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一扫,她大失所望。
游烈不但正听着看着,且少有地神色专注,完全没有平常对什么事情都倦怠或漫不经心的模样。他这会儿正半垂着额发,修长指骨捏着支深蓝钢笔,在雪白无格线的线圈本上刷刷地记着什么。
似乎是被少女影子一遮,游烈有所察觉,长眸微狭着扬起下颚。
见清是夏鸢蝶,他笔尖在纸上一点,懒散搭着的右腿从左腿上放落,游烈收笔起身:“好了?”
夏鸢蝶有点怀疑他是故意的:“你有听到我刚刚说的话么?”
“什么话。”
夏鸢蝶扭头看了眼还在播放却被游烈按了静音的电视机,眼神微亮地转回来:“我看你挺喜欢这个节目的,还是不要耽误你的时间了,让司机叔叔陪我去就可以……”
“不耽误。”
“……”
游烈放下笔本,揉了揉后颈,没听到女孩其他回应,他撩眸望过去。然后就对上了小狐狸慢慢吞吞的神色。
停了一两秒,游烈轻眯了下眼:“嫌弃我?”
换了旁人大概还要否认一下再找个借口。
但对他,夏鸢蝶顿都没打,诚恳点头:“嗯。”
游烈气笑了:“行啊,狐狸,够忘恩负义。”
他从沙发前走出,到女孩身前半米处才停下,凭着一米八六的身高,他折颈冷淡似笑地睥睨着面前的小姑娘。
夏鸢蝶眼神机警,一步没退。
“我不去也行,但白白在楼下等了这么久,总该有点补偿吧。”游烈尾声拖得懒倦,慢条斯理。
夏鸢蝶眼神一松:“你开。”
游烈看了她两秒,忽回过眸,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一指,示意向纯黑真皮沙发的一角,“那天晚上你坐在那儿,怎么喊我的来着。”
夏鸢蝶看过去,然后神情僵住。
,尽在晋江文学城
[你总不会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吧。]
[——哥哥,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
[我上楼睡觉了,哥哥晚安。]
“…………”
夏鸢蝶转回来。
小狐狸磨了磨牙,细声软语地仰睨着他:“你们疤痕体质,除了长情,还特别记仇是吗?”
正巧这会儿。
赵阿姨端着餐具从游烈身后几米外的餐厅走过,疑惑问:“阿烈,小蝶,你们不是一起出门吗,怎么站在这儿不动呢。”
“就走。”
游烈侧撩回眸,似笑非笑里乜来一个“你喊不喊”的眼神。
——行。
人贵在能屈能伸。
“哥哥。”女孩偏过脸,飞快地敷衍地来了一句。
头顶,一声哑然低哂。
“太快了,重来。”
“?”夏鸢蝶咬牙,“哥、哥。”
“感情不够,继续。”
“……”
夏鸢蝶轻舔了下小虎牙,压下转回头恶狠狠咬他的冲动。而余光处,赵阿姨正空手回来路过第二趟。
小狐狸眼角一翘,计上心头。
游烈垂眸含笑睨着,那个过程他看得清楚,大概也就三五秒的工夫。
前一秒还气得脸腮轻动似乎在咬牙的小狐狸,某瞬开始,忽地软了神色,耷下的杏眼眼尾跟着情绪慢慢泛起薄透的红:
“游烈哥哥,对不起……”
游烈笑意微滞,漆眸里差点叫她勾出两分慌乱。
“以后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听你的,你逃课的事情我也不会告诉游叔叔的……所以你不要骂我了,好不好?”
游烈一顿。
“?”
不意外地,身后响起赵阿姨迟疑声音:“阿烈你,你逃课了吗?先生知道会不高兴的。还有小蝶她胆子小啊,有什么事你和她好好说,别吓她啊。”
“……行。”
游烈身都没转一下,低着眸乜着身前少女,应了。
在他眼皮底下,得逞的小狐狸早就仰回脸,借着他身影将她遮挡得严实,她连嘴角勾翘的弧度都没掩饰。
偏衬着笑,就酝酿了几秒的眼泪都快沾到她眼睫毛上了。
身后赵阿姨的脚步声离开。
小狐狸声音也回到准线,无辜且可恶:“哥哥,你看,这样喊得够慢、感情够丰富了吗?”
“……”
黑漆漆的眸子深深乜了少女数秒。
游烈忽偏开眸,低头笑了。
“夏鸢蝶,”他一边笑哑了声,一边慢条斯理喊她名字。
女孩像是嗅到什么危险因子,略微收敛,警觉看他:“干嘛,是你让我喊的,玩不起啊。”
“没有。就是提醒你,这是第三回了。”
夏鸢蝶更不安了:“什么第三回?”
“你在我面前哭,但又没哭出来——第三回了。”
“?”
游烈终于停了笑,声线仍旧透着难消解的哑,他从她身旁擦肩过去,语气轻飘:“再来一回,我就想想办法,怎么能让你真哭出来。”,尽在晋江文学城
“?”
夏鸢蝶:“??”
-
夏鸢蝶最后还是在游烈的陪同下,被司机叔叔载到了坤城的西泰步行街。
到了步行街停车场,游烈似乎有些意外:“来这里买衣服?”
司机应声:“同城,然后某一刻,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下,眼角弯弯地说。
“游烈,我喜欢这里……万人如海一身藏。”
那一笑里,她向他回眸。
于是扶梯上和纹身椅上,他阖眼,点下头。
放任一只从不停驻的蓝色蝴蝶带着撕裂的刺痛走进他生命的最柔软处。
-
大概在去到第三家店铺的时候,夏鸢蝶确定了一件事:
游烈长这么大一定是没陪人逛过街的。
商场,集市,农贸市场这些都算,大少爷绝对一次都没踏进去过,他的人生里大概也没有什么在琳琅百货间挑挑拣拣的经历——以至于在进到第三家店铺后,再遇见热情的导购迎上前时,游烈俨然已经是一副冷淡疏离拒人千里的冰山气场了。
导购们显然很快看人眼色。
原本迎向游烈的那名女导购在门前硬生生刹了车,转向夏鸢蝶,直到领人走到里面,才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眼门口。
“那位是顾客您的?”
夏鸢蝶顿了下,“哥哥。”
“这样啊,您哥哥真帅,就是有点凶哈。”
“……”
夏鸢蝶忍下笑意,扭头看过去。
她发现游烈在没什么情绪或是心情不好的时候,眼帘总是垂着的,偶尔撩起来看人一眼,也像漠然又居高临下的睥睨。这种时候格外显得他眼尾长且薄锐,眼神又冷,很不好招惹。
但即便这样,也总有想上去招惹招惹的。
夏鸢蝶在店里绕过半圈,就看见店里两三个闲散的年轻导购不知道时候聚在了一起,无一例外的,目光都是冲着店门的方向。
偶尔几眼分来她这儿,大约也是在猜测两人关系。
夏鸢蝶只当做没看到,反正游烈自己要来的,他的麻烦没道理她给他解决。
“这件,”夏鸢蝶示意一件浅绿间白的撞色毛衣,眼角弯向导购,“姐姐,能让我先看下价签吗?”
导购愣了下,大概是第一次遇见这样温吞礼貌,又很自然一点都不拘谨就问起价格的女孩子。
等回神,她也笑着倾身过去拿起挂架:“好,我给你找下。”
问出的价格比前面两家已经算低了,但还是比夏鸢蝶心里预算高了一截,只能再换下一家。
跟导购小姐姐抱歉了下,夏鸢蝶就往外走去,临近门口时她才发现,之前扎堆的导购姐姐们不知道何时挪了战场,已经在游烈旁边不远了。
其中还派出来一位真正的“勇士”。
夏鸢蝶过去的时候,正听到女导购跟游烈搭话。,尽在晋江文学城
“帅哥,陪女朋友出来逛街吗?”
“不是。”
游烈靠在门边看手机,回答问题时声线冷淡质低,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个导购姐姐脸上明显露出灿烂笑容:“那要不要去那边看看,我们店铺里也有一部分男装的,很适合你这样的衣架子身材哎。”
“不用。”
“……”
夏鸢蝶抿住唇角才没笑出来,怀疑游烈被下了说话不能超过两个字诅咒。
导购姐姐也有点尴尬:“啊,你就专门陪妹妹出来逛街是吗?那你这样的哥哥可真是少见的,现在兄妹间都又打又闹,没有像你们关系这么——”
“也不是妹妹。”
游烈抵着手机的修长指骨顿了下,这个话题似乎忽然让他有点兴趣了。
于是靠门的人懒洋洋支了眼,轻描淡写地掠过走近的夏鸢蝶,拉过下颌的毛领里,有人不明显地勾了下唇角。
桃花眼眼睫被带得微翘,像开了把撩拨人的扇。
“这我小姑。”他懒睨着她,说道。
夏鸢蝶一停:“……”
“?”
导购姐姐也蒙了:“小、小姑?”
“嗯,”那人耷回眼,扯淡都漫不经心,“我小学六年级了,长得快,看不出来是么。”
导购:“………………?”
出了店铺几十米,夏鸢蝶仿佛仍能感觉得到来自身后的导购姐姐震撼的目送。
她心情复杂地扭头:“你怎么知道的?”
“什么。”
“就,小姑。”
游烈似乎在和什么人发信息,听见这句,他眼尾掀了下,似笑非笑地睨了她眼:“怎么,狐狸也知道做贼心虚。”
“……”
狐狸做贼心虚地转开了眼睛。
而游烈似乎结束了对话,手机被他随手插回兜里:“你要是觉得这边衣服太贵了,我带你换个地方。”
他示意前面不远的直梯。
跟着游烈走过去,夏鸢蝶意外地问:“你怎么知道是因为这个。”
“从第一家店你就在看价签了,”那人漫不经心抬了下手,拦住了梯门,等电梯里的人鱼贯而出,他懒懒回眸,“我看起来像盲人吗。”
“……”
夏鸢蝶忽然好像明白,为什么从第二家店开始,游烈就停在门口,不跟她进去的原因了。
——他怕她在他面前问会觉得尴尬。
夏鸢蝶很慢地眨了下眼。
电梯走空,两人进了梯厢。
很奇怪,一直到梯门关合这一层都没人再进来。
于是梯厢里很安静,安静得叫夏鸢蝶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在梯厢角落里垂着眼,终于忍不住在它也被游烈听到前,她好像不经意地开口:“我以为你知道了会很不耐烦。”
“?”
游烈侧了侧眸,“为什么。”
“你应该会想,反正也是游叔叔拿钱。他用三十万才能补偿你一餐午饭,我却因为几百块的衣服耽误你那么多时间……”
夏鸢蝶仰脸,认真看他,“我以为你们大少爷的风格应该是,很不耐烦,随手指几件,砸钱让我快买完。”
小狐狸轻叹:“结果没有哎,还有点遗憾。”
游烈低低乜了她几秒,忽地笑了。
低哑的,懒懒散散的好听声音,就从那人的毛领间逸出来,闷在整个梯厢里,更撩拨得人心里都泛痒。
小狐狸木住脸:“你笑什么。”
“笑狐狸,”那人声线被笑意醺得微哑,“忘恩负义,做贼心虚……还口是心非。”
夏鸢蝶面无表情地扭过脸睖他。
游烈却也在那一秒垂眸,眼睫轻低着,兴许是梯厢里灯光太柔软,他睫睑间漆黑也如墨色轻涌的海。
“我知道你以后都要还的。那就理直气壮一点,不要永远记着亏欠。”
“没有人在这个世界上活着、又不欠任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