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岁岁平安 > 第9章
  佟穗歪头,视线贴着萧缜姿态松弛的腰背朝前一扫,就见四个高矮不一的布衣男人从路边站了起来。前面的两人身形挺拔壮硕,五官周正酷似,神色跋扈倨傲,后面那俩瘦了一圈矮了一截,一看就是跟班。
  四人同时瞧向佟穗。
  佟穗垂眸,身体微微后仰,借萧缜挡住自己。
  四人排成一字挡在路中央,萧缜只好停了车。
  孙典走到萧缜旁边,盯着佟穗看了几眼,吊儿郎当地笑道:“萧二,不给我们介绍介绍?”
  萧缜对佟穗道:“这是里正的长子孙典,那是次子孙纬。”
  佟穗朝两兄弟笑笑,微抬唇角的那种。
  离得近,她注意到孙典右边眼角外有道明显的疤痕,狰狞如蜈蚣,孙纬比哥哥白一点,显得要文气些。
  孙典围着骡车绕了一圈,时不时瞟佟穗一眼:“行啊,没想到咱们这边还藏了这么一个漂亮姑娘,大郎他娘死了好几年了,方媒婆都没给我介绍弟妹,反倒便宜你这个刚从战场回来的。”
  一个跟班嬉笑道:“典哥别冤枉方媒婆啊,人家知道你心有所属非对方不娶,给你介绍别人不是自讨没趣嘛。”
  孙典呵呵两声,重新回到萧缜身边:“萧二,你现在有媳妇了,该知道被窝里有多快活,怎么,就许你媳妇被你……”
  他没说完,萧缜突然跳下车辕,一拳挥在孙典脸上,直砸得孙典连退数步,若非孙纬及时拉住他,孙典非得栽倒土路与田地中间的道沟里。
  “你敢打我典哥?”
  两个跟班撸起袖子要冲上来。
  “滚!”
  孙典喝退这两个肯定打不过萧缜只会丢人现眼的,随即他抹把鼻子下面的血,瞪着萧缜道:“当年咱们两家一起向柳家提的亲,你大哥长得比我好看,柳儿选他我愿赌服输,后来我也娶了媳妇,跟柳儿各过各的,相安无事。如今你大哥都死了好几年了,我也成了鳏夫,你们萧家把柳儿嫁我又怎样,非得让她独守空房?”
  萧缜:“大嫂真想改嫁,我们绝不拦着,是你配不上她。”
  孙典:“我哪里配不上了?除了你们萧家兄弟,方圆十里我比谁不强?”
  萧缜:“无法让她喜欢,便是你不配。让开。”
  孙典不让。
  萧缜拿起放在车上的马鞭。
  孙典这才带着三人退后,等骡车过去了,他巴巴地跟在骡车后面,对佟穗道:“弟妹,萧二他们都不讲道理,你是女的该明白女人当寡妇的苦,回头你替我多劝劝柳儿,你真能帮我达成心愿的话,要银子我给银子,要出力我出力,我孙典绝无二话!”
  车上的小媳妇面朝前方,除了随着车板的微微晃动,一点反应也无。
  孙典停下脚步,突然发出一声嗤笑:“行啊,公木头娶了一根母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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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骡车走出好远,佟穗才回头看了下,孙典四人已经不见了。
  萧缜像是能听见她的动作,道:“这事不用跟大嫂说,你也不必跟大嫂打听什么。”
  佟穗才没那么嘴碎:“知道。”
  也不用打听,来龙去脉孙典自己都嚷嚷出来了。
  萧缜兄弟都这么俊,那位战死的大哥萧崇必然也是仪表堂堂,柳初选择萧家真是再正常不过。
  当寡妇确实有不如意的地方,可萧家男人们都算靠谱,那孙家不知道具体是何情况,柳初改嫁过去未必真就比待在萧家舒服。
  这是从过日子考虑,男婚女嫁还要考虑是否看对了眼,若柳初不喜欢孙典那样的,那么纵使孙家有金山银山,柳初肯定还是不愿意。
  佟穗才嫁过来,跟柳初的情分尚浅,有些旧事心里清楚就好,不必过问也不必搀和。
  二十里路,越靠近桃花沟这边越人烟稀少,远望是巍峨连绵的龙行山岭,近处是一片片小山包与野树林。
  佟穗密切观察着两边的树林。
  萧缜无意间回头,见她这样,默默收回视线。
  临近午时,骡车进了桃花沟。
  这回轮到萧缜被桃花沟的百姓们围观了,佟穗笑着给他介绍诸人。
  “前面拐个弯。”佟穗没忘t?了给萧缜指路。
  萧缜:“来过两次,记住了。那家是你们村的私塾?”
  私塾位于桃花沟中间的位置,是一个鳏夫老头去世后留下的老房子,村人商量过后将其改成了私塾,请村里的一位老童生教孩子们读书识字。后来宋澜携子来桃花沟归隐,老童生主动退位让贤,宋澜对孩子们也很尽责,但凡太平的时段都会来私塾坐馆。
  此时,私塾里正传来一阵郎朗的读书声。
  佟穗点点头,望向私塾里面,试图辨认出弟弟佟善的声音。
  萧缜:“要去找小山吗?”
  佟穗:“算了,他晌午散学了自会回家,提前回去白白耽误功课。”
  萧缜便继续赶着骡车从私塾门前经过。
  到了佟家这边,佟有余、周青夫妻俩以及佟贵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明明才分别三日,可看到父亲憨厚母亲温柔的笑脸,佟穗的眼睛居然有点酸。
  也不等骡车停下,佟穗提前从后面跳下车,一路小跑过去,直接投到了母亲怀里:“娘……”
  周青一边朝着女婿笑一边数落女儿:“枉我还夸你够稳重,怎么还跟孩子似的,把姑爷自己落后面了。”
  佟穗垂着眼,藏好了因为见到家人而泄露的对萧缜的一点点怨气。
  这人哪哪都好,就是夜里太坏了,非把她弄哭了才肯罢休一样,力气又大,她想推都推不动。
  “让岳父岳母久等了。”
  身后,萧缜停好骡车,双手分别提着回门礼走了过来。
  佟穗转身,眉眼低垂,又变成了柔静乖巧的小媳妇模样。
  佟有余见女婿竟然还提了一条熏猪腿,无奈道:“你们回来就行了,怎么还带这种好东西,你们家人多,明日带回去吧,留着自己吃,阿贵总进山打猎,我们这不缺肉。”
  萧缜:“阿贵是阿贵,这是女婿的一份心意,岳父就别跟我见外了。”
  佟有余笑着摇摇头。
  周青:“来,咱们都进来说话,阿贵你把骡车牵进院子。”
  佟家是三间屋的格局,前院东边盖了厢房给佟贵、佟善住,周青夫妻住上房东屋,西屋是佟穗的闺房。
  佟家院子不大,西边搭了棚子放柴禾耕具、晾晒兽皮,一应物件摆放得井井有条整整齐齐。
  后院用木栅栏围着,养鸡种菜。
  周青夫妻带着女婿简单逛了一圈,一家人便移步东屋了。
  周青、佟贵都算擅谈的,佟穗坐在母亲旁边暗暗观察萧缜,发现这家伙只是不喜欢或是不习惯主动找话题,真与人应酬起来倒也算能说会道、游刃有余。
  “行,你们聊,我跟阿满去准备午饭。”
  招待得差不多了,周青拉着女儿来了堂屋。
  女婿登门,周青当然要准备些稀罕吃食,特意跟着佟贵去山里挖了一篮子嫩生生的野菜混着五花肉做成馅儿,苞米面也和好了,娘俩面对面坐在堂屋北面的矮桌旁,一边捏包子一边悄声聊天。
  周青最关心女儿在夫家的生活。
  佟穗:“挺好的,有俩丫鬟专门洗衣服,我跟大嫂隔一天做一次饭,贺二婶有点精,我不听她使唤就是。”
  周青听了一通,道:“你大嫂好相处,那个弟妹如何?听说原来是相府千金,没瞧不起你吧?”
  佟穗:“没有,她都不怎么出门的,就在自己屋里待着。”
  周青:“家里那么大变故,又没干过烧火做饭的事,能理解,萧家人都默认她这做派,你也不用管,咱们做好自己该做的,心里踏踏实实比啥都强。”
  佟穗笑了:“娘放心,我不会跟她比的。”
  周青和了很多面、调了一大盆馅儿,娘俩都是手快利落的,很快就捏了满满一面板的苞米饽饽,一排八个,一共五排,旁边还多出一个特别大的,那是因为面不够多了,便把剩下的馅儿都塞了进去,鼓鼓囊囊。
  周青拍拍手,一脸满意:“今天吃两顿,剩下的明天你们带回去,哪怕一人吃一个呢,也算是份回礼了。”
  做媳妇的只会从夫家往娘家带东西,会被人嫌弃。
  佟穗知道爹娘兄弟都疼自己,也没说客气话,帮忙去烧火。
  周青从另一个锅里红烧了一只兔子,怕光吃苞米饽饽噎得慌,还煮了一盆蛋花汤。
  当苞米饽饽散发出香气时,佟善跑着从私塾回来了,进门就高兴地喊姐姐、姐夫。
  家里变得更加热闹,吃饭时,佟贵拎了一坛酒出来,对萧缜道:“我们平时都不喝酒,这还是二爷送来的,来,今儿个我们陪二爷好好喝喝。”
  萧缜比他大六岁,佟贵叫不出“妹夫”,干脆称他为“二爷”。
  萧缜笑笑,举起酒碗,跟佟有余、佟贵碰了下,仰头便灌了起来。
  佟穗还是第一次看他喝酒,男人的脸被海碗挡着,只瞧见他的喉结随着吞咽一滚一滚。
  再去看自家父亲跟二哥,学萧缜那样豪迈的姿态,嘴角却洒了酒水出来,惹得母亲一脸嫌弃。
  “喝不惯就少喝点,别等会儿耍酒疯。”周青分别又给三人倒了一碗,然后便把酒坛拿开了,“想喝晚上再喝,自家人犯不着拼酒伤身。”
  萧缜:“岳母说的是,在家祖父也管着我们,不许多喝。”
  吃了兔肉他夸一句岳母的厨艺,尝过野菜馅儿的苞米饽饽再夸一句,且用词文雅不带重复,逗得周青笑容就没断过。
  “爱吃就好,以后有空多跟阿满回来,我挑着花样给你做。”
  萧缜:“您别嫌我们回来的太勤就好。”
  周青笑开了花。
  佟穗:“……”
  怪她跟哥哥弟弟嘴笨,从来没把母亲哄得这么开心过。
011
  萧缜也会进山打猎,所以与佟有余、佟贵叔侄俩还是有很多话可聊的。
  佟穗陪母亲收拾完灶房,悄悄凑到东屋门口,听见父亲正在问萧缜服兵役那六年的经历。
  佟穗也好奇这个,人就定在了门外。
  周青抬头见了,纳罕道:“想听就进去听,在那站着做什么,做贼似的。”
  她是正常说话的声音,屋里人也能听见。
  萧缜的讲述忽然就顿住了。
  佟穗被母亲闹了个大红脸,恼羞成怒地去了西屋。
  周青:“……”
  她追进西屋,见女儿赌气似的歪着头靠在炕边,露出来的侧脸仿佛被火烤过,周青笑了,压着嗓子问:“都一个被窝睡了三晚了,这点事还值得羞?换成我,想知道什么,早在这三天追着他问完了,再说,你们赶了一个多时辰的车,路上就没聊天?”
  佟穗嗔眼母亲,攥着袖口道:“他不爱说话,我也不爱,路上说的加起来也没超过十句。”
  其中还包括他问她“渴不渴”这样的短话。
  周青往外面看了眼,意外道:“真没看出来,我还以为姑爷挺能说的。”
  佟穗:“都是礼数,他在家也话少,三个兄弟饭桌上说得热闹,他只管吃饭。”
  周青:“别说姑爷,你不也这性子?”
  佟穗想到孙典那句“公木头母木头”,恼意再起,连母亲也不想理了。
  周青抱住女儿哄了一阵才哄好,趁机问问小两口夜里是否和谐。虽是私密,但姑娘出嫁那些都是不可避免的,姑爷又是那样的身板,万一只知蛮干让女儿空受罪没趣味,弄成天长日久的折磨,周青作为母亲,能不心疼?
  佟穗不肯说,好不容易才将母亲推了出去,迅速落下门闩。
  周青隔着门低笑:“行,娘知道了。”
  佟穗捂着耳朵躺到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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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悠闲,佟贵带着萧缜去村里、山脚逛了一圈,两人回来时,周青正坐在堂屋门口日头晒不到的一侧做针线,招呼萧缜道:“去西屋歇会儿吧,赶半天车也挺累的,你岳父酒量不行,才喝两碗就醉了,在里面呼呼大睡呢。”
  萧缜见岳母手里的是件旧料子,猜测应该是拿岳父或佟贵的旧衣改的,问:“您是在给小山做夏衣?”
  周青:“是啊,这小子长得快,去年的今年已经穿不下了。”
  萧缜:“我跟四弟还有些少时的旧衣,您不嫌弃的话,下次过来我都带上。”
  周青面露惊喜,女婿既然这么说了,那些旧衣肯定都还好好的可以穿,俩兄弟从十二三岁到十七八岁的衣裳加起来,能帮自家省太多布料了,也就相当于省了一笔银钱。
  “方便吗?你们家还用得上不?”
  “我们兄弟都长大了,只一个八岁的侄女四岁的外甥,不用给他们留。”
  周青:“行,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佟贵羡慕道:“小山就是有福气,我都是捡我大哥的旧衣穿,穿到最后都烂了,没几件能留给小山。”
  萧缜垂眸。
  佟贵想起萧家有个据说是被敌人一刀抹了脖子而惨死的大哥,意识到“大哥”于萧缜也是个伤心词,叹口气,拍拍萧缜的肩膀:“怪我口没遮拦,二爷别多想,进去歇会儿吧。”
  萧缜颔首,去了西屋。
  佟穗早就听见动静知道他回来了,提前拨开了门闩。
  萧缜挑开帘子,发现t?屋里的姑娘在收拾包袱。
  两人对个眼神,佟穗继续忙了,萧缜坐到炕头,不声不响地看着。
  之前佟穗出嫁,带过去的嫁妆都是新的,这次回门,则是要把大部分要穿的旧衣带过去,平时穿旧做事,逢年过节或出门做客再穿新的,图个体面。村里人过日子,家家户户都是如此。
  一年四季,薄的厚的都有,佟穗拿旧床单系了两个鼓鼓的大包袱,鞋子之类则用绳子绑成一叠。
  萧缜拿起一双七成新的鞋子对着自己的左手掌比了比,小姑娘的脚还没他手长。
  他先有了动作,佟穗才问:“你们的旧衣不是哥哥传弟弟吗?”
  若是如此,萧缜的给萧野,萧野穿不下的再给二房的萧涉才对。
  萧缜:“那时候家里条件比现在好。”
  佟穗:“……”
  她抢过鞋子绑在这一摞的最上面。
  衣物收拾好了,佟穗看向挂在墙壁上的弓箭。
  萧缜:“想带就带上。”
  佟穗有些犹豫:“用得上吗?”灵水村离山挺远的,萧家就两匹骡子。
  萧缜:“有备无患。”
  佟穗想想也是,就算住在萧家没机会去山里打猎,谁知道这世道哪天又要变?
  论单打独斗佟穗绝对打不过一个强壮的男人,但只要能把距离拉开,弓箭就是保命的强力武器。
  “我还有一把匕首。”
  佟穗将藏在柜子底下的带鞘匕首取了出来。
  萧缜还是放松的坐姿,拔出匕首看了看,见那刀刃锋利无比几乎没有划痕,问:“这个,见过血吗?”
  佟穗:“没有,祖父送我防身的,还没用过。”
  萧缜收刀入鞘:“最好以后也用不上。都带过去。”
  佟穗默默将匕首塞进一个衣裳包袱。
  叫萧缜自己歇着,佟穗出去陪母亲做活,明天就要回去了,她要珍惜所剩不多的时间。
  黄昏时,母女俩在灶房准备晚饭,萧缜三人在院子里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