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谷川既然带叶海涛来看女儿,自然是要待上大半天的。
叶海涛因为很爱小月儿,只要一来看她,就要亲亲热热地抱上一整天,谁也没法从他手里接过来。一直到小月儿闹脾气了,在叶海涛身上撒了一泡尿,才总算从这父亲怀里脱手了。
一直到天黑了下来,古谷川将怀表掏出来看了一眼,才从客厅的沙发椅上站了起来,走到楼上去。他转过楼梯口的时候,瞧见正挺直着背站着的小哑巴亨利,骤然把脚抬了起来。
亨利动也不动,脸上除了闪过一丝的畏惧之外,就再也没有其他的表情。古谷川的脚顿然打住,优雅地收了回来。他看着这微垂着眼的小洋人,仔仔细细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慢慢地抬手捏住了那削尖的下颚,将亨利的脸给抬起来。
眉眼如画、鼻如悬胆……啧啧,确实是个标志的美人儿。
古谷川眯着眼将这小哑巴严格地审视了一番,忽然扬起一抹笑容,透着怪气。
“阿海是教的不错,瞧……才一点时间,就人模人样的。”古谷川在亨利白皙的脸蛋上轻轻拍了拍。
亨利感受到那恶毒的目光正在打量着自己,他抿紧了嘴,把眼帘给垂得更低,好使自己看起来谦恭有礼,而非胆小。他的双手捏紧了裤管,手心的汗似乎要落下来了。
古谷川看过去并没有要为难他,反而颇为欣赏地拍了拍他单薄的肩头,轻声说:“放心,你待在阿海身边,只要好好干,以后自然有你的好处。”
然而,古谷川说到此处,目光猛地一冷,捏住他肩头的手慢慢收紧,落下一句:“记着,你再怎么样也是个冒牌货,肚子里别生出什么坏主意……给我把他看牢了。”
亨利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颤颤地抬眼,一对上那双阴冷的眼神,双腿一软,差点又要跪了下来。
古谷川见自己达到了恐吓的目的,并且认为这小洋人与自己只是形似神不似,没有任何的威胁,便也安心地嗤笑一声,大步走上楼去。
亨利在古谷川一走,便七手八脚地扶着楼梯把手站稳了,大气也没敢喘一声。
古谷川的多疑向来是不需要理由的。他除了自己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可以完全信任的人。他是认为那哑巴洋人很有贼心要干些蠢事,不过却也找不出一点堪称证据的东西。叶海涛对这哑巴的好,所有人是有目共睹的,古谷川尽管要吃味,也不能光明正大的吃,而且他的内心也因此感到万分复杂,甚至在瞧见叶海涛对这哑巴上心的时候,心中还会生出一股诡异的窃喜。
毫无疑问,古谷川必然是认为,叶海涛把小洋人当成了过去的自己――他们的模样,生得有八分相像。
古谷川走到了楼上的房间时,刻意把脚步放轻。他无声无息地走到门前,轻悄悄地去把虚掩的门给推开。
叶海涛就坐在摇篮边的椅子上,黄昏的余辉就映在他脸上,而他嘴角噙着笑,正满目爱怜地看着摇篮里头安睡的小月儿。这在古谷川心里,是一幅无价的美景,他就是至死也无法忘怀。
他恳切地思考――也许他所追求的,就只是这样一个笼统朦胧的东西罢了。
“阿海……”
古谷川刚开口唤一声,叶海涛就猛地把头抬起来,严厉地肃起了眼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古谷川心里觉着他这模样有股说不出的可爱,缓步走到摇篮边去,探头去瞧了一眼,便伸手进去要掰开小娃娃的嘴来看。
“诶!”叶海涛的眼睛都瞪圆了,直接去抓住古谷川的手,压低声量说:“你要干什么,小月儿才刚睡下来。”
古谷川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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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徒(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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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心里觉着叶海涛这父亲做的实在太紧张了,便轻声应:“小月儿长牙了,你刚才都不让我抱,现在让我看看还不成么?”叶海涛闻言一顿,与古谷川对看了一眼,接着便紧紧张张地争着要去掰开女儿的嘴巴,结果小月儿猛地一睁眼,就冲着叶海涛“哇”地一声,大哭出来。
叶海涛连忙着急起来,手脚慌乱地要去抱女儿,不想古谷川一阵大笑,早他一步先把女儿从摇篮里捞出来,大声道:“小美人儿,给爸爸亲一亲。”说罢,便当着叶海涛的面前,把嘴巴凑上去,在小月儿脸上用力地亲了几下。
叶海涛没想到古谷川居然当着自己的面前非礼女儿,连忙上前去把女儿给夺回来,道:“什么爸爸,我才是她爸爸。”
古谷川也不去和他争辩,只满脸温暖的笑意。叶海涛看在眼里,在婴儿响亮的哭声之中忽然低下了头――那暖意太过炙热,烧得他浑身都痛。
叶海涛以往去看了女儿之后,回到公馆都是有点失魂落魄的模样的。
古谷川从来不肯他在那幢市区外的洋房过夜,陪陪女儿――就算过了这么久,古谷川还是留了点心眼。
他实在很怕叶海涛在他眼皮底下溜走了,带着小月儿一起消失无踪。
就算是在梦里,这样的想法也足够让古谷川从梦中被活活惊醒。故此,不管叶海涛怎么软声细语,甚至是哀求,古谷川绝对是说一不二,绝不让他在那地方待长久了。此外,除了奶妈之外,那屋子里的下人总是要不时做一番更换――由此可见,古谷川已然谨慎到了走火入魔的境地。
叶海涛今晚回到公馆,同样是因为思念女儿而有些食不知味,觉着眼前一桌的东西实在难以下咽。古谷川对叶海涛过往那皮包骨的模样感到心有余悸,这时候便要开口道:“要是你每次一看完女儿回来都不吃东西,那以后还是少看的好。”
叶海涛闻言登时睁圆了眼,说:“……是你不让我自己照顾小月儿,是你的错。”叶海涛说罢,就负气一样地拿着拄杖,要走到楼上去。古谷川也不去拦他,浅笑着盯着叶海涛上楼的背影,觉着此刻的叶海涛带点青年人的稚气――而他也觉得,叶海涛本该就是这样的性子。
先前的叶海涛像个会说话活动的人偶,也只有在见了小月儿之后,才能有点人气――尽管是个火药桶,神经质地兴奋、微笑、发怒……这一切的根源皆是来自叶海涛内心的动摇,而叶海涛本人必然有了这样的认知,因为拒绝接受而使脾气愈发古怪起来。
古谷川吃饱喝足了,认为自己有力气去好好安抚叶海涛之后,才擦了擦嘴,慢悠悠地站了起来,健步如飞地上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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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叶海涛如今是有工作在身的,不过只是名义上的问题,实际上他的职务仅仅是看看文件,处理点小事物。他上班的地方,就在芽笼码头的一个军政府经营的船坞办事处,职位颇高,就算是日本文员瞧见了,也得叫他一声经理。
叶海涛的工作性质很杂,说是管理码头的事务,不过重要的事情是轮不到他来插手的。故此,他的生活十分地闲散,不过却不自由。
这日过了中午,叶海涛在办事处里来回一瘸一拐地踱步――他因为无事可做,又频繁地想起长牙了的女儿,故此显得有些焦躁。亨利从外面一走进,叶海涛便转头向他招了招,有些魂不守舍地说:“亨利……你过来。”
和叶海涛比起来,小哑巴亨利反倒是行动自如许多――他聪明伶俐,又吃过旁人吃不得的苦头,这段时间吸收了许多学问,现下跟着叶海涛做事,渐渐有点成才的意思。不过,他看似并没有和几个日本长官有什么深交,一门心思就赖到了叶海涛身上,盼望着当他一辈子的小跟班。
而他走外头走进,见叶海涛一脸心烦,又听叶海涛叫他过去,就丢了那稳重的模样儿,像个
要糖的孩子快步走到叶海涛面前站定。
叶海涛看了看亨利――这名字是他取的,因为这小洋人跟他说忘了自己叫什么名字。小哑巴打小成了俘虏,吃了大苦头,苟且喘息地活到遇见了叶海涛,才勉强正经地活成了一个人。叶海涛对亨利的感情也是很复杂的,他时常暗暗感叹对方是个苦孩子,但是更多时候,他会对着亨利的脸蛋发呆。
“文件都整理好了?”叶海涛看着他问了一声,亨利重重点了点头。叶海涛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去拍了拍他的肩头。不知是不是天气太热,亨利脸上红扑扑的,额上流着薄汗。叶海涛盯着他的脸良久,接着便从裤兜里拿出手帕,去给他擦了擦汗。亨利原本还抿着嘴假意躲了躲,之后倒是大大方方地受了。
叶海涛觉着这样的动作有些熟悉,而他并没有去细想,不过那种物是人非的感觉,足以让叶海涛更加郁闷,心情败坏。
故此,他喟然叹道:“亨利,你载我去外头转转。”
亨利是理解叶海涛的性子的。
叶海涛一看过女儿,隔天就会有些多愁善感,不过这可比小月儿刚出生那时候好太多了――那时候的叶海涛每天像个疯子,就这样抽风了一个月,结果将军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硬是把叶海涛给诊治过来了。除了每次去看小月儿之后脾气会怪了点,过两天就能回归正常,这并不是大病。
亨利急忙把钥匙掏了出来,并冲着叶海涛灿烂地一笑――尽管叶海涛是没注意他的。
亨利并不在意。
从这点来看,他的性子和将军也是有点相像之处的,不管叶海涛变成什么模样,他一点也不嫌弃。
虽然亨利学会驾车,平素也能带叶海涛在四处转转,然而,他们的行踪都是要上报的――这当然是瞒着叶海涛的。亨利能带叶海涛逛的地方并不多,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在维多利亚街道那里转一转。
刚好,叶海涛也喜欢到那地方逛一逛,因为那里本地人多,是锡克警备队管的地方,日本兵比较少。
叶海涛拐着拄杖从车上下来,亨利就伴着他一步一步慢慢挪动。叶海涛每次到这地方都要缓下脚步来,在不起眼地地方慢慢走动,浑浊的眼珠子四处张望着。
这一处算是本地街市还谈得上热闹的地方,叶海涛瞅着前方人多,有一辆大卡车,还有日本鬼子吆喝的声音。好像是在派米,却又似乎不是这么一回事――叶海涛在大太阳下眯眼去看着前头,往前挪了几步,一个不留神,就和一群耍闹的孩子撞上了。
“哎哟!”叶海涛毕竟是个成人,就算是个跛子,也严实地把人家孩子给撞倒了。
那几个玩闹的孩子顿然打住,叶海涛也晃了晃身子,在亨利的及时搀扶下免去了栽倒的命运。而他回神低头去看,那地上的孩子皱着脸被旁边的朋友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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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起来,用黑乎乎的手背去擦脸。
叶海涛躬着腰来回看着他们,只觉得这几个孩子瘦骨嶙峋,伶仃可怜――他也是个做父亲的人,并且是个万分爱女的父亲,便伸手来要去摸一摸那孩子的头。不想,那几个孩子蓦然大叫一声,仿佛是见鬼一样地拔腿向前跑。
叶海涛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向前挪了几步。而那几个孩子在不远处突然停下来,也许是觉着叶海涛旁边只带着一个人,便壮了胆子从地上抓了小石头,就往这里扔了过来。
这石子扔的毫无准头,不过他几个孩子却声音洪亮、高低不均地唱起歌来:“贱骨头、狗汉奸,抽一抽、打一打,叫你阿敢做汉奸!”
叶海涛听到这曲子,脸上的血色都褪去了,整个人都颤了起来。
亨利气得张圆了眼睛,顾不得去扶住叶海涛,盛气凌人地要上前逮人。那几个孩子是野惯了的,见情势不对,就拔腿分散跑到了胡同里去。而其余的人仿佛都没瞧见一样,只害怕殃及池鱼地快步走开。
亨利气急败坏地要拉住人,好问出那些大言不惭的小孩的下落。然而,叶海涛却猛地用拄杖敲了地面,吼了一声“亨利”,也不等他回过头来,便扭过头去气喘吁吁地要离开。
亨利被那一声怒吼吓了一跳,也顾不得要教训人,急忙从后头跟了上去,在拉住叶海涛的手的时候,却被反手甩了一个耳光。
叶海涛红着眼眶,也不与他说话,径自走到车前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亨利先是愣在当初,一直到叶海涛重重地把车门给关上了,才大难临头一样地快步跑向前,慌乱地打开了后车门,乱七八糟地也跟着钻了进去。
叶海涛就坐在里边,屈着腰,将头抵在拄杖上,整个人还在发颤。亨利紧张兮兮地看着他,见叶海涛一句话也不说,心里就犯悚。而他等了一阵子,也不知自己是哪里错了,只好糊里糊涂地伸手去缠住叶海涛的手臂。
叶海涛有些冷静下来了,侧了侧脸去看了亨利,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打你么?”
亨利不假思索地点头,垂下眼――尽管他是不明白的。
叶海涛以为他是在反省了,心中一软,拍着他的手,缓缓说:“亨利,我想把你教育成一个厚道宽容的人,而不是助纣为虐……意思就是――”叶海涛看了看对方湛蓝的眸子,忽然摇了摇头,又开口点头说:“那些孩子说的对,说的一点也不错。”
他默默捏紧了拳头,仿佛痛心疾首地喃道:“我就是一个汉奸。他们说的太对了、太正确了。”
第二十三回
囚徒
亨利这一天一直都在战战兢兢。
因为先前糊里糊涂就让叶海涛打了一个巴掌,而之后叶海涛又表现的有点要发疯的前兆,这不得不让亨利加倍小心,打一回屋子就时时刻刻地跟紧了叶海涛。
不过,叶海涛除了在车里喃喃自语,唠唠叨叨地自语自语一番之外,回到屋子之后,却又表现得正常无异――督促自己的功课,揉一揉黄毛的脑袋,然后下楼乖乖吃饭,也不提说要看女儿了。
亨利担心了一个下午,一直到过了晚饭,叶海涛径自上楼之后,他才总算松口气。
一般来说,叶海涛若是要闹脾气的话,一定会绝食不吃东西,要么就摔点东西撒气――这都是古谷川在短时间内慢慢惯出来的坏毛病,而叶海涛作为年近三十的成年人,这样的举动并不是出于任性,而是因为,他病了。
这病是心病,古谷川却不打算让叶海涛完全根治,甚至满心希望叶海涛一直这样病下去,往后的日子非得依赖自己才能过活。
亨利见晚餐时间过了,将军还没现身,心里便怀疑将军今晚也许不会回来――最近也不晓得是在忙些什么,古谷川时常不见人影,一直到隔天一早才忽然像鬼魅一样现身。
亨利蹲着抚摸黄毛,偏头思索了一会儿,就微微红脸扭下头,用力地揉一下这条胖口,无声地笑起来,接着便蹦蹦跳跳地回到自个儿的房间里去。
前些时候,叶海涛当上一个小经理,连带亨利也跟着高升了。他虽然还是住在这公馆角落的下人房里,不过那可是与过去截然不同的光景――房间外头有烧炉子,连接着澡堂,洗澡有热水可用了不说,房间里还放了一张舒适的大铜床,上面垫了散发着清香的软垫。
亨利去扭开水管放水把自己里外都冲干净了,换上了柔软的睡袍,然后鬼鬼祟祟地从床头翻出了个玻璃瓶子的香水,小心翼翼地在脖子处喷了两下,又用双手去擦了擦,放在鼻子那里用力地闻了闻――他荡漾地笑开了,自我感觉颇好。
然而,亨利才刚打开门要走出去,忽然一个黑鸦鸦的东西压了过来,用力地捂住他的嘴,两个人毫无预警地往后栽倒在地上。亨利睁大眼看着上头,七手八脚地挣动着,来人睁着那小虾米似的眼睛,也乱七八糟地要去扣住亨利的手,最后才放弃似地爬起来坐在地上。
亨利也跟着一脸警戒地坐起了,眼里带着疑惑地看着藤野平。
藤野平这半年身子也迅速拔高了,现在看过去已经像个小青年,不过他那皮肤晒得太黑了,连五官都黑得模糊去了,只能从那小虾米似的眼睛把人给分辨出来。
藤野平现下一身灰绿的旧军服,皱巴巴的还沾了泥,肩上还黏着几片叶子。他先把头上的铁壳帽子摘下来,接着又爬起来主动地去倒水来喝,不断地说着“渴死了饿死了”这样的话,好容易从那小柜子里翻出了一罐零食来,大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打开来吃。
亨利皱着眉看着这野人一样的藤野平到自己这儿来胡乱搜刮,十分不快地拧着眉头,内心盼望着自己能破口大骂。
藤野平把那甜腻的零食吃了半罐,觉着有些腻味地咂了咂嘴,抬起头来问:“有没有什么东西吃?”
亨利盯着他,慢条斯理地摇了摇头,朝他走了过去,把铁罐给温柔地夺回来。藤野平一脸遗憾地用两手擦了擦衣服,大摇大摆地走到了那干净温暖地床,甩了甩腿便躺了下来。亨利睁圆了眼睛,藤野平却先笑了起来,两手垫在脑后,直勾勾地看着亨利,说:“在营里面太苦了,每晚都睡在板子上面,你让我躺一躺也少不了一块肉。”
亨利没去理会他,静静地弯下腰来,把那一罐零食给藏到柜子深处。藤野平看着那在自己面前一晃一晃的、掩在那袍子下的臀
部,抬手抓了抓胸口,接着猛然爬起来扑了过去,两手圈在了亨利的腰上,大笑地将他往后拖到床上去。
亨利惊得用力地挣动着,藤野平吃了他几肘,才讨好地用脸去蹭了蹭他的后颈,不想他忽然觉得鼻子一痒,直接张嘴打了一个大喷嚏。
亨利被喷了一脸的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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沫,只听见藤野平发出一声“呼噜”,把亨利从怀里推出去,摆手大嚷着:“臭死了、臭死了,你擦的什么东西,快去洗了!”
亨利听到这样的话脸都涨红了,一双眼直视着眼前这个猴子一样的人物。他深深地觉着这藤野平毫无文化、为人粗鄙,简直丑得不堪入目――连叶海涛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呸!
藤野平摆手摇头之余,瞥见了亨利那如丧考妣的脸,仔细想想,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过。这兔子跟女人一样爱漂亮,这事儿自己又不是不知道。故此,他像个粗汉一样地捏了捏鼻子,从床上爬起来,伸手去抓住亨利那白净的手腕,握在手里晃了晃:“嘿,你看我乱说话,别跟我生气了。”
亨利侧过脸垂下脑袋,两个人沉默了一阵,藤野平忽然从床上跳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把裤子扯下来。
亨利当下便愣住了,以为这猴子要强迫自己,登时捏紧了拳头,转头要夺门而出――他现在和当初可不一样了,也是有点地位的,哪里还怕这小兵来欺负自己。藤野平见亨利要跑,光着下
身就追了过去,从后面用手环住他的颈子,大叫着:“诶诶!你跑干什么!”
亨利拼命地挣扎着,若从个子来看,这两个同龄人算是相差不远。亨利若要真的反抗,藤野平也并非真的能把他给完全压制住的。不过亨利先前被人害惯了,藤野平显然少了这方面的神经,只扣着他叽里呱啦地喊道:“诶诶!我要你给我补个裤子而已,你和我发什么脾气啊!”
亨利停止了挣扎,低头去看――那脏兮兮的裤子,还真的破了一个坑。
藤野平见他安分了,也觉得疲惫地放开手往后倒回床上,唠唠絮絮地抱怨着:“上野他当了队长,现在神气了,以前我跟着将军的时候,他看我还得低头,哪里这样神气!”
这可是藤野平的伤心处,打从几个月前他身子拉长之后,就彻底在古谷川那里失宠了,一脚被踹到底下的军补那里去扛枪打杂。藤野平曾经为此很是难过一阵子――不,简直难过的快死去了,就像是失恋一样。
亨利不去理他,只是在干站一阵之后,绕到了柜子那里找出了针线,静静地把那脏裤子给提起来,坐在床上低头专心致志地缝补起来。
藤野平感觉这房间里静得厉害,便偷偷摸摸地爬了起来,两手撑住了下巴,扭头去看这洋人的侧脸。
也许是这阵子看多了粗汉,藤野平越发觉着这哑巴乃是沙漠中的一点绿,不仅是美貌过人,还贤惠听话,全然是做好老婆的人选。他歪头咧嘴傻笑起来,在心里悄悄地描绘出了无法言喻美景――他对这哑巴的好感来得很突然、很笼统,只是单纯地觉得这小冤家好,生得可人,姿态也骚,蛮可以和自己凑一对儿。
正当藤野平打算将这小冤家调戏一番的时候,裤子便飞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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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海涛出了中午发了一顿脾气之外,之后并无什么异常,吃过了饭就回到房里。
不过,他心里可是一点也不平静,不仅如此,叶海涛只要一想起那一帮孩子唱的歌、说的话,内心就焦得厉害,完全没法安生。
他拿了张报纸,在房内的沙发椅上,心不在焉地看了几个版面,没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床边往下去看――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在看什么、等什么,就算他内心里隐约清楚,嘴巴和理智上也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故此,他只能不断地发病、犯糊涂。
“这样不成、不成,得吃点安眠药,不能想这么多。”叶海涛心想,接着走到了房内的矮柜那里翻出了一瓶安眠药,颤颤地往手里倒了三颗,含入嘴里,顺着水吞入腹中。然而,他一吞下就躺到床上等药效发作,不过这药效还没来,他心里就越发焦躁起来,后来实在躺不住了,又爬起来,拽过了拄杖,一拐一拐地走到窗边去看。
除了驻守的几个勤务兵之外,他想看到的、不想看到的,都没有在视线里。
叶海涛呆站了好半晌,脸都让冷风吹的麻木了,忽然像是负气一样地敲了敲拄杖,嘴里无法抑制地喃道:“他把我打瘸了,又把我关起来,现在又不让我好好地看小月儿……”
叶海涛来了气,踉跄地走到了房里置酒的玻璃柜子前,直接打开来拿出了一瓶。先前叶海涛晚上失眠得厉害,古谷川不让他常吃安眠药,更怕他打吗啡针,只让他喝点酒水,盼望他晚上能安睡一些。然而,他这般做的下场,就是把叶海涛养成了一个小酒鬼――不常喝,但是只要一沾,就要喝得酩酊大醉。
叶海涛拿了白兰地,拔开软木塞,毫无克制地就直接对准瓶口,仰头痛饮。他如今喝酒练出了酒量来,这般豪饮蛮灌一时半刻也不出了事情。叶海涛跌回了椅子,一口接一口没头没脑地喝酒,断断续续地说些话。
“他把我害成这样,要是他恨我,也就罢了……”叶海涛捂着额头,眼眶不知何故地红了两圈,“最没用的是我……素云不是他害死的,是我、是我……不,是日本人,我受了他的恩惠,我逃不了了、逃不了了……”
叶海涛神经质地流了几颗泪,迷迷糊糊地也有些醉意,歪倒在椅子上。
“……小月儿,爸爸没用、都是爸爸害了??……”叶海涛低喃着。
他觉得心被剖开了,伤心得整个人要支离破碎了。
第二十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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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谷川遇上了麻烦事了,他一早出门便接到了一通电报,十几吨的米粮困在了泰国勿洞那里,没办法如期运到昭南岛来。
这原来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情,古谷川只是没想到转一个眼,这一大批的米粮就让人给劫走了,而大半天的时间里,又传出了彭亨矿山爆炸的事件――工头带头反了。
这一连串的事情引起了太平洋日军方总部的重视,在吵吵嚷嚷的会议里,古谷川一直识相地保持缄默,而当他脑海里还在挂念着办事处里那几大箱的金条时,这个会议就突如其来地结束了。
到最后,日方决定采取最蛮横直接的方式――烧山、剿匪,由空军司令处派出两个指挥,陆军省依情形办事,派两个像样的大队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