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鸢蝶给游烈示意:“还能买票吗?”
“嗯,等我会儿。”
游烈走去安保室旁,靠在窗前说了什么,夏鸢蝶隔着窗玻璃看到里面的人似乎拨了通电话。
电话没拨完,对方脸上的表情已经从犹疑转为谦恭了。
话筒还很快就被递到游烈手里。
夏鸢蝶正奇怪着,见两个工作人员打扮的从馆内出来,正结伴往外走。其中一个边走边回头看着窗旁。
“厉害啊,直接给馆长办公室拨的电话,那年轻人是什么人啊?”
“他你都不知道?噢也是,那会你还没调过来呢。他妈妈是馆里老人了,十几年前在天文台工作过的,在那会是小有名气的青年天文学家。还是老馆长的亲传学生的,家里背景可了不得……”
“那个年代的天文学家,难怪呢。他妈妈现在还在天文台吗?”
“噢哟,他妈妈早去世了!十几年前了吧,当时有个观测队去阿塔卡玛沙漠做天文观测,遇上沙尘暴,失踪后半个多月才找到人呢,早就——”
“咳!!”
一直回着头看的人慌忙转过来,快步将同行同伴拉走。
夏鸢蝶神色复杂地回过头。
果然就见游烈转身回来,手里拿着两张游览票,他走回她面前,将票递给她一张:“买好了,进吧?”
“…嗯。”
夏鸢蝶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压了回去。
她点头跟在游烈身后。
夏鸢蝶是第一次进天文馆这样的地方,换了平时,大概已经忍不住新奇地到处跑跑看看和张望了。
但今天,或许因为游烈的话和在外面听到的那两个天文馆工作人员的交谈,她心里像是一直坠着块石头似的,脚腕都有点沉得抬不起来。
夏鸢蝶正想着,游烈领她迈进一个新的展馆,她就看见了一排形状颜色各异的石头出现在了展柜里。
每一个玻璃展柜旁,都立着分门别类的详细介绍。
“这里是陨石馆。”游烈走在她身后,等着面前小姑娘在每个展柜前停留,又巴望一会儿玻璃柜里可望不可即的石头。
夏鸢蝶连着看了几处展柜,眼睛都亮起来了些:“那我最喜欢这个展馆。”
“……”
抄着口袋站在旁边的男生兀地一停。
几秒后,他眼神有些奇异地旁落过来:“为什么。”
夏鸢蝶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展柜:“虽然只是一块石头,但它可能在来之前已经在宇宙中转过了几千万年,然后穿过了人类一生都无法企及的多少光年的距离,才出现在这里。人的一生只有几十年,却能在几十年里的某一刻和它遇见,这就像一场……”
展柜前的女孩顿住,似乎想要找个准确的词。
她蹙着眉直回腰,在某一刻眼睛忽亮,转头朝游烈:“就像一场奇——”
“奇迹。”
游烈衔过她的话音。
目光相接,夏鸢蝶怔在那双漆黑又纯粹的眸里。
等回神,少女慌忙转头,走向下一个展柜。
而身后的人也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既然这么喜欢,那只能看着是不是很遗憾?想摸一下吗?”
“?”
夏鸢蝶木着脸回给他一个你疯了吧的表情:“哥哥你收敛点,我可不想每年去牢里给你送饭。”
游烈嗤声笑了:“你能不能想我点好。”
“你都胆大妄为到想撬开展柜了,还——”
话未说完。
一只冷白修长的手伸到她眼皮底下,指骨微屈,夹在指节间的黑色薄圆石轻轻一转,便落进他干净的掌心。
这石头,夏鸢蝶自然认得。
——所有认识这位大少爷的人都知道,游烈从不离身。
想到某种可能性,夏鸢蝶眼神一惊,仰头:“它是…陨石?”
“陨石碎片,”游烈朝她抬了下手,“摸摸看。”
“……”
夏鸢蝶僵着指尖拿过去。
和普通石头差不多,只是这块的颗粒感似乎更明显,触感也更粗糙些。
夏鸢蝶又瞄了眼玻璃展柜里看起来价值连城似的它的同伴,原本一只手拈着,顿了下,换做两只手捧起来。
游烈被她弄笑了:“摔不碎。”
“万一呢。”女孩没表情。
“那也不会让你赔的。”
“良心会负债累累。”她不为所动。
“是么。”
头顶那人嗓声带点低哑撩拨地笑了起来:“原来狐狸还有良心呢?”
夏鸢蝶:“……伸手。”
夏鸢蝶不跟他计较,将那块石头放回他掌心间,这才松了口气。然后她想到什么:“这个是阿姨送你的吗?”
“嗯。”
“那你对航空类的东西很感兴趣,也是因为阿姨?”
“……”
游烈似乎意外地撩起眼。
就见面前小狐狸难得有点不自在,别开了脸:“我之前有看到家里摆着很多,这种外文书,还有看到你在看相关的科技节目。”
游烈收起石头,低头笑了:“是。”
“我小时候她跟我说过,人死之后,只是去了另一个很远很远的星球,可能在太阳系外。人类无法到达,就以为它并不存在。”
“新世界,吗?”
“大概吧。”游烈抬手,扶上展柜,他望着里面不知道来自多少光年外的石头,又好像穿过了它,“可能她是骗我的,也可能她就这样相信。不管是哪种,我还是想去研究一个航天器,让它代替人类飞得更远,去看看世界尽头之外,到底有没有她说的那样一个新世界。”
“…会有的。”
游烈停了下,回眸。
女孩认真得眼角都矜起,琥珀色眸子清澈见底:“就算有生之年不能抵达,人类历史上也一定会有那样一天。在那一天前,你至少可以帮它走得更远一点,离那个世界尽头之外的世界还有那个世界里的阿姨更近一点。”
“……”
游烈怔在夏鸢蝶那个眼神前,怔到夏鸢蝶反应过来,有点不自在地挪开眼。
淡淡的绯红偷偷爬上女孩的耳垂。
夏鸢蝶抿了下唇,忍住了没走:“我,胡说的。”
“…嗯,”游烈回神,喉结轻滚了下,他含笑清了清嗓子,“是挺胡说的。”
夏鸢蝶:“?”
“比如你刚刚说的航空类,它和航天是两个概念。”游烈随手指了下天花板,“我们头顶上有一道看不见的分界线,Karman
line,音译过来就是卡门线,它在地表100公里,代表大气的边缘。一般来说,在国内,只有高于卡门线的区域才叫航天。”
“Karman
line……”
夏鸢蝶慢慢咀嚼似的重复了遍,好奇心立刻取代恼怒,她跟到了他身旁:“那航空呢?”
“一般把大气层以内称为航空,但也有更准确的划分,定义作二十公里以内。二十公里到一百公里的地方,更多被叫作临近空间。”
游烈漫不经心说着,回过身,“至于你说的新世界,太阳系之外,国内叫作宇航。”
夏鸢蝶一怔:“可是我记得书上写的,国外的都是宇航员,他们也没有到太阳系之外啊。”
“这跟中国当年错过了太空竞赛有关。国内的航天事业开启很晚,两弹一星里的卫星算是标志点,加上外方打压,国内基本自行研究,就建立了一套比较独立的航天体系,定义称呼上也因此有所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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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鸢蝶发现了。
平日里这位多数时候寡言冷淡,偶尔开麦也多是嘲讽的大少爷,只要一谈起航天相关,似乎就是如数家珍。
尤其听着一个接一个的中英混杂的专业词汇从他口中吐出,就好像这人背后就是茫茫星海里,一颗颗七彩斑斓的星球在黑暗的宇宙里,在他指间拨转,随意,散漫,又神秘得让人挪不开眼。
果然学识能够为人加冕。
等离开天文馆后,回程的车里,夏鸢蝶想起了一个困惑她已久的问题。
“所以,家里那些航天相关的外文书籍,确实都是你在看的吧?”夏鸢蝶扭头,问窗边的男生。
游烈懒支起眼:“嗯。”
“连那种都能看懂,而且上周在篮球馆里,我听你和外教交流也很流畅,”小狐狸轻眯了下眼尖,“那你上次月考的英语为什么只有103?”
“低了么。”游烈随口说完,唇角忽勾了下。
他撑着下颌回眸,似笑非笑地睨着她,“我觉着不低了吧,英语不及格的年级前十同学?”
夏鸢蝶:“……”
这人好烦。
小狐狸扭脸向窗外。
游烈低声笑了起来:“别气了,和你开玩笑的。”
夏鸢蝶对着天边将云染得斑斓的晚霞望了几秒,才慢吞吞转回来:“所以你的英语成绩,是假的吧。”
“嗯。”
“那其他科呢,我记得你成绩很平均,全都是及格线上下。”
游烈停顿,忽然像是答非所问:“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航天系统工程的工程化概念是什么?”
“……”
小狐狸轻眯起眼,“数学进行定量描述,物理表达关系,化学研究能量消耗和效率。”
游烈没说话,眼尾像曳着淡淡的笑。
夏鸢蝶却已经知道自己想要的答案了。
“……”
这人真的好烦。
小狐狸磨着牙,彻底不想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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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游烈还歪了歪上身,靠到扶手箱上,声音低低地勾她:“按你的习惯,我们交换条件?”
“?”
小狐狸不信任地瞥他。
游烈:“你替我保守秘密。”
“哦,那你呢。”
“我?”
游烈低着声线笑了,“给你半死不活的英语成绩,做一下心肺复苏和人工呼吸?”
夏鸢蝶:“…………”
-
夏鸢蝶觉着,如果这一天到此结束的话,那应该是她认识游烈以来,他最松弛、最温和,也笑得最多的一天。
本来应该是很好的一天。
可命运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跟你开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
别墅玄关的门在两人身后关上。
夏鸢蝶走在前,她正踏着在外玄关换上的拖鞋往里,就见了脚步匆忙的冒出身来的赵阿姨。
对方神色里有明显的不安,尤其是在看见游烈以后。
“?”
夏鸢蝶不解转身。
游烈刚踏过玄关,身影却忽停了下来。
他偏头看身侧。
一双红得艳丽的女士短靴,就放在门边的墙角。
“——”
空气里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弦骤然绷紧。
夏鸢蝶看得清晰。
玄关前,那张清隽面孔上的情绪一瞬就褪得干干净净。
他缓抬回眸,眸色一点点晕成最深冷的漆黑。
“谁让她进来的。”
她不去
夏鸢蝶对云欢的第一印象很简单,
就是美。
那种即便已经年近四十,甚至你能想象她将来花甲古稀白发苍苍时依然气质不减的,端庄从容的美感。
说不明缘由也挑不出细节,
只是看一眼就觉得惊艳。
这种感觉让夏鸢蝶有种本能的背叛感。
于是夏鸢蝶挪开眼,
看向游烈。
她见过暴怒的游烈,
在灯火通明的篮球馆。躁意和戾气尽数从那张清隽冷淡的外皮下撕扯出来,触目惊心。
但现在和那时候仍不一样。
就像喷涌在眼前的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