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鸢蝶无声地垂下眼,指尖不安地摩挲过手机。
在他家车库里。
就搁在那辆九万的桑塔纳旁边,衬得那辆桑塔纳十分小鸟依人。
“不过说起来,那辆幻影当时也有个新闻吧?”
“嗯?”
“这你也不知道啊?当时都说,这辆车原本是游怀瑾的,结果被游总原价买回来了。”
“跟他爸?买??”
两人身后,夏鸢蝶愕然抬眸。
“真的,我不跟你说过,我堂哥跟着钱家那公子哥儿混,知道好些内幕消息,这事儿就他跟我说的,说当时北城圈里都传遍了——儿子跟亲爹花钱买车办过户,北城二代圈第一人了。”
另外一个显然也震撼得不轻:“这确实……多少有点离谱了吧?”
“这还不止,我这周从我堂哥那儿听了个最爆炸的新闻。”
“嗯?哪方面的?”
“就咱们游总,不是一直盛传,说他当初有个拿了他家几百万,然后把他甩了的初恋女友吗?”
“……”
夏鸢蝶攥紧了手机,尽管低头划着屏幕,但她脑海里此刻一片空白。
只听得到茶水间里那个压得轻飘的话音:“我哥说,那个初恋女友,好像又跟游总复——”
“小夏,你在这儿啊?找你半天了。”
夏鸢蝶回神,转身。
材料部门的纪经理就在门外,手里文件夹抬了下:“给你份材料,游总周五主讲内容的逻辑线整理,执行总秘书室让我捎给你的,你们可以参考着准备一下同声传译的部分。”
“麻烦您了,我们会拿回去做参考翻译。”夏鸢蝶走过去,接过。
方才的两个职员正拿着咖啡过来:“纪总。”
“嗯。”
“我们先回工位了。”
“好,去吧。”
两个职员小心地看了夏鸢蝶手里的材料一眼,这才连忙离开了。
夏鸢蝶犹豫了下,还是问道:“游总对新版的PPT还有改动想法吗?”
“那个啊,基本定稿了,你们就参考着最新版来吧。”
“好。”
年轻女人答得声轻而平。
纪经理转身间,不知道想起什么,忽然露出丝疑惑神色。
他又停住,回头看向夏鸢蝶。
刚准备去咖啡机前的夏鸢蝶一顿:“纪总,还有事?”
“……噢,没什么。”
纪经理摇头,暗觉好笑——
他怎么会把夏组长的声音,听成那天在会议室里听到的游总家里的那个神秘女友的声音呢?
这猜测联想叫纪经理自己都尴尬,于是他想了想,又另起了个话头:“不过这次研讨会,主讲人有可能会换。但主题不会偏离,真换了的话,你们随机应变。”
夏鸢蝶一怔:“换人?为什么?”
“不一定哈,这不是突然预报周五那天可能有雨吗?换不换人,得看那天晚上下不下雨。”纪经理随口道。
“——?”
夏鸢蝶只觉得呼吸都停滞了下。
[……游总他在这样的雨夜无法正常出行,身体不适和发烧是常见反应……]
耳边像忽然闪回那日在苍城的酒店房间里,周助理说过的话。
夏鸢蝶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指,追了两步,喊住要走的人:“纪总。”
“嗯?”
夏鸢蝶慢慢吸气,声音还是发涩:“游总他……是对夜雨天,有什么情绪障碍吗?”
研讨会
如天气预报所说,
周四那日,受一场突然登陆的夏季台风影响,北城果真下了一整天的大雨。
Helena科技高楼窗外,
目之所及只有灰蒙蒙的一片。
雨雾遮蔽,
难见天日。
“Vanny?……夏组长?夏组长!”
直到罗晓雪的手晃到眼前,
搅碎了夏鸢蝶视线里窗外那片漫天的雨雾,她才猝然回神。
“抱歉,
”夏鸢蝶转正身,
“…你们说到哪了?”
“组长,
你今天一天好像都心不在焉的哎,
还从来没见你这样,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孔琦睿心直口快,
说完就被罗晓雪不动声色地在桌子底下踩了一脚。
“嗷——”
在罗晓雪的死亡注目下,孔琦睿硬生生把惨叫憋了回去。
罗晓雪瞪完他,
扭回头:“阴雨天,人都困蔫蔫的,工作效率低,很正常嘛,我也这样。”
“没…错。”孔琦睿忍痛点头。
夏鸢蝶望着高楼外的天色,
黯然低声:“希望雨快停吧。”
罗晓雪和其他两人对视了眼。
从共事以来,东石翻译公司里的人已经见惯了夏鸢蝶无论在什么突发状况下,都能面不改色、随机应变、超稳发挥的状态。
一组组员们还一度感慨,身边从没见过比夏鸢蝶更情绪稳定的领导或同事,
好像天大的事情撞到她那儿,也都不过尔尔。私下都没少猜测——不知道夏组长年纪轻轻到底经历过多少事,
才能磨练出现在的心性。
但今天,三人确实在她身上感受到了十分明显的,
像是在为什么事情忧心难安的状态。
可谓破天荒的头一回。
孔琦睿都快憋疯了,奈何有一组老大姐罗晓雪坐镇,他不敢造次。
这一忍,就忍到他们借调来作临时办公室的材料部小会议室的门被叩响——
夏鸢蝶眼皮一跳,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浮上来。
“进。”她虚合上手里的资料本,仰眸看向会议室门。
“夏组长,”推门探头的是个材料部的职员,“隔壁会议室有一场关于明天材料研讨会的临时会议,需要做一下口译排练,纪经理让我来请几位过去一趟。”
“…好,我知道了,我们这就过去。”
会议室门合回去。
翻译组另外三人表情各有变化。
罗晓雪问道:“明天专题会的主讲是游总,即便做口译排练,也应该是执行总秘书室的人安排,怎么会让材料部操办?”
“日啊,我求求各路神仙,可别再出幺蛾子了——从开项开始就没断过事儿,我做这一个项目得短命三年啊我。”
孔琦睿仰天长叹。
“这次研讨会的主讲人,可能会有替换。”夏鸢蝶垂眸说。
“啥!”孔琦睿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只要主讲内容不脱离PPT,就和我们译者关系不大,换谁讲都一样,喊什么,”夏鸢蝶蹙眉起身,匆匆收拾面前的东西,“走吧,去开会,别耽误时间了。”
“……”
夏鸢蝶说完就抱着笔记本电脑和其他资料径直向外,同组三人也不好耽搁,纷纷起身。
隔壁,大会议室。
夏鸢蝶等人到了门口,材料部职员就要领他们进去。
门一推开,里面材料部门从纪经理到两位副经理,再到几位部门里带团队的工程师都基本到齐了。
全员坐得板正,但都低着头皱着眉,纪经理正在最前面铁青着脸训话。
“——去年的发射失败是为什么?啊?如果不是喷管喉衬烧蚀过度,燃烧室压力失衡直接拉低了火箭推力,怎么会差那3公里的秒速!大家准备了多少个月、多少人的心血付之一炬,我这个部长都想辞职,你们呢?你们就没有半点反省、没有羞耻心的吗?!‘逢鹊’一号再次发射在即,公司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开这个专题研讨会?这个研讨会开给谁的!是想不明白,所以主讲人这个责任才都不想揽,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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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被训得死寂一片。
夏鸢蝶一组人惊疑地停在会议室门后,迟疑了下,又退回那半步来。
“纪总这是怎么了?”
夏鸢蝶之前接触过纪经理好几次,印象里对方算得上性格稳重,虽然办事条理严苛了些,但也没见他发这么大火。
那个材料部职员显然也有些受惊:“明天研讨会原定的主讲是游总,副讲是纪经理。但行政那边通知下来,说游总明天可能无法出席,让我们部再选一位主讲人备选。”
孔琦睿唉声:“还真要换,为什么啊?”
“我们也不太清楚原因,游总今天还在江市出差,不知道是不是出什么状况了。”小文员不安道。
罗晓雪问:“那你们纪经理,是因为要换人发火的?”
“不是,”小文员犹豫了下,“其实是备选的主讲人选不出来。范工他们可能不敢上,互相推辞起来,然后纪经理就来火了……”
“怕出了岔子背锅吧,也正常。”
孔琦睿挠了挠头,“去年年底那次发射失败我都听说了,不就是发动机内衬部件的烧蚀材料出了问题吗?听说点火测试里都没出过差错,上了天就出事了?只能算材料部门运气不好,全员倒霉啊。”
罗晓雪翻了个白眼,刚要张嘴骂这混小子。
“航天工程是精准到毫厘之下的科学,任何一项指标都没有运气与否,只有精准的完成与未完成。”
夏鸢蝶冷睖着孔琦睿,“航天器上搭载的可能是价值难计的重要卫星,也可能是航天员的生命,你要用运气去赌他们能否成功入轨吗?”
这大概是夏鸢蝶进公司以来对组员动的第一次火。
组内三人都有些懵了。
孔琦睿回过神,尴尬地低下头:“组长,我就随口一说的。”
“我们是译员,站在代表客户的场合,你随口说的话可能会被认为是客户的官方态度——越是靠说话吃饭的行业,谨言越该是你的基本职业道德。”
“……”
孔琦睿被训得面红耳赤。
罗晓雪和田敬站在旁边,都有些惊着了,大气都不敢喘。
夏鸢蝶和缓了态度:“我不会要求组内的每个人有多敬业、多将翻译视为自己的奋斗目标,但既然你选择了接这个项目,那至少了解和尊重你要参与翻译的这个行业。”
她望了一眼会议室的方向,转回来,“他们中有人是从小立志,毕生于此,有人几年甚至十几年几十年,都只在研究如何改进被你只当是运气的一个小部件材料或者一组小数点差的数据。是无数人的眼泪、梦想、汗水、委屈、苦心孤诣……才有了一次郑重的失败或者成功,不管是哪种结果,都不该被一句轻慢的玩笑代替和抹灭。”
夏鸢蝶看向孔琦睿,声轻而言重:“至少,这句玩笑不该由身为他们译者的你说出来。”
“……”
孔琦睿都快无地自容了,憋了半天才通红着脸:“我错了组长,我一定管好自己的嘴。”
夏鸢蝶一叹,抬手拍了拍他胳膊,算是安抚。
旁边材料部的小干事看夏鸢蝶的眼神都快星星眼了,恰巧撞见夏鸢蝶目光瞥过,她抿着嘴上前,小声:“夏组长,我觉得你要是不当同传的话,都可以明天去给我们部主讲了。”
夏鸢蝶一怔,失笑:“专业的事情只能靠专业的人,那些庞大精细的数据对比,我可分析不出。”
小职员点头,竖着耳朵过去门口听了会儿。
没几秒,她又回来了,叹气道:“纪经理还在训人,他平常也很少发火的,今天情绪一直不太好,也不知道怎么了。”
罗晓雪耸耸肩:“天气?”
“我大概猜得到,”夏鸢蝶顿了下,“今天上午早些时候,Bryce
Tech刚发布了今年Q2的全球轨道太空发射报告。”
“啊……莫非是对比数据,很惨烈吗?”罗晓雪小心地问。
“火箭发射次数上,M国公司一家独大,占据全球总数一半,我们国内国营民营的发射次数累计起来,没到对方的一半。”
田敬都忍不住插话了:“卫星数量呢?”
“Q2全球卫星发射了不到八百颗,M国公司独占六百多,我们国内……加起来不到一百。”
“……”
会议室外全员沉默。
“前几天郭总那采访我还在家看了,近地轨道资源剩得可不多了,”罗晓雪苦笑,“早知道当年高考报航天了,至少不用听得干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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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内起步太晚,又处处受限,有现在全球第二的成绩,已经是从钱老开始的航天人们一代代薪火相传的硕果了。”
夏鸢蝶呼出口气,勾起笑,“相信他们吧,年轻有为又有梦想的天才们,永远都在向前的路上。”
罗晓雪一愣,随即眨了眨眼,故意玩笑打破了这太过沉重的气氛——
“比如呢,吸引了咱们全公司迷妹的游总吗?”
“……”
夏鸢蝶心虚得一停。
虽然知道罗晓雪只是无心之言,但是偷偷夸自己家里那只长腿仙鹤的羞耻感还是慢吞吞冒了出来。
等回神,她正色:“嗯,我听会议室里好像没什么动静了?我们可以进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