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兰若很久不穿裙子了，在医院一个多月，每天都穿着病服。
做不完的化疗和放疗，也将她折磨得没有打扮的心思。
今天她是想到霍清源回来，心血来潮，想要去市场里买菜，人坐在床边看了很久，最后才决定换上这么一条裙子。
反正这样的日子也没几天了，自己怎么开心，就怎么来吧。
“你这小嘴啊，从小就甜。”
李兰若看着陈潇，难得的轻松。
陈太太很久没见李兰若这么笑了，心情也跟着舒快了起来。
几人进了别墅，李兰若让人端了盘围棋过来，霍清源陪她下着。
陈潇和陈太太在一旁看着，两母女打赌谁会赢。
李兰若年轻的时候可是代表过省初赛的，如果后来不是嫁给了霍少安，那她现在大抵是个围棋教练。
虽说她这个母亲做的不及格，也没教会霍清源什么，唯独这围棋，是她亲自教会霍清源的。
不过霍清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两母子对弈，谁赢谁输，还真的不好说。
李兰若有十多年的时间没跟儿子下围棋了，今天这次围棋下得痛快，虽然输了，但她也还是十分高兴。
不过下棋到底伤神，吃过午饭后，她就自己去休息了。
陈潇和霍清源两人打算出去逛逛，晚上再过来这边吃饭。
其实说逛逛，但也不尽然，两人的婚纱照本来订好了的，但这种情况，自然是不能在临城那边拍摄了。
今天陈潇和霍清源就是跟这边的团队重新沟通一下，这几天定个日子把婚纱照拍了。
不过去沟通之前，两人先把陈太太送回陈家去了。
楼下的汽车引擎声渐行渐远，李兰若也忍不住了，拿起对讲机呼叫护工进来。
“李女士，怎么了？”
“帮我打支吗啡吧。”
她忍得满头大汗，疼痛让她一张脸都是白的。
护工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她是专业护工，受过培训的，别说打吗啡，就是基础急救措施也会。
见李兰若这个样子，她也没再问什么，连忙给她打了支吗啡。
房间里面很安静，床上的李兰若已经缓过来几分了。
只是随着病情越发的严重，吗啡对她的作用也越来越小了。
浑身都没了力气，她没想到自己才五十多岁，就成了这个样子。
想到晚上霍清源和陈潇还有过来吃饭，李兰若到底是振作了几分：“小月，帮我把睡衣拿一下。”
霍清源回来南城之后，李兰若肉眼可见地高兴了许多。
霍清源把公事都安排好了，这次休假回来，除非必要紧急的事件，不然他连个办公的电话都接不到。
每天就和陈潇到李兰若那边吃饭，傍晚太阳西斜的时候，两人就推着李兰若到别墅外面散步。
霍少安倒是来看过一次李兰若，大概是大病之后，李兰若也放下了许多，对霍少安也不像以前那样。
两人离婚后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坐下来好好聊。
霍老爷子去世之后，霍清源不愿意继承霍家的一切，但他退回来的股份，落不到他的头上，也落不到霍斯年的头上。
如今的霍斯年，也就是个光杆司令。
霍少安的日子看着风光，但全在霍清源的抬手之间。
如今可不就是过来示示好，要是霍清源哪天想开了回去掌权，他这个做爹的，也不会差。
其实不管是霍斯年掌权还是霍清源掌权，对霍少安而言，都好不到哪儿去，也差不到哪儿去。
他不是个好丈夫，也不是个好父亲。
对霍清源没尽到责任，对霍斯年也一样。
在这一点上，霍少安倒是蛮一视同仁的。
“你好好养身体。”
霍少安也不知道说什么，从前他跟李兰若，一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两人碰面就是吵架。
如今这样心静如水地坐下来交谈，他也憋不出几句话。
即使青梅竹马，曾经也有过感情，可也日渐消逝在那争吵当中了。
不过两人到底是三四十年的感情了，霍少安如今看着发妻这个样子，多少还是有些难受的。
李兰若想开了，她也不跟霍少安斗了，“再怎么养，我也没几天日子了。”
她说着，顿了顿，“我们好歹夫妻一场，年轻的时候，我也是真心待你的，虽然最后不欢而散，落得这个下场。”
她低垂着眉眼，即使想开了，也难以说出示弱的话。
李兰若沉默了半响，为了霍清源，最后还是开了口：“不管怎么说，阿源都是你的亲儿子，我走了之后，你念在这一点上，对他好些，起码，起码不要让别人欺负了去。”
“你放心，我会的，你也别说丧气话，现在医疗这么发达，你心态放好，指不定还能看到阿源的孩子喊你奶奶呢。”
李兰若笑了一下：“罢了，我的命就是这样。”
霍少安一时之间竟然有些不知所措，他跟李兰若争执惯了，如今她这个样子，他也有些心疼。
安慰的话显得苍白，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做什么。
李兰若也没让他为难：“不用安慰我，我看开了，你自己也多注意身体吧。”
两人短暂的交谈，霍少安就离开了。
他也不是不想留下吃顿饭，可霍清源那眼神让他心虚又无颜。
霍少安离开之后，李兰若又叫了霍清源。
陈潇在客厅里面看着电视，也不知道他们两母子聊了什么，霍清源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个多小时后的事情了。
陈潇抬头看了他一眼，也没问什么，只是往一旁挪了挪，给他让开位置，让他坐下来。
转眼间八月也过去了，入了九月，南城的天气还是炎热的。
陈潇跟霍清源，刚进别墅，就听到李兰若说想出去逛逛。
前两天她人疼得整夜整夜的睡不着，打了吗啡也不管用。
白天的时候精神都是恹恹的，今天倒是难得的好精神。
陈潇以为是她昨天晚上睡了个好觉，见她气色这么好，再加上今天天气也不错，就跟霍清源商量，带她去公园那边逛逛。
李兰若听说后还挺开心的，毕竟之前在医院里面躺着，出院后的活动范围也只是在别墅这边。
吃过午饭后，大家午歇了会儿，太阳弱下来之后，陈潇和霍清源两人带着李兰若去市公园逛逛。
今天天气好，虽说还没入秋，但是风大，公园里面不少人在放风筝，草坪上还有野餐的。
许多出门遛娃的家长，李兰若坐在轮椅上看着，虽然没说话，但陈潇看得出来，她很羡慕。
大概是觉得自己看久了不好，李兰若收了视线，对着陈潇笑了一下。
这时候，一个小女孩拿着个玩具跌跌撞撞跑了过来。
陈潇还没反应过来，小女孩就已经摔倒在李兰若跟前了。
李兰若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扶了一下，可她人没什么力气，俯身的时候摇摇欲坠。
陈潇连忙过去扶着她：“李姨，你别动！”
小女孩的妈妈也跑过来了，抱起地上茫然的小女孩，跟她们说了句对不起，然后抱着小女孩就走了。
霍清源拿着刚买的水回来，看了一眼小女孩，“怎么了？”
“没什么，刚才小女孩冲着李姨跑过来，摔倒了。”
“摔到你身上了？”
霍清源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陈潇，然后看向李兰若。
李兰若摇了摇头：“没有。我刚才想扶小女孩起来，没想到不中用，差点就摔倒了，得亏潇潇扶了我一下。”
陈潇喝了口说：“您说的什么话呢，怎么就不中用了？不就是这几天没睡好，身体不好，才没力气而已。”
李兰若难得出来一趟，也不想让大家都不开心，听到陈潇这话，她笑了起来：“潇潇说得对。”
陈潇看着不远处野餐的人，“今天天气真是好，改天我们也弄些露营装备过来，就这么坐着烧烤，也挺惬意的。”
李兰若也看了过去，“这主意不错。”
她眼睛亮了亮，显然也是期待的。
陈潇看了一眼霍清源：“这几天天气都好，过两天，叫上我爸妈，我们过来这边露营。我和霍清源明天就去买装备！”
“好！”
有了期盼，李兰若心情更是好了几分。
他们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就在公园逛了一会儿，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
傍晚六点多的公园人也渐渐多了起来，陈潇停了下来，“我们歇会回去，李姨得饿了。”
李兰若看着前面十多米的便利店，里面的烤肠和关东煮特别的香。
她出生富贵，活到现在都没吃过这些东西。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突然就很想吃：“是饿了，不过不太想吃饭，有点想吃烤肠和关东煮。”
陈潇怔了怔，看向霍清源。
霍清源倒是没说什么反对的话：“我去买。”
说着，他人转身就去买了。
李兰若笑了笑：“潇潇，你吃过烤肠和关东煮吗？”
陈潇点了点头：“吃过，以前上学的时候老吃。”
“我以前总觉得这些东西部健康，多没碰过。”
陈潇笑了一下：“现在尝尝也不迟。”
“是啊，现在尝尝也不迟。”
霍清源很快就买了回来，他什么都买了一点。
李兰若最近其实已经吃不下什么东西了，全靠营养液和一些汤水维持最基础的营养。
她这会儿倒是难得的想吃东西，虽然也没吃多少，但每样都尝了一点。
“这烤肠也不是多好吃，怎么那么多小孩子喜欢吃？”
李兰若特别不解，闻着是挺香的，可是吃起来，着实是一般。
陈潇笑了笑：“大概是家长不让吃，平时少吃，所以就显得味道好些。”
“潇潇这么说倒也是有点道理。”
她说着，叹了口气：“其实人就是这样，不管是谁，不管多大年纪，多少是带了些叛逆。别人越是不让做的事情，就越是想要做。”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一行人开始往回走，车停在外面，三人走出公园，大片的霞光在天边的远处蔓延开来，好看得很。
上车后，李兰若看着车窗外的霞光，不禁感慨道：“以前从来都没好好看过夕阳。”
“这几天的天气都不错，明天夕阳也很好看的。”
陈潇系了安全带，回头看了她一眼，回了一句。
“那我明天得好好看看。”
李兰若说着，“我睡会儿，到家了喊我。”
“好。”
这个点，路上有些堵车，本来二十分钟就可以到别墅那边的，没想到生生花了三十五分钟。
到别墅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了，阿姨还以为他们不回来了。
陈潇解了安全带，下车过去后面喊李兰若：“李姨，到了。”
大概是睡得太沉了，陈潇又喊了这么一声，还是没有回应。
霍清源也走过来了，“妈？”
他轻轻推了一下李兰若的肩膀，然而李兰若还是没有反应。
陈潇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她手抖了一下，往李兰若的鼻子前探了探。
李兰若已经没呼吸了。
陈潇脑袋直接就空白了，她看向霍清源，嘴唇都是颤抖的：“霍清源，李姨她……”
霍清源也抬手探了李兰若的呼吸，半分钟了，一点呼气都没有。
李兰若人已经走了。
这个认知，就连霍清源都懵的。
两人在车旁站了将近两分钟，霍清源抹了一把脸：“潇潇，你让护工出来一趟。”
说着，他将李兰若从车上抱到轮椅上。
刚咽气的李兰若身上还有体温，只是人已经没有任何反应了，人被放在轮椅上面，一下子几乎靠不住。
霍清源调整好位置，推着人进去。
刚走进别墅，陈潇和护工就匆匆出来了。
“麻烦你检查一下，我妈是不是走了。”
霍清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是发颤的。
陈潇眼睛也红了起来，她走到他身旁，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护工怔了一下，“先把李女士推进别墅吧。”
这个事情太突然了，大家都没有任何的一点的心理准备。
推进别墅后，护工检查了李兰若的呼吸和心跳。
“霍先生，需要叫救护车吗？或许还能抢救一下……”
霍清源低垂着眉眼，看着床上的李兰若。
她仿佛只是睡着了，回来的时候她说她困了，睡一下，到家了喊她。
可如今不管怎么喊她，她都没有反应了。
许久，他才艰涩地开口说了一句：“不用了。”
到家了，她大概，也不想去医院了?
这个时候的霍清源倒是冷静得很，他亲自将李兰若抱到了房间，然后让护工帮她整理一下遗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