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不可少......必不可少......”
艾子青眼眶通红,他站起身,后退了两步,胸口剧烈起伏着:
“骆穆,我告诉你,如果你为了这个要走,你从此以后就别回来!是你丢下我的,有本事你就别回头!”
——
事情过去这么多年,艾子青已经不记得那时候他是怎么跌跌撞撞离开的了。
他赌气放下狠话离开,气冲冲就要下山。
印象很深,那一次,骆穆没有抱住他,也没有追过来。
从此以后,他回到F市当他的艾院长。而骆穆如愿以偿当上了骆总。
福利院里人越来越多,建筑物也更加老旧,处处都要花钱,他每天为此焦头烂额。
但后来忽然有人每年定期匿名向青山福利院捐赠一笔巨款,也算是分担了他的重担。
福利院稳中向好的同时,骆穆也来过几次,但每次他都会奚落对方一通。
是骆穆抛弃了他,艾子青在心中再三告诉自己。
可每次冷脸对着骆穆,艾子青的心也在痛。
第27章
贪恋他的拥抱。
说不想念是假的。
无数次午夜梦回,艾子青总能梦到和骆穆的点点滴滴。
有时候在福利院,艾子青也会盯着某处地方长久地发呆。
但是有争吵与分歧在前,越是想念,艾子青就越想把对方推远。
说他人格不健全也好,说他固执己见也好,他都认了。
艾子青面对不了和他思想观念完全不同的骆穆,更面对不了当年那个毅然决然离开的自己。
所以在前几次骆穆来找他的时候,他不是冷着脸飞快走开,就是把自己反锁在院长办公室。
不去交流,不去看骆穆的眼,就可以当作没有见到。
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当作骆穆没有回头。
不管在怎么说,他当年也是个自闭症患者,为人处世和别人不太相同也是正常。
艾子青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过去的记忆和眼前的骆穆重叠交融。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落入了骆穆的拥抱。
在如此萧瑟寒冷的冬夜。
手指无意识抽动了一下,艾子青神色茫然。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推开骆穆。
......不,与其说不想推开骆穆,不如说他甚至对骆穆的怀抱有些贪恋。
像是回溯到从前的无数个瞬间,他被骆穆安慰,他和骆穆互相依偎。
夕阳终于完全沉寂,一旁的路灯霎时亮起,像是某种提醒。
艾子青闭了闭眼,硬生生将想要流出的眼泪逼了回去。
他动作缓慢却又果断地推开了骆穆的手,然后后退了一步。
“骆穆,我和当年还是一个想法。”
艾子青仰起头,尽量让自己的表情和刚才一样冰冷。
“既然你已经选择了另一条路,那就别再回头。把我丢下后又想来找我,没有这样的道理。”
“当年你没有追来找我,现在也没有找我的必要了,不是吗?”
还好天色已经渐渐昏暗,骆穆看不出他被泪水沾湿的眼睫,只能听出他语气不善吧。
艾子青在心中苦笑,他该学着当年的骆穆一样,及时止损。
骆穆和从前一样,却也不一样。
一样的是抱住他的时候还是一样的气息,像冬夜打开窗户时候扑面而来的冷风一般的气息。
还是那样沉默,看向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深邃。
可骆穆看上去已经是另一个人了。
西装革履,散发上位者的气息。打理得当的头发微微遮掩额头,却遮不住锋锐的眉眼。
骆穆是合格的精明生意人,而他只是小小F市郊区一家福利院的院长。
他们早就不是一路人。那么干脆就别再有交集。
随手捋了一下自己的长发,顺便用袖子在眼前快速擦了一下,艾子青掀起一抹客套却有距离感的笑容。
“我还要去食堂看今晚大家的伙食,失陪。”
离开的时候,艾子青没有回头。
没有回头也知道骆穆并没有追过来,就像几年前一样,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他离开。
大学毕业那一天晚上,他连夜下山回到宿舍,哭得泣不成声。
但是这一次,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已经有过前车之鉴,他就不要再重蹈覆辙。
大家都是成年人,有时候不言语已经是一种答案。
艾子青没有回头,所以没看到路灯下,骆穆的身影孤寂。
他错过了骆穆的复杂神色,错过了骆穆低到不能再低的声音。
“子青,别走。”
————
解除催眠用了不少时间。
起初,卫海蓝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但当他发现,自己怎么也突破不了沈然心里那道催眠防线的时候,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他在这方面水平极高,正常情况下的催眠,他顶多需要问几个问题,诱导一下,不出半小时就能顺利结束了。
可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沈然却迟迟没有恢复记忆的迹象。
卫海蓝清楚,所谓解除催眠,本质上就是他和那个催眠沈然的人的一场博弈。
到底是怎么样的回忆,需要对方如此加固防线?
额头微微沁出汗,卫海蓝看着对面神情恍惚的沈然,不免担忧。
僵持的情况又持续了半小时。
“好,沈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卫海蓝这么说着,同时打了一个响指。
“啪!”
伴随着他清脆的响指声音,沈然应声睁开眼睛,人却一动不动。
眼中黯淡无光,半晌有眼泪无声顺着脸庞滑落。
卫海蓝看在眼里,摇头叹了口气,轻手轻脚起身离开。
刚打开门,一直在外面等待的程翊立刻迎了上来:“结束了?他怎么样?”
“我感觉不太好。要不老程你进去陪陪沈然吧,他刚睁开眼啊,那个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看着真......”
卫海蓝话都还没说完,感觉身边一阵风拂过。
程翊已经越过他走进了房间。
“......真心疼。不过沈然有程翊疼,用不着我操心呐~~”
把没说完的话说完,卫海蓝咂咂嘴,顶着一副做好事不留名的骄傲表情,摇头晃脑地离开了。
——
沈然本以为自己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
白天听了艾子青讲述的他的童年,沈然还以为想不起来的那些记忆一定是甜大于苦的。
伴随着卫海蓝的那一声响指,无数记忆咆哮着,喧嚣着,奔腾着涌入他的脑海。
即使做了心理准备,沈然也还是觉得猝不及防。
事情和他想得有些一样,却又不太一样。
一样的是在青山福利院的生活确实酸甜美好。
从出生开始,身边就有艾子青和骆穆两个哥哥一样的人。
即使福利院生活清苦了点,他常穿着打了补丁的小破衣服,吃着清淡的饭菜,却也过得很开心。
但一切快乐都在他被领养的时候戛然而止。
某天他和往常一样,跟在艾子青屁股后面开心奔跑,身后是守着他们两个的骆穆。
一转身,却在福利院大门口看到一对年轻夫妇。
正是他记忆中父母的模样。
年轻夫妇看上去很面善,牵着他的手似乎很满意,很快就签订了领养协议。
他被这对年轻夫妇带上了车。
熟悉的景色在车窗外飞速倒退,他扒着车窗,看着他的小艾哥哥跟在车后面不停跑。
眼泪犹如断线的珍珠不断落下。
多么不舍。
小小的沈然不知道,被领养不是幸福生活的延续,而是黑暗日子的开始。
第28章
回想起的记忆
“小艾哥哥!呜呜呜,小艾哥哥......”
彼时,沈然还没怎么坐过汽车,不知道怎么摇下车窗。
于是沈然拼命地敲打着车窗,扯着破了的小奶音大声喊着艾子青。
他不懂什么叫被领养,他只是舍不得他的家,舍不得他的小艾哥哥。
他不想走。
起初,傅思洁还满脸柔和,好声好气地哄着他:“然然乖,别哭了,跟爸爸妈妈回家多好!回家看看爸爸妈妈给你准备的房间呀!”
沈然听不进去,小孩子的委屈劲儿上来以后只管哭,哭到整张小脸通红,哭到上气不接下气。
傅思洁哄了半天没用,忽然变了一副嘴脸。
刚才的温柔母亲形象骤然消失,撕去面具的傅思洁满脸不耐烦。
他被傅思洁揪住头发抓到面前:“哭哭哭,非要哭?再不闭嘴,我们就停车把你扔在路边,你自己走回去得了!”
车已经开出福利院一段距离,透过车窗看去,周围全是陌生的景象。
头皮被扯得剧痛,沈然拼命挣扎,脸上却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车里,几乎比他哭闹的声音更大更响亮。
沈然被打懵了,捂住脸呆滞半天忘了哭。
他被傅思洁和沈现明带回了家,就是记忆中的沈家大宅。
在车上被打过一次后,沈然再也不敢在所谓的“父母”面前吵闹。
他本就有些怕生和胆小,被打过以后更是胆怯,几乎不敢与人对视。
此后是长达几个月的“调教”。
沈家夫妇一眼看上沈然,因为沈然是福利院符合年龄且长得最好看的孩子。
这样长相的孩子,才配得上当他们的儿子。
作为沈家的小少爷,傅思洁和沈现明要求他必须学会礼仪,学会钢琴。
要学会不卑不亢和人说话,要给人看一眼就知道是聪慧孩子的感觉。
可当时沈然实在是太小了,四五岁的年纪,本就是和朋友漫山遍野跑着撒欢的年纪。
沈然定不下心来,弹琴总是弹错音,学习礼仪或者读书的时候也经常走神。
然后就会被打。
揪头发,扇巴掌。
离开福利院不过两三个月,小小的孩子穿着昂贵的衣服,已然遍体鳞伤。
他从最开始就知道,领养他的爸爸和妈妈并非大善人,而是蛇蝎心肠。
越是被虐待,就越是想念那个“家”。
沈然太思念青山福利院,思念艾院长,思念对他最好的小艾哥哥。
有天晚上他又挨了打,没吃晚饭就被勒令睡觉。
缩在被窝里委委屈屈哭了好久,沈然思念艾子青的想法达到了顶峰。
他下了床,光着脚去到“父亲”的书房,发抖的小手拿起了桌上座机的听筒。
艾子青和他说过福利院的电话,他熟记于心。
电话被接通,他听到了熟悉的小艾哥哥的声音:“喂,您好,这里是青山福利院。”
那一瞬间,小小的沈然捧着电话听筒,眼泪刷刷往下流。
“小艾哥哥!我想你......!我好想你!......”
沈然年龄还太小,听到让自己安心的声音之后,颠三倒四话都要说不清楚了。
艾子青的声音更加柔和:“然然?想我就给我打电话呀,实在不行,你可以长大再回来看我的。怎么还哭啦?”
沈然多想冲进艾子青怀里,搂着艾子青的脖子求安慰。
他想说自己挨了好多打,想说自己并不幸福。
“小艾哥哥,我想回去......”
“想回来?”艾子青很意外:“然然,是他们对你不好吗?告诉哥哥,好吗?”
沈然刚想说话,听筒中却忽然传来了机械的忙音。
嘟——嘟——嘟——
如坠冰窟,他缓缓抬头,发现不知何时沈现明和傅思洁已经站在他身后。
沈现明表情阴沉,一只手按在挂断键上。
傅思洁看似在笑,额头上却有青筋在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