。”
“谁让你二,活该。”
“滚你大爷的,明明是你这孙子先过去招惹他的,要不然我能顺这个口吗?”
“你又不是我生的,我为什么要为你的智障负责。”
“滚滚滚!”
高腾话声还没落到地上,上课前的预备铃声骤然拉响。
而游烈的身影不见丝毫的迟滞或停顿。他仍是插着兜,懒垂着眼,从裤袋里摸出块打磨得圆润光滑的石头。
薄薄的圆石就夹在那人左手的指节间,生了花似的,绕着修长微屈的指骨滚动翻转,时快时慢。
节奏韵律都随他单手掌控。
像是某种躁意的纾解,游烈眉眼间的厌倦也见淡了些。
踩着刺耳的预备铃,游烈走出教室,转向楼梯方向,然后一个漫不经心的抬眼间,他停在了门前。
不远处站着一个垂着长到腰间的双蝎尾辫的女孩,她趴在外墙前的窗边,背对着他,脚尖点着地面,脚后跟正轻轻地晃。
游烈身后,单薄墙壁拦不住教室里嘈杂的嬉笑:
“靠,谁要跟乞丐同桌啊?”
“应该只是保洁吧,朱星文你可别咒我们班。”
“听着像是那种贫困生,家里条件特差的那种,她身上不会还有味道吧?这大夏天的,救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