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全都愕然,周子秦赶紧问:“那么,他做这样一个只有上面短短一截蜡烛芯的巨烛,又有什么用呢?”
“因为,他要用那个蜡烛,藏一个东西。而这根铁丝下面弯曲的弧度,正是为了避开那个东西。”
周子秦一拍脑袋,立即说道:“他肯定是在蜡烛内藏了硫磺和炸药!所以天雷劈下的时候,铁丝引雷,蜡烛燃烧,旁边的魏喜敏就被烧死了!”
“不对,爆炸后不久,我便过去查看了,在现场并没闻到有浓烈的硫磺火药气味。”崔纯湛立即反驳道,“而且,吕至元当时并不在现场,他又如何能保证蜡烛爆炸时,魏喜敏肯定就在蜡烛的旁边,而且雷火烧到就的,就是自己想要杀害的魏喜敏?”
周子秦抓了抓头,只能一脸疑惑地望向黄梓瑕。
“以上说的,是我们看见的证据,然而,本案还有一个,是看不见的证据。那就是——当时在场的人,夔王爷、周子秦、张行英、吕滴翠还有我,我们五个人离那支爆炸的巨烛或远或近,但没有一个人在蜡烛炸开之前看到过魏喜敏。”说到这里,黄梓瑕转头看向李舒白。
李舒白点头,肯定地说:“当时本王确实没有看见魏喜敏。因他是在公主身边的人,若本王在荐福寺扫到过他一眼,必定印象深刻。”
“夔王爷这样过目不忘的人没有发现魏喜敏,或许可以说是因为魏喜敏混杂在了人群之中,所以离得太远没看见。可张行英与吕滴翠两人,当时就在蜡烛旁边,而且魏喜敏是伤害过吕滴翠的人,还穿着绛红色的宦官服饰。他既然能在第一时间被火烧着,必定是离蜡烛很近的,为什么同在那支巨烛旁,魏喜敏却没有被别人看见?”
在众人若有所思的目光之中,黄梓瑕终于说出了最重要的结论:“因为,那支蜡烛的高度,是一丈多,一围半粗,就算去掉上面融化的蜡和下面的较细的地方,剩余也足有八尺高,而魏喜敏的身高,只有五尺半,足以藏在蜡烛之中!”
堂上一时寂静,每个人都为这个疯狂的想法而感到惊诧,错愕,不敢相信。
“原本半透明的黄蜡,被染成了五颜六色,遮掩住了里面藏着的东西;为了空间更大,所以截掉了蜡烛芯;烛身的雕花上可以戳出一些小洞,保证在里面的人不被窒息而死;弯掉的铁丝,是因为需要避开魏喜敏的头,而且,可以将雷火引导蜡烛内部,让糅合了朱砂、硫磺、黑油等易燃物的蜡烛迅速爆炸散落。”
张行英、周子秦、李润等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看看黄梓瑕,又看看猥琐伛偻的吕至元,不敢置信。
吕至元低头望着脚下青砖地,脸上还带着冷笑:“公公,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藏着一个大活人在蜡烛里?我又把藏着人的蜡烛送到荐福寺?你真是异想天开!”
“是听起来似乎荒诞不经,但我说过了,我手中,有确凿证据。”黄梓瑕清清楚楚道,“第一,将蜡烛送到荐福寺的那一天,你明明通宵赶制蜡烛,疲惫不堪,为什么还不肯假手于人,一定坚持要自己亲手送到荐福寺,看着它立好才肯离开?”
“我虔诚向佛,这蜡烛花费了我数月心思,我不放心别人替我送去!”
黄梓瑕不置可否,又说:“第二,荐福寺花了半年多才搜集了那么多蜡用以制作那支巨蜡,结果蜡烛爆炸,一下子全部焚烧殆尽。普通的蜡会在遇火时燃烧得如此彻底,只留下你最后刮走的那么半罐子蜡吗?你是怕剩余的蜡太少,会被人知道自己的蜡烛是空心的,所以干脆在里面加了大量遇热即燃烧的颜料,将所有余蜡一律烧光。”
吕至元看都不看她一眼,说:“你懂什么?制作蜡烛时,为了渲染各种颜色,必然要加入各色颜料的。”
“然而,你制作蜡烛数十年,难道就不知道,里面多加了朱砂硫磺黑油等,也许一碰到火,整支蜡烛都会熊熊燃烧起来?”黄梓瑕说着,又摇了摇头,说,“更何况,你还犯了一个做蜡烛的师傅断然不可能犯的错误,那就是在蜡中掺加朱砂。”
吕至元冷笑道:“谁说我选择了朱砂?明明用的是与往常一样的普通颜料,你无凭无据怎可随便说我?”
“虽然在场的人并没有什么大事,但,我确实有证据。因为在事后,暴雨将蜡烛的余烬冲刷到了鱼池中,放生池中所有的鱼都在一夜之间死了!”黄梓瑕说着,回头看向嘴巴都合不拢的周子秦,问,“当时你曾捡了死鱼回去检验,那些鱼的死因是什么?”
“是水银中毒。”周子秦赶紧说道。
“对,这就是制作蜡烛时不可以用朱砂作为颜料的原因。因为朱砂遇火燃烧之后,会化为水银,水银弥漫到空气中,所有呼吸到的人都会中毒,怎么可以使用?然而你为了让蜡烛易燃,依然还是选择了朱砂!”黄梓瑕直视吕至元道,“之前我去你店里时,曾看见你给蜡烛上红色,那红蜡绝对不是用朱砂做出来的,也绝不会冒毒烟。而为什么偏偏在那一支巨烛上,你用了价高又危险的朱砂?你口口声声说自己虔诚,却为什么要给佛门法会制作这样的害人蜡烛?你难道不怕蜡烛燃烧后的毒烟会殃及荐福寺内所有男女老幼?”
吕至元一时语塞,他站在背光之处,脸上的皱纹更加深刻,一张脸仿佛在瞬间更见苍老。
他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任何话。
第115章弄璋弄瓦(2)
“其实也没什么,不是吗?你一开始就知道,烧不了多久,整支蜡烛便会炸开,到时候人群四散,那点水银熏不死人。”黄梓瑕摇头道,“但即使你精心布局,在蜡块上,你还是露出了马脚。荐福寺花了那么久才搜集的蜡,你却能在数日内又凑出足够制作那么大一支蜡烛的蜡油,我问你,你那些蜡从哪儿凑来的?你说你是多年存下来的,若你存有这么多蜡,荐福寺还需要到全国各地搜买吗?所以事实是,你一开始就根本没有用上那么多的蜡,因为蜡烛本来就是空心的,荐福寺给你送过来的蜡块,很多都剩下了,一开始就没用掉!”
见吕至元面若死灰,却没法辩解,周子秦赶紧问:“崇古,我有个问题!虽然那几日本来就气息压抑,眼看就是要来雷雨的天气了,可如果雷雨一直不来,他又准备怎么办?”
“即使那条铁丝没有引来雷电劈下,但下面的蜡油中,还掺杂着黑油和硫磺。只要再烧一会儿,整支蜡烛还是会炸开,然后炸开的蜡块全部焚烧,而被他藏在里面的魏喜敏,身上早已涂了易燃物,还是会被活活烧死!到时候他只要说蜡烛出了岔子,炸裂后误伤他人,依然可以辩解,只是没有天雷劈死人这么玄乎而已。”
崔纯湛皱眉道:“确实是……魏喜敏在蜡烛之内,而当时了真法师又刚好讲到报应,天雷大作,铁丝引雷,蜡烛炸开,一切就跟上天在成全一般。大家在慌乱之中,只会认为这个倒地的人是蜡烛旁边的人被烧到,谁会在拥挤的人群中发现他是从哪里来的?”
周子秦满脑子疑惑,又问:“那么,魏喜敏又为什么会乖乖呆在蜡烛之中呢?他当时可是在地上哀嚎打滚的,一个大活人,为什么肯躲在蜡烛里啊?”
“零陵香,你忘记了吗?钱关索听吕至元说他那边有上好的零陵香,于是买了送给公主府的厨娘菖蒲致谢。菖蒲一个下人,按照府中规矩,这种贵重东西自然要先给公主送去过目。然而公主婚后还未生孩子,怎么会用这种不利怀孕的东西?而魏喜敏一来贪婪,二来有头疾,零陵香对他来说正是好东西,于是顺理成章拿去用了。一天一两,到第七天香已用完,他又去向菖蒲讨要,闹出一场风波之后,跑去向钱关索要挟,钱关索带他去了吕至元店里——那一天正是荐福寺佛会的前一夜。那一夜魏喜敏彻夜未归,而这个大家一致认为不敬神佛的魏喜敏,第二日在所有人都未曾事先看见他的情况下,在荐福寺突然出现,一出现便是满身的大火,哀嚎而死。”黄梓瑕盯着吕至元,缓缓道,“吕至元将一切都计算好了,一是公主府的规矩,无论谁拿到贵重东西都要先进献主人;二是利用钱关索,给他推荐了自己的零陵香;三是计算好了头疾病人的用量,让他几日后准时来讨要。一切都如他所料,魏喜敏自投罗网,并且在他的店内失踪。而魏喜敏失踪的那一夜,我想,应该是吕老丈在店里用了加料的零陵香,让他无知无觉一觉睡到了自己满身大火才惊醒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吕至元身上,看着这个干瘦老头跪在堂前,一动不动,就跟一根已经枯死了多年的枯瘦树根一样,尽是灰黑的风霜痕迹,却又满是苍劲的线条。
黄梓瑕声音坚定,继续说下去:“而孙癞子的死,也与你,脱不开关系。”
“不,杨公公,孙癞子这个案件,你可能是想错了。”张行英默然看着沉默不语的吕至元,说道,“孙癞子死的时候,正是中午……我和阿荻都曾去过那里,想下手却没有找到机会。那个时候,我们没有在大宁坊见到吕……吕老丈,而且后来也很多人证实,中午时他正在西市店内赶制蜡烛,我不信他有机会杀害孙癞子。”
“他压根儿不必在场,因为在叫人来维修加固自己房屋的那一刻开始,孙癞子就已经必死无疑了。”黄梓瑕转头示意周子秦,将他们当时从孙癞子家门上撬下来的铁额展示在众人面前,说,“在孙癞子的房屋正门之上,装了一个如今京城流行的铁额,当时替孙癞子加固门窗的师傅替孙癞子装上的是一个全新的,涂漆颜色十分鲜亮,而在案发之后,却发现已经完全掉了漆。”
“这个铁匾额……是钱关索弄的!”崔纯湛顿时又一指委顿余地的钱关索。
众人的目光又再次聚集到钱关索身上。
原本满脸死气的钱关索,此时看看黄梓瑕,又看看吕至元,那双一直呆滞的眼睛终于瞪大了,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他撑着地嘶声喊了出来:“冤枉……冤枉啊!草民没有杀人!草民的铁额是……是在刘记铁匠铺打的,拿回来之后就堆在那里,小人只看了一眼!”
周子秦急不可耐,只抓着黄梓瑕问:“以你看来,这个小铁额和孙癞子的死有什么关系?”
黄梓瑕反问:“你还记不记得,大宁坊的里正曾对我们说过,在钱老板劈开孙癞子大门的时候,有一股黑气冲出,大家都认为是滴翠的冤魂煞气?”
“是,里正说过。”周子秦看向张行英,挠头皱眉道,“可问题是,滴翠又没有死,怎么会有冤魂煞气之类的?”
“因为,有人在门上焚烧过东西,而在门被劈开的时候,灰烬受到震荡,而里面又始终闷着,所以乍一开门,黑灰便立即飘荡出来,也就形成了所谓的黑色‘煞气’。”黄梓瑕指着那铁额上面烧得焦黑卷驳的漆色,说,“但屋内并没有火烧的痕迹,唯一的灰烬,在空心的铁制匾额之内。所以,孙癞子的死,凶手动的手脚,就在这里。
“在发现孙癞子死后,大理寺便立即封闭了屋子,也不可能再有人接触到这个铁额,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在前一天门窗加固好之后的那一夜,与第二日午时之间,有人在孙癞子的那个铁额内,燃烧了什么东西。而这个东西,我断定,应该就是零陵香——因为在我们晚上过去查案时,王尚书的儿子王都尉护送我们一起过去,他闻到了屋内残存的零陵香的气息。他是京城有名的香道中人,应当不会闻错。而我也敢断定,这种零陵香,必定与当时迷倒魏喜敏的是一样的,所以才导致孙癞子一直在被刺中两处之后还维持那种姿势,一动不动地死去。”
崔纯湛忙问:“那么,吕至元又是如何潜入那个密封的屋内,杀死孙癞子的?难道……他也知道下水道经过那里?”
“此案与下水道并无关联,若凶手是从下水道潜入的,那么屋内必定会有痕迹,就算被跟着钱关索涌进来看热闹的人踏平,也不可能会是那种夯实的地面。何况当时吕至元正在店内忙碌,哪有时间前去爬下水道呢?”黄梓瑕让周子秦将铁额上的镂空花纹掀起,说:“诸位可以看到,里面的残余灰烬之中,有两道手指抹过的痕迹。在我们未曾查看铁额之前,有谁会注意这个淹没在孙癞子墙上一大堆符咒画像中的东西呢?更不可能有人想到铁额里面会藏着什么东西。我想,唯一可能会到里面拿东西的,应该就是凶手了。而凶手从这里面拿走的,是什么东西呢?”
她指着里面香灰中残存的两个痕迹,说:“这是一个较大的圆形痕迹,这东西若是个圆形,按照这个直径来看,是绝对不可能从铁额这些奇形怪状的镂空之中取得出来的,而若是一个扁平的圆片,凶手可以勉强伸入一根手指,将它从最下面挪出来,从下面这条长长的云烟缝隙之中取出——可是,凶手并不是这样取的,他是从上面取走的,但上面这里,唯一的空洞只能容许一根手指通过,能从这么小的地方取出的这么大的圆……是什么呢?”
众人都不禁看着那个小洞思索起来,堂上一时无人说话,唯有张行英站在堂上,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般看着滴翠的父亲,而吕至元则失神地怔怔站在那里,不言也不语,仿佛黄梓瑕所说的一切,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李舒白缓缓开口说道:“是个弹簧绷子。”
“是,就是用在弓弩上的那种绷子。在灰迹上刮擦的时候,会留下较大的圆形形状,但再小的空洞,只要将它旋转几下,就能毫不费力地取出。”黄梓瑕说着,将目光再度投向吕至元,仿佛叹息一般地说,“而吕老丈,当年曾应征入伍,他进入的,正是弩队。”
“难道说,吕至元在这里面……装了一个弓弩?”周子秦顿时惊呆了。
“不,只需要两个绷子而已。”黄梓瑕指着铁额示意,“在对外的那一层涂上磷粉,后面放上零陵香,零陵香之后,是用蜡封住的绷子,上面放的,是两片淬毒的薄铁皮。”
“我想起来了!孙癞子半身的烂疮,让他只能维持那个侧睡的姿势,而吕老丈曾当过多年弩兵,只要根据大门与床的角度,调节好绷子,用蜡封住,即可对准那张被挤得只剩那点空间的床上,一个始终用那种姿势睡觉的人!”周子秦顿时恍然大悟:“那日午时——或许不用到午时,只要阳光足够炽烈,照在铁额上,磷粉受热,引燃零陵香。这种安神催眠的香会让孙癞子昏昏欲睡,而他的床正对着,就是大门口和门上的铁匾额。等到零陵香燃完,铁额内烧起明火,封住绷子的蜡在瞬间融化,被封在蜡内的绷子立即弹出,上面放置的铁皮以微向下的角度,直射入了孙癞子的体内。这香能让魏喜敏在睡了一夜之后,还没从颠簸中醒来的,在昏睡中的孙癞子可能压根儿没有感觉,就一命呜呼了!”
第116章弄璋弄瓦(3)
“是的,在知道孙癞子找人加固房屋时,吕至元便已策划好这一切了。他先弄到了钱氏店铺中的一个铁额——反正当时订的那批都是一样图案——改造了里面,又原样封好,然后提着工具箱过去,故意假装自己此时才发现是给孙癞子安灯盏托,吵嚷了一顿就走了,那些在里面赶工的人谁也没发现,其实他已经换走了那个原来准备的铁额,反正师傅们手脚很麻利,只是拿着东西往留好的缝里一嵌而已,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然而,如果这样的话,当时在场的所有工匠,都有嫌疑换掉那个铁额,是不是?”崔纯湛立即说道,“而且,我们只要看到他身上的毒铁片,就可以按照角度找出凶器了。然而子秦和大理寺的仵作,都没能在孙癞子身上找到任何铁皮之类的东西呀!”
“是的,淬毒的铁片会彻底地泄露孙癞子死在密室之中的秘密,也就没办法让人认为是天谴了。所以凶手当天下午必须要去大宁坊,他需要安排一场戏,将孙癞子的死闹开,并且让自己成为第一个接近孙癞子尸体的人。而那天下午,在孙癞子家附近的酒馆之中,正要去算账的钱关索,遇到了同样要去讨债的吕至元,两人一起劈开了孙癞子家的门——吕至元带去的小斧头,钱关索劈开的门。他们两人在所有人之前闯了进去,酒醉的钱关索把尸体直接就推到地上去了,假装不明就里的吕至元趁机将他的尸体翻了过来。然而,没有人看到,就在此时,那两个最接近尸体的人中,有人将孙癞子身上扎着的凶器拔下,然后装出害怕的样子,和对方一起退到门口。在众人报官府和看尸体的一片混乱之中,凶手便可以趁机将铁额中的机关取走了。”黄梓瑕说着,目光清朗地环视堂上所有人,“所以,在孙癞子死后,最早接近他尸体的人,就是那个凶手。”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依然还跪在那里的钱关索。他满脸复杂神情,不知是震惊还是欣慰,只见他望着吕至元,脸上的肥肉在微微颤抖。
李润问:“钱关索和吕至元,都是当时最早接近孙癞子尸体的人,你说得对,唯有他们有机会将孙癞子尸体上的凶器取走。可,为什么你会认为,凶手不是钱关索,而是吕至元呢?”
“很简单不是吗?第一,钱关索没有机会看那幅画,所以能按照第二幅涂鸦杀人的,并不是他。第二,当时首先靠近尸体的,唯有他们两人。两人中,吕至元是清醒状态,若钱关索拿走凶器时他一定能察觉;而如果是吕至元拿走凶器,钱关索那种状态,却不一定能觉察。”
吕至元依旧站在那里,弓着背,低着头,一动不动。只是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的青砖。
那里,有一滴湿湿的痕迹,不知是他脸颊上滴落下来的汗,还是他眼中落下的泪。
夏日的太阳,灼热地自堂外照射进来,虽然堂上人都站在背光的地方,但热浪依然炙烤着所有人,让人觉得心焦火燎。
在满堂的寂静之中,吕至元终于开口,他的神情虽然疲惫灰暗,但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却意外的锐利。
“是。我杀了魏喜敏,也杀了孙癞子。他们都该死,不是吗?”他声音沙哑,语气也很平静,“我有时也觉得很诧异,为什么我所做的一切都这么顺利,其实我做好了外面的空心蜡烛之后,也做了里面的内烛,就在魏喜敏过来找我的前一刻,我已经失望,决定要将内烛套入进去,放弃这个计划了……谁知,就在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来了,上天,终究还是成全了我!我曾想,是不是因为老天也在垂怜我女儿,才保佑我杀人时,毫无阻碍,无比顺利……”
“然而你在杀公主的时候,却显得格外仓促,我想,她应该不在你的计划之中吧?”黄梓瑕望着他,低声说。
这句话一出,满堂顿时死寂,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皇帝顿时脸色剧变,难以自抑地一按桌子,呼的站了起来。
他瞪着吕至元,眼中满是通红血丝,低吼:“同昌……同昌也是你……下的毒手!”
吕至元站着一动不动,低着头,只晦涩地说道:“我从未进过公主府,甚至连公主的面,都从没见过。”
一直沉默不语的刑部尚书王麟,此时终于开口,说道:“杨公公,此事我也觉得有点疑问。你可别忘了,公主是死于九鸾钗之下,而九鸾钗,在公主薨逝之前,曾神秘失踪。我想,一个香烛铺的老板,很难潜入公主府偷盗重重关锁之中的九鸾钗吧?”
郭淑妃亦点头,哽咽道:“同昌一直珍爱九鸾钗,此次更是因为自己的梦而慎重珍藏,谁知……谁知也能有人安排下种种手法,终究还是盗走了这支钗……”
黄梓瑕摇头道:“不,奴婢认为,在重重关锁之中的九鸾钗,其实用一个很简单的手法便可盗取。”
皇帝指着她,厉声道:“你快说!”
“口述或许难以描绘,还请大理寺为我准备一个箱子和一大一小两把锁,我便能为大家重现当时九鸾钗不翼而飞的情形。”
崔纯湛立即吩咐人送来一口箱子,黄梓瑕让人靠墙放着,然后向鄂王李润借了那个装棉纸的盒子过来,将自己头上簪子的通心卷纹草按住,拔出里面的玉簪,用手绢包裹好放在盒中。
她将东西给众人看过之后,让李润亲手锁上。等李润将盒子放入箱子之后,她又请他用另一把锁将箱子锁上,钥匙收好。
她指着箱子问垂珠等几人:“当时公主将九鸾钗放入仓库之中时,情景是否如此?”
几个侍女都垂泪道:“正是如此,一模一样。”
黄梓瑕点头,然后向众人道:“各位可以看到,这箱中东西,我未曾碰过一个手指头,但这里面的东西,实则我已经窃取了。”
李润愕然道:“不可能!你一直站在我两步之远,怎么有机会窃取?”
“不信的话,请鄂王爷将钥匙给我,我打开给你看。就像当初公主将钥匙给侍女,让她们去取东西一样。”她回头看着噤若寒蝉的侍女们,笑道,“当然,一定要几个人一起去,可以互相监督。”
她走到箱子前,示意四个侍女站到自己身后,问:“仓库内一排排都是架子,你们当时站在哪里?”
侍女们想了想,便依次走位,站在了她的身后。
“因为周围架子的遮挡,你们只能站在我的身后,看得到我的背影,却不能看到我的手在干什么,不是吗?”她说着,面墙打开了箱子,然后将里面的盒子取出,放在已经合拢的箱盖上,又打开了小盒子,然后大声说道,“东西不见了!”
听闻她的宣布声,不仅侍女,就连堂上众人都围了上来。只见黄梓瑕站在空空如也的打开的箱子前,手里捧着打开的空盒子,回头看他们。
坠玉吓得脸色煞白,说:“是的!就是这样莫名其妙不见了!垂珠,垂珠你说是不是?”
垂珠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没有应答。
黄梓瑕冷冷说道:“这是一个,只有亲手打开箱子的人才能实施的方法。”
周子秦恍然大悟,立即问:“这么说,你就是在开箱子的时候,将东西塞进自己的袖子或者怀中,然后假装箱子里已经是空的了?”
“不可能呀!”落珮立即道,“当时一发现东西丢失之后,公主立即下令搜查所有人,别说当时去取东西的垂珠和我们了,就连栖云阁的侍女们都每人搜身、搜房间,九鸾钗那么大的一支钗,若是垂珠藏起来的,早就立刻发现了!”
“当然不可能藏在身上。”黄梓瑕将自己的袖子挽起,以示里面没有任何东西,“我只是在箱盖再次打开的时候,借助那一瞬间,将东西送到了别人都不会注意的一个地方而已。”
她将空箱子往后一拖,在箱子与墙角的夹缝之中,她亲手用手绢包好,放在鄂王亲手锁住的盒子中的那支簪子,赫然就在地上。
在众人愕然的低呼声中,黄梓瑕将手绢打开,取出里面的玉簪插回自己头上的银簪之中,然后将盒子捧还给鄂王,说道:“在所有人搜身,搜房间的时候,却没有一个人想到,将那只箱子从架子的最下层拉出来,看一看箱子背后的空隙中,藏着什么东西。而栖云阁的仓库中,唯有那个箱子下垫着碎布,想必是垂珠早已谋划好,因怕自己掀起箱子让簪子滑落的时候,九鸾钗会发出声响,所以预先在那里铺了布条,以减轻声音,是不是?”
垂珠怔怔地听着,双膝一软,跪了下来,瘫倒在地。
郭淑妃跳了起来,怒吼:“垂珠!居然是你!你……公主平日对你不薄,你居然……你居然敢谋杀公主!”
“没有!奴婢只是……奴婢只是瞒下了九鸾钗,奴婢……奴婢也是逼不得已……”垂珠哭着,连连摇头,“奴婢怎么敢对公主动手?就算借奴婢一万个胆子,奴婢也万万不敢啊!”
驸马韦保衡,他原本憔悴失神的面容,如今更为难看,几乎已经面如死灰。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张了张唇,却没说出任何话。
“你给朕从实招来!”皇帝大步走到她面前,指着垂珠喝问,“你是灵徽身边人,她素日最为倚重的就是你,你为何要故意盗走九鸾钗,让公主焦虑成疾?”
“因为……因为……”垂珠颤声说着,却不敢开口,只是痛哭着倒伏在地,几近晕厥。
黄梓瑕回头看着茫然地跪在堂旁瑟瑟发抖的钱关索,缓缓地说道:“当然是因为,你的父亲钱关索。”
垂珠依旧哭着匍匐在地,没有抬起头来。
而钱关索则身体一震,那肥胖又松垮的脖子一寸一寸地转过来,看着因为哭得太过厉害,仿佛身体在抽搐的垂珠,嘴唇剧烈颤抖着,却无论如何也挤不出一个字来。
第117章无人知晓(1)
“到底怎么回事?给朕一五一十说清楚!”皇帝直接面向黄梓瑕,一拂袍袖,指着她喝道。
“是,我想这件事,应该从十年前说起。”黄梓瑕见钱关索茫然不知所措,垂珠伏地哭得几乎晕厥,而皇帝就站在她面前等待答案,只能说道:“那时钱关索因为穷困潦倒,所以卖掉了女儿杏儿。杏儿入宫之后,被改名为垂珠,分到了公主的宫中。垂珠聪颖勤快,经过十年的磨练,成为了公主身边最不可缺少的人——而就在这个时候,她发现自己的父亲出现了。在她即将因为公主的帮助而嫁给朝中前途大好的青年官员时,这个从小抛弃了她的父亲却出现了。而本朝以来,官吏与商户之间,虽已有较多通婚,但一个商户女,与一个由公主亲自消除奴籍又亲自指婚的侍女,在夫家看来,到底应该是哪个更好一些呢?”
众人都默然无语,只看着全身颤抖伏在地上的垂珠。
而垂珠终于抬起头,眼泪泉涌,无法抑制。她努力想睁大眼看自己的父亲钱关索,然而终究被泪水模糊了眼睛,无论如何都看不清。
她只能喃喃说道:“是……我熬了十年,终于要熬出头了,可你……可你为什么忽然又要出现,为什么要断绝公主替我铺设好的锦绣前程?你知不知道,若是我真的与你相认了,我大好的婚事就完了!就算对方不会悔婚,我一个商户女,以后在夫家,又怎么做人?”
黄梓瑕默然看着她,轻声说:“然则,你的父亲一直期待着与你重逢。”
“是啊,被自己卖掉的女儿,居然没有死,居然还在公主府中过着那么好的日子,他喜滋滋地捧着那个金蟾回去,向所有人炫耀自己女儿有出息,却不知我忧虑得整夜没睡,我好怕……好怕自己只是个商户女的身份被人发现。”垂珠萎顿地坐倒在地上,从众人旁观的角度看来,她那种绝望的神情动作,与她的父亲钱关索,几乎是一模一样。
钱关索终于嗫嚅着,低声说:“可……可我们见面的时候,你很爽快地给我看过胎记,我还听到了你的笑声……还有,还有那个金蟾,是你自己要给我的,不是我要的……”
垂珠怔愣了一下,呆呆地没开口。
黄梓瑕便问:“钱老板,你不觉得,与你说话的‘你女儿’,和现在垂珠的声音,并不一样吗?”
钱关索颓然点头道:“是……不太一样了。”
“和你说话,给你看胎记,又把金蟾给你的人,不是我。”垂珠终于颤声开口,目光畏惧地投向皇帝和郭淑妃,“她……她是……”
“是同昌公主,不是么?”见她始终不敢说出口,黄梓瑕便帮她说道,“虽然我不知道公主为什么要冒充钱关索的女儿,但在公主府之中,我们曾见过她身边一个小瓷狗。那种瓷狗,只是市井中最普通的玩物,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当时我便觉得奇怪,因为公主小时候曾被碎瓷器割破手腕,圣上珍爱她,因此下令,她的身边不能出现陶瓷的东西。那么,这个小瓷狗是哪里来的,在公主死后,又是谁将它摔碎,企图隐瞒呢?”
垂珠呼吸急促,眼泪一颗颗掉下来,却什么也没说。
“现在想来,那应该就是钱老板送给她,换来了金蟾的那一个小瓷狗吧。而在公主薨逝之后,她身边的人——应该就是你,为了隐瞒,而毁掉了小瓷狗。最简单的方法,当然就是将它从高台摔下,然后假装不经意,走到合欢树下,将那一堆碎瓷片踩入泥中,神不知,鬼不觉。”黄梓瑕摇头道,“而且,除了小瓷狗之外,我想,能让厨娘菖蒲和你就算撒谎、就算引火上身也要尽力隐瞒,而且还能将皇上赐予的东西随便送人的,也只有公主了。”
“是……”垂珠终于出声,她不敢再看面前众人,头垂得极低极低,低若不闻地喃喃道,“谁知道呢,我听菖蒲说起钱……钱老板要找自己手上有胎记的女儿,因我手上烧伤后早已没有胎记,便只假装不知。谁知公主却凑巧在里屋睡醒,听到了此事,说自己每日无所事事无聊之极,便让我帮她在手腕上用眉黛画了个胎记,又和我商议如何骗过他。看她如此兴致勃勃的模样,我也只好答应了,凭记忆给她画了我手上的胎记,又给她出主意隔着屏风说话,只想让她骗一回好玩就算了,谁知他们说话间偶尔提起小瓷狗,钱……钱老板巴巴的就去找了来送给她,一来二去,公主竟乐此不疲了……”
一个朝中最受宠爱的公主,居然去冒充一个从小被卖掉的孤女,而这个女子又恰巧是她身边的侍女。众人听着这简直匪夷所思的事情,堂上一时寂静无声。
钱关索呆呆地跪在堂上,这一刻他身体的颤抖也停止了,仿佛他已经感受不到自己遍体鳞伤的痛,他只是跪在那里,怔怔的,却想不明白,茫然而悲哀。
“我知道事情不能再这样下去。公主与钱关索居然十分谈得来,虽然从未叫过他一声爹,但一开始她私下里称他为矮胖子,后来变成了胖子,渐渐变成了胖老头儿……而听说钱关索也多次向人炫耀自己的金蟾和公主府的女儿。他越兴奋,我越担心……担心身世败露,自己近在眼前的婚姻会在一夕之间被他破坏掉……”垂珠垂头看着地上一块块拼接得毫无间隙的青砖,喃喃地说道,“就在这个时候,公主做了那个梦,那个关于潘玉儿来索要九鸾钗的梦。然后,魏喜敏死了,驸马也出了事,公主忧急犯病,我整夜整夜都睡不着,守着公主,唯恐出一点篓子——就在某一日,我照例到太医院去取公主的药回来,下车时,有人盯着我的手腕看,问:‘你是垂珠?’”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手腕上。
她穿着白麻衣,袖子下露出隐约的疤痕。她将自己的衣袖拉了上去,露出那支被烧得全是狰狞疤痕的手臂,垂首说道:“我想,他是看见了我的手,所以肯定了我的身份吧。我回头看见那人,他……我不知道他是谁,他披着个破斗篷,斗篷的帽子把脸遮住了一半,可是下半张脸又用一条黑布遮住了,这么热的天气,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我本不想理他,可他却叫住我说,杏儿,你爹要死了。”
她的目光茫然地扫过吕至元,落在钱关索身上,声音恍惚无力:“我……我听他这样说,吓得几乎快跳起来了。我怕被人知道我的身份,而他又说,只和我说两句话就走,所以我只能离开马车,跟着他走到巷子另一边无人处,听他说话。他说……我知道你是杏儿,钱关索的女儿。魏喜敏是你爹杀的,因为魏喜敏向他索要零陵香,两人一语不合,你爹就在荐福寺内引火烧了他;而驸马的马,也是你爹去查看自己卖给京城防卫司的马时,一时疏忽弄坏了马掌,不巧害到了驸马;孙癞子,就是你爹闯进门的时候杀死的……而且,他还问我,你知道,你爹一旦被官府抓起来之后,你的身份会不会泄露?你以后的人生怎么办?”
钱关索咧着嘴,脸上的肥肉不停地颤抖着,他抖抖索索地抬手,似乎想要摸一摸自己女儿伤痕累累的手腕,但垂珠却如被火烫到般收回了自己的手,藏在了身后。
钱关索的手停在胸前,许久也没放下去。他脸上哭丧的表情,配上那张胖脸,难看得让人不知该同情还是厌弃。
而垂珠声音哽咽,几乎泣不成声:“他……他跟我说,你以为你的事情能瞒过别人吗?但我是你父亲的朋友,我得帮助你父亲,也得帮助你。我、我怕极了,只能问他,我该怎么办?”
“于是,他让你去盗取九鸾钗,是吗?”
“是……他说,前两次杀人和驸马出事,钱老板都有作案时间和在场证明,他让我……帮我爹弄一个绝对不可能有机会做到的证据。”
驸马韦保衡盯着她,不敢置信问:“所以……你就杀了公主?”
“不!我没有!”垂珠说着,咬住下唇,声音颤抖,“我,我怎么可以做伤害公主的事情……是那人说,此事很简单,公主不是梦见自己的九鸾钗不见了么,这事儿可以和此案联系在一起,而……谁都知道,钱老板是绝对没有办法拿到九鸾钗的……我还是不肯,我说九鸾钗是公主亲手收到箱子里去的,我没有办法拿到手。可他……他教给了我这个办法,让我在拿东西的时候,可以这样偷取九鸾钗。我……我真的是没有办法……”
郭淑妃声音凄厉地打断她的话,问:“那么九鸾钗毕竟是在你的手中了?你兜兜转转说了这么久,还不快从实招来,你究竟是如何用它来杀害公主的?”
“淑妃,奴婢理解您的心情,但事情总还是要从头说起,不然的话,如何才能让真相大白?”黄梓瑕说着,又叹道,“公主是被刺入心脏立即死亡的,这种死法挣扎的幅度很少。而九鸾钗这样一支玉钗,竟然会在刺入心脏时断折,更是令人觉得诧异。所以或许是,尽管垂珠你已经在下面铺设了布条了,但九鸾钗还是在从箱盖上滑落时跌破了,钗头与钗尾分离了,跌成了头尾两截,是么?”
垂珠泣不成声,只重重点头,许久,才继续说:“我没想到,九鸾钗的失踪,会让公主如此在意。她旧疾复发,而且一发不可收拾。于是我在风声没这么紧之后,就赶紧去箱子后取九鸾钗,准备神不知鬼不觉让它再次出现在公主身边。谁知……谁知我从箱子后取出九鸾钗一看,它竟已经摔断了!”
她的目光越过堂上所有人,望着瘫在那里的钱关索,茫然惶惑:“我……我那时真的吓得心跳都停止了,我握着断裂的九鸾钗,就像握着一条套在我脖子上的绳索一般……我按那个人的约定,在晚上将钗送到公主府角门处,但就在钗交到他手中的时候,我忽然害怕极了,总觉得这一来,我就要被人拉下深渊。不知为什么……我,我攥紧了钗头,问,你究竟是谁?”
而那个遮住了脸的男人,一言不发,只劈手夺过她手中的钗,却没防九鸾钗已经断裂,他一手抓住了钗尾,钗头却依然留在垂珠的手中。垂珠抓着钗头,转身就跑,狂奔入角门,而那人不敢进门,追了两步之后,便从巷子口另一边匆匆离开了。
第118章无人知晓(2)
落珮失声叫道:“可是……可是如果那个人拿到的,只是钗尾的话,为什么公主能在那么多人当中,那么远的距离,一眼就看到了九鸾钗?她不可能那么远就认出折断的那半支钗尾呀!”
垂珠拼命摇头,痛哭失声:“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公主叫出九鸾钗的时候,我吓得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还以为……还以为我所做的事情被她发现了。可没想到,她是指着人群中说的,我心知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只因那九鸾钗头,当时就揣在我的怀中……所以我力劝公主不要过去,谁知那一场混乱之中,公主还是……还是……”
她再也说不下去,跪伏在地上,只是歇斯底里地痛哭。
堂上人尚且可以等待,但皇帝已经忍耐不住,他竭力抑制自己,咬牙道:“起来!给朕一五一十,说清楚!”
垂珠又哀痛又害怕,只能用手拼命地按着自己的胸口,用力地挤出后面的话来,声音嘶哑,几乎溃不成声:“是,奴婢……奴婢和一群人寻找公主时,在人群中看见了那个人的身影!虽然还是看不清他的脸,可奴婢怎么都记得那件斗篷……而且,还看见他带着公主往偏僻的坊墙后去了。所以奴婢拼命地挤过混乱拥挤的人群,却……却已经来不及了,等奴婢赶到的时候,正好看见公主倒下去……”
她说起当日场景,脸色发青,仿佛当时的九鸾钗,是刺在她的胸口,断绝的,是她的生机一般:“奴婢……吓得赶紧跑到她身前一看,她胸前刺的……正是九鸾钗的钗尾!奴婢……害怕极了,心知要是自己被怀疑的话,肯定会被搜身,到时候怀中的钗头,就是奴婢谋害公主的罪证!所以奴婢拼命跑到公主的身边,在跪下去抱着她的身体时,悄悄将一直揣在怀中的九鸾钗头丢在了旁边的草丛中,企图让别人以为……是有人持着那支九鸾钗杀害了公主,九鸾钗断裂是因为公主的挣扎……然而奴婢真的没有杀公主!奴婢只是一步错,步步错,最终到了如今的结局……”
堂上众人都是沉默,也不知该惊愕还是应该叹惋。
皇帝长出了一口气,全身已经虚脱无力。他的目光转向黄梓瑕:“她说的,是否属实?”
黄梓瑕低声道:“属实。公主倒下时,垂珠刚刚赶到,她当时连滚带爬到公主身边,确实没有杀害公主的机会。”
皇帝仰头,再也不看她一眼,只挥挥手,示意将她带下去。
大理寺的衙役们上来,将垂珠的双臂拉住,往外拖去。
垂珠踉踉跄跄地被他们拖着往外走,她的眼睛看向钱关索,原本因为哭泣而低沉的嗓音,在此时终于嘶哑地吼出来:“钱关索,我这一辈子……从始至终,都被你毁了!我死都……不会原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