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平帝:“朕知道,冯籍,你此次回去先安葬老将军,再征调粮草为明年?开春讨伐乌国?做准备,朕就是要让其他边国?看看,朕有晋、蓟精锐边军二十三?万,又?有三?十五万虎师禁军,无论谁来犯我大?裕,朕都不会轻饶!”
冯籍:“臣领旨!”
兴平帝:“蓟州军不可一日无帅,你这就动身吧。”
冯籍含泪叩首,与几位同僚拱手?道别后,大?步离去。
他走了,兴平帝才靠坐到椅背上,纵容自己露出t?哀容来。韩保、二相与武将们纷纷上前?劝慰,兴平帝终在对上萧穆发间的?银丝时,哽咽出声:“萧穆,朕已经失去了一条臂膀,你可千万要保重身体,别像冯端那样早早弃朕而?去。”
萧穆含泪道:“皇上放心,冯老跟着您打了二三?十年?的?仗,于国?于民都有大?功,他心满意足累了便先走了,臣才追随皇上两年?,攒了七十年?的?抱负都未得施展,只要皇上不弃,臣愿意再跟着您打十年?的?仗,直到您一统天下再也?用不上臣为止。”
兴平帝紧紧握住他的?手?,又?仿佛透过?萧穆满头的?银丝在看另一位老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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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籍当?日便快马加鞭地?赶赴蓟州了,冯夫人?带着家眷收拾行囊,将于明日动身。
佟穗带着一份丧仪,单独来的?冯府。
鲁、范等功臣武将之家都派了女眷前?来吊唁。
冯籍有妻有妾,女儿大?大?小小的?一共生了六个,儿子目前?只有三?个,唯一成?年?的?嫡子留在了蓟州跟着冯老将军戍卫边关,随着冯夫人?进京的?是两个庶子,大?的?才十岁,小的?刚五岁。
“夫人?节哀。”
佟穗朝冯夫人?道,“祖父知道您现在无心应酬,所以只叫我一人?过?来,略表心意。”
冯夫人?落泪道:“谢他老人?家体恤。”
后面还有其他宾客,佟穗怜惜地?看眼冯夫人?,这便走开了。
小丫鬟将她带到了众夫人?休息的?偏厅。
鲁太夫人?感慨道:“谁能想?到啊,那么老当?益壮的?一个大?将军,说没就没了。”,尽在晋江文学城
范太夫人?:“都怪那该死的?乌国?,他们若不来抢粮,冯老或许不会出事。”
老了就是老了,没事的?时候都可能因为一起一坐就没了,何况遇到边关敌情,一着急再在马背上颠簸几下,身体立即吃不消了。
佟穗垂眸坐在旁边,听?着听?着,她偏过?头,悄悄用指腹抹过?眼角。
冯老将军才六十九,自家老爷子都七十二了,若天下太平,老爷子或许可以多享几年?清福,可战事眼瞅着又?要打起来了。
潘月柔瞥见了佟穗的?小动作,想?想?萧穆的?年?纪,萧家现在的?盛宠又?能延续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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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籍一走,而?且以后大?概都要久驻蓟州了,东营都指挥使?的?职位就空了出来。
稍微冷静下来后,兴平帝先召来魏琦单独商议此事。
兴平帝:“朕原本想?着,让冯籍多带带赵瑾,过?个十几二十年?冯籍老了,赵瑾正好能接管他的?位置。如今冯籍去了蓟州,赵瑾……”
魏琦:“赵瑾过?于年?轻,且赵良臣已经握有晋州边军的?兵权,现在就把赵瑾推上来,纵使?赵家对皇上忠心耿耿,其他官员也?会心思浮动。”
兴平帝:“嗯,朕也?是这么想?的?,包括萧家那边,萧守义也?是个可用之才,可惜萧缜祖孙俩已经接管了南营,不好再让萧守义去东营。朕想?用齐恒,你觉得如何?”
魏琦思索片刻,道:“齐恒与萧穆一样,都靠一家之力练出过?几万精兵,能力毋庸置疑,且齐恒一路跟着皇上从朔州打到洛城,每逢战事必当?身先士卒,其勇武中路军的?将士们都亲眼可见。如今东营老兵正是中路军旧部,由齐恒接替冯籍的?都指挥,也?更容易让东营的?将士们信服。臣唯一担心的?是,齐恒对皇上的?忠心……”
兴平帝摆摆手?:“齐恒是忠信之人?,他自归降朕后便全心为朕效力,朕绝不会因为他做过?反王就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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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琦钦佩道:“皇上知人?善任、用人?不疑,真乃明君也?。”
兴平帝:“齐恒去了东营,御前?军的?副都统领又?空了出来,你觉得谁合适?”
魏琦:“皇上,您该让太子历练历练了。”
兴平帝:“你是说,让太子去御前?军?”
魏琦:“是,而?且要让太子做正统领,由范钊辅佐他熟悉军中事务。”,尽在晋江文学城
兴平帝沉吟道:“无缘无故地?给范钊降了一级,他那脾气,能不委屈?”
魏琦:“太子贵为半君,文武百官本就该忠于太子,而?御前?军戍卫京城,轻易不会外调应战,正方?便太子练手?,培养他在武官中的?威望。等将来皇上御驾亲征了,太子掌管御前?军,京城无忧,皇上在外面也?能放心。”
兴平帝:“就怕太子当?不起此重任。”
魏琦:“太子是您的?孩子,您教他什么本事他才能学会什么本事,有您亲自在旁边指教,太子历练一段时间自然就会了。再有范钊,他是您身边最得用的?一把刀,将来您也?一定会将这把刀留给太子,那么是时候让太子学着如何掌握这把刀了,万一刀有破损或是太子不慎伤了手?,您在,方?能及时从中调和。”
兴平帝想?想?太子的?脾气,再想?想?范钊,叹道:“你说得对,他们俩啊,有的?磨呢。”
魏琦退下后,兴平帝先把范钊叫了过?来。
兴平帝:“冯籍走了,朕身边这些?武将,你说让谁接任东营都指挥使?合适?”
范钊想?了想?,道:“臣去接,您来掌管御前?军,反正都在京城,又?有齐恒替您处理那些?琐事,您每日抽空问问就行了。”
兴平帝:“朕太忙了,没空再管御前?军,朕倒是想?让太子历练历练。”
范钊:“让太子接管御前?军?”
兴平帝点头:“你觉得他行吗?”
范钊:“……一开始肯定不太行,慢慢学吧,就怕齐恒那贼狮子欺负太子年?少,不肯用心教太子带兵。”
兴平帝:“齐恒不是贼,他对朕忠心耿耿,你不可再说那种话。不过?,朕担心他不敢指正太子的?不足,思来想?去,还是想?让你辅佐太子,你跟他情同兄弟,相处起来没那么多避讳。”
范钊:“那也?行,可臣教太子掌兵,东营那边谁去接管?”
兴平帝:“让齐恒去,朕相信他的?为人?,你不用担心那些?有的?没的?。”
范钊:“行吧,先让他试试,他敢有二心,臣砍了他的?脑袋做狮子头!”
最可能反对降职的?范钊都同意了,太子韩保得知父皇要让他接管御前?军,更是喜不自胜。
去西宫给郭皇后请安时,韩保也?将这份喜意带了过?来。
郭皇后背靠着锦垫,好奇问:“何事如此高兴?”
韩保骄傲啊,嘴快道:“父皇让我接管御前?军。”
郭皇后蹙眉:“为何?”
韩保刚要解释,忽然意识到再说下去就瞒不住冯端的?事了,便想?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这种正一品武官的?调动,郭皇后岂会轻易叫儿子糊弄了,坚持要问个清楚,一着急,人?又?咳嗽起来。
韩保不想?母后病情加重,只好跪在地?上,悲痛道:“娘,我说了您千万别着急,蓟州发来战报……冯端他,他老人?家起急症没了。”
郭皇后拿来捂嘴的?丝帕一松,落叶般轻轻飘落下去。
冯端,蓟州总兵,冯籍,讨伐乌国?……
犹如牵一发而?动全身,短短的?一刹那,与此相关的?大?小国?事涨潮般涌进了郭皇后的?脑海。
意识模糊之际,郭皇后听?见儿子焦急的?呼喊,一声一声地?唤着母后。
当?郭皇后悠悠转醒,已经是深夜了。
兴平帝和衣躺在她的?身边,内殿点了一半的?灯火,郭皇后清楚地?看见了丈夫眼角的?皱纹眼底的?青黑。
郭皇后流着泪,伸手?去触摸这个为国?事操劳了大?半生的?男人?。
她的?丈夫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可他过?于刚正,只会打仗,不擅权术。
兴平帝睁开眼睛,一边握住妻子的?手?,一边紧张道:“冯老寿数尽了,你先养好自己的?身子,莫要太难过?。”
郭皇后看看丈夫的?手?,他的?手?好热。
“我是心疼你。”郭皇后泪眼模糊,“我走了,你们父子俩怎么办啊。”
兴平帝:“不会的?,你说过?要看我一统天下,风寒而?已,再吃几副药就没事了。”
察觉到妻子的?手?太凉,兴平帝坐起来,命宫人?快去传太医!
郭皇后只觉得越来越冷,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望着丈夫道:“你,你要好好的?,长命百岁……”
百岁太难了,至少要活到江山稳固,活到为儿子清除一切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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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平二年?九月,郭皇后病逝于西宫。
213
郭皇后病逝,
文武百官及外命妇都要进宫哭拜。
佟穗依然请鲁太夫人、范太夫人、冯夫人等长辈排在她前t?面,与她同辈的少夫人们都守礼地排在她身?后。
灵柩停放于太极殿。
有仪官引领,外命妇们先到灵柩前哭跪一刻钟,哭完再退到殿外一侧继续哭灵。
佟穗与郭皇后打交道?的次数不多,
但每次郭皇后都待她十分和善,
这样一位于国于民有功的皇后进京不足一年就病逝了,
佟穗很是怜悯惋惜,
难过也是有的,
可让她像鲁太夫人等匍匐在地嚎啕大哭,佟穗真没那么悲痛,也装不出来。
这点贺氏比她跟林凝芳都强,悲态丝毫不弱于鲁太夫人这些蓟州派老人以及洛城那些擅长做此类姿态的世家夫人们,眼泪鼻涕一波一波地往下掉,人都快哭抽了。
佟穗与林凝芳就一边低头啜泣,一边扶着托着贺氏,
在众夫人里面并不打眼。
灵柩前就这么哭过去了,改到殿外跪着时?,
别的夫人们恪守规矩不敢说话,
蓟州老人们却?可以边哭边追忆郭皇后生前的功绩与恩典。
鲁太夫人对冯夫人道?:“娘娘入秋后就一直缠绵病榻,
这次是听闻冯老将军走了,过于悲痛才去了的啊。”
冯夫人昨日才哭过自?家老爷子?,这会儿?眼睛已经肿成了核桃,额头触地道?:“是我们家老爷子?走的不是时?候,
连累了娘娘,
娘娘心系我冯家,
深情厚意我冯家世世代代都会铭记在心,今生肝脑涂地,
来世结草衔环为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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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太夫人:“我的娘娘啊,在蓟州的时?候待我情同自?家妯娌,我这没用之人都还好好地活着,佛祖菩萨为何早早就把娘娘接走了啊。”
佟穗跪在后面,听着这一句一句的回忆,身?上的不适好像也淡了。
跪了整整一上午,礼官才宣布外命妇们可以出宫了。
佟穗跟着众人再叩首,起?来时?扶了林凝芳一把。
贺氏虽然年长,农妇出身?的她身?子?骨硬朗着呢,林凝芳却?是体质柔弱的大家闺秀,在坚硬的石板上跪这么久,腿肯定早麻了。
出宫后,娘仨上了一辆车。
佟穗用清水打湿巾子?,三人都擦了擦脸。
贺氏长叹一声,一边帮儿?媳妇揉膝盖一边低声道?:“皇家的规矩可真多,得亏现在凉快了,要是大夏天,身?子?骨差点的人都得跪没了。”
林凝芳:“母亲慎言,这话传到外面去,御史定会告咱们的大不敬之罪。”
贺氏:“我懂我懂,这里不就咱们娘仨嘛。”
林凝芳:“类似这样的话,心里知道?就好,最好谁都不要说。”
贺氏连连点头,专心给儿?媳妇揉起?膝盖来。
林凝芳劝了两次不管用,也就随着贺氏去了。
午后,不用当差的老爷子?先回府了,老爷子?同样跪了一上午,佟穗担心他的身?体,带上柳初、颜明秀一起?来国公府这边探望。
萧穆刚坐进厅堂,正?在跟贺氏、林凝芳、萧玉蝉说话,再来三个孙媳妇,他感慨的还是生老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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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说生死就只是闲谈,老爷子?的年纪摆在这儿?,大家哪敢陪着聊?
萧玉蝉:“我看祖父就是太闲了,前年家里春种秋收您老都跟着干,三哥四哥累得回家就躺,祖父依然腰杆挺直,现在您不用去军营当差了,干脆继续种地吧,也不用跑城外去,就把家里的小花园改成庄稼,够您一个人拾掇就成。”
佟穗:“祖父要是嫌这边的花园小不够您舒展筋骨的,把我们那边的园子?改成庄稼也行。”
萧穆摆摆手:“行了,娘娘刚走,你们都敬重?点。”
柳初:“我们肯定心疼娘娘,可您老也得爱惜身?体,别老想着病啊死的,您自?己不在乎,我们听了难受。”
颜明秀跟着点头。
萧穆:“好,我不说了,你们也都回去休息吧,阿满你力?气?大,扶我回房。”
其他人行礼告退了,佟穗扶住老爷子?的左臂,本以为老爷子?只是找个借口要跟她单独聊聊,没想到老爷子?还真的让她用了几分力?气?才站稳了。
佟穗登时?酸了眼眶。
萧穆叹道?:“到了这个岁数,不服老不行喽。”
佟穗:“跟年纪有什么关系,我跪了一上午照样腿酸。”
祖孙俩慢慢地来到了后院。
萧穆靠坐到次间的榻上,佟穗让阿福在堂屋守着,她亲自?给老爷子?倒茶,再站在榻前给老爷子?捏腿。
萧穆往里面挪了挪,躲开孙媳妇的手:“歇会儿?就好了,还没老到这个地步,你去搬把椅子?坐过来,陪祖父说说话。”
佟穗听话地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旁边。
萧穆再挪回来,看看小姑娘带着血丝的眼睛,问:“昨晚没睡好吧?都琢磨什么了?”
佟穗:“乱七八糟的想了一堆,明明想睡觉,那些想法却?一股脑地往外冒。”
萧穆:“说来听听。”
佟穗:“先是娘娘,我觉得她挺可怜的,年轻时?为了战事小产落下一身?病,长子?也因时?疫没了,前些年窦国舅要算计皇上手里的兵权,娘娘肯定跟着操心,好不容易皇上登基娘娘可以跟着享福了,却?……”
萧穆:“今日进宫,你瞧见太子?没?”
佟穗:“匆匆瞥了一眼,没多看。”
太子?太子?妃都在灵柩旁跪着,可外命妇是进去哭灵的,分心去看太子?是为失礼。
萧穆指指自?己的脸,道?:“有巴掌印。”
佟穗吃了一惊。
萧穆:“娘娘的病情刚有所好转,皇上怕她忧虑过重?不许宫人将冯老离世的消息告诉娘娘,定是太子?说漏了嘴。”
佟穗:“……就算如?此,娘娘何至于为冯老将军急到出事?”,尽在晋江文学城
萧穆:“思?虑过重?啊。大裕朝于咱们只是国,于皇上与娘娘却?是家。如?今皇家的东南西北都有外患,一方生乱其他三方就有可能群起?而攻之,就好比咱们在灵水村,两边有匪两边有反王,你孙叔还不跟咱们一条心时?时?给咱们捣乱,那种情形,老二四兄弟突然没了一个,你会不会急?”
佟穗默然。
萧穆:“跟北地比,灵水村就是地里的一粒沙,你想想冯老一走,娘娘该操多少的心?她本来就病重?,这一忧一急,便如?油尽灯枯。皇上熟悉她的性?子?,才不敢让她知道?外事。”
佟穗:“果真如?此,太子?那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