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传来“砰砰砰”的拍门声,在这个寂静的雨夜里显得尤为瘆人。
女人闯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他高高举起了刀朝着停尸床上砍去,嘴里振振有词:“没用的东西,去死,去死,去死。”
这场景血肉横飞,一块黏腻的内脏碎片正好掉在了她的脚边,女人失声尖叫起来,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男人拿着刀回过头来,唇角泛起了阴森的笑容:“你来的正好。”
***
宋余杭做着检查,一边端详着这屋里的陈设,比起现代医院她更觉得这里像是个类似于秘密基地的战地医院。
进门时的戒备森严且不说,就是这门窗都是防弹的,她心里疑惑:“这是什么地方?”
怎么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
一板一眼的医生关了机器,写着检查报告:“病人身体健康并无大碍,只是软组织挫伤加皮下淤血,右手被玻璃划出的口子问题不大,建议清创缝合加止血就好,出门左拐。”
落下话音的同时递给她了一张单子,也是没有任何标志,只有医生龙飞凤舞的字。
宋余杭知道,没有林厌的首肯,这里的人大概是不会回答她的任何问题。
她穿上外套拿着单子往出去走,恰好林厌的管家送完她回病房也走了过来。
“宋小姐,去清创室吗?这边请。”管家特意停下来为她引路。
宋余杭看一眼老人掺杂着银丝的头发,在林家别墅的那个雨夜她也曾见过他。
管家微微一笑,仿佛知晓她在想什么:“还没自我介绍,我姓林,从小跟在小姐身边看着她长大的,您可以叫我林管家。”
“这里是03号秘密基地,小姐的私人疗养院,很高兴迎来它的第一位客人。”
宋余杭一怔,重点落在了“私人”两个字上,管家则带着她继续往前走,对于林家的内斗他不能说太多,只是又重复了一遍。
“是的,私人。”
这也就意味着是林厌的私人产业,不和林家搭边,不承袭父荫。
她在防着林又元,也在防着其他那些对她不怀好意的人。
她才三十二岁,这个基地安保、人员、建筑已经成形,她又是在多少年前就开始做这件事的呢,这才只是03号而已,还有没有04、05、06……甚至更多呢。
究竟是怎样的安全感缺失才会让她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呢。
再想到她每次出现在林厌身边的时候,只要不是正面接近,林厌出手必定是杀招,宋余杭心里愈发不是滋味起来。
这三十二年,她一定过的很辛苦吧。
很快到了清创室,宋余杭冲着管家微微鞠了一躬,拿着单子自己走了进去:“谢谢您。”
这一夜无话,林厌睡得很沉,她向来有失眠的毛病,所以药里加了助眠的东西,再加上伤病的缘故,身体总会分外疲乏些。
等她醒来的时候,宋余杭已经走了,她不知道的是她走之前来看过她。
高大清俊的警官沐浴在清晨的日光里,隔着一扇门小心翼翼地扒在玻璃上,看着自己静静躺在床上安睡的战友与同事,在心底道:林厌,再见,等你回来。
第40章
疑惑
“宋队,
回来了啊。”
“宋队,身体好点了吗?”
“宋队……”
“宋队……”
……
宋余杭一一点头,
跟沿途向她问好的同事打过招呼,
拎着包走进了办公室。
数月未见,
她和林厌二人孤身缠斗四名犯罪分子的事迹虽然并未登报,
但却在公安系统内广为流传,
也不知是谁起的头。
“全体都有,
稍息,
立正,敬礼!”
正在忙碌的刑警们齐刷刷停下了手中的活转过身来,
把手高高举到了太阳穴边。
宋余杭一怔,旋即唇角泛起柔和的弧度,也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看着这面前一张张熟悉的脸,
她想,活着真好。
“礼毕!”
办公室里复又忙碌起来,宋余杭放下包,走到了前面的公告栏边,
最下面病休那一栏里贴着她和林厌的铭牌。
照片上的人穿警服,剑眉星目,烈焰红唇,
微扬起的下巴透出几分桀骜。
她指尖状若无意拂过那张照片,轻轻撕下了自己的铭牌,贴到了上方值班人员处,
转身投入了忙碌的刑侦工作里。
没等她忙太久,冯建国派人来叫,宋余杭放下手里的活,跑了过去轻轻敲门:“报告,冯局,您找我?”
冯建国正在戴着老花镜浏览法制报,也没让她坐:“昨天我让段城去接你,你跑哪儿去了?”
宋余杭面不改色心不跳:“报告,有点私事,去处理了。”
冯建国手里报纸哗啦翻过一页,冷哼了一声道:“私事?什么私事能让你扔下同事转身就跑,我还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呢!”
宋余杭一脸正气,大义凛然:“报告,不敢,按规定时间刑警未到岗报道不仅是旷工,也是违法行为!”
冯建国合上手里的报纸,镜片下反射出了犀利的眸光,看着站得笔直的她道:“你知道就好……”
那放在桌上的报纸一角刊登了一则滨海省殡仪馆被盗的消息。
宋余杭瞥到了,平静地挪回目光:“那要是没有别的什么事,我就回去工作了。”
冯建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状若无意提起:“不急,最近没什么大案子你正好歇歇,我问你,身体好的怎么样了?”
“有劳市局、省厅各位领导挂念,已无大碍,可以正常投入工作。”
好歹也在官场浸淫了这么多年,宋余杭还是会说几句场面话的。
冯建国撇着茶杯里的浮沫,把茶叶吹开:“那手又是怎么回事,你还年轻,可不要落下什么伤残才是。”
宋余杭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被纱布包裹住的右手,有些欲言又止。
冯建国眼神未变,看似慈祥,实则盯着她每一个微表情毫不放过。
“这……这是我自己打沙袋打的。”
约摸有半分钟的功夫,谁都没有吭气,在这个沉默的瞬间里,宋余杭难免想到了昨晚睡前跟林厌的聊天。
她躺在床上挂点滴,宋余杭坐在她对面的病床上看着她。
林厌偏了偏头:“你的手……”
她看看自己被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手掌,笑了:“没事,冯局要是问起来我就说是我自己打沙袋打的,以前也经常这样。”
“他会不会让你——”
宋余杭斩钉截铁:“不会,他要是让我当面拆开纱布验伤那才是在彼此心里深深埋下怀疑的种子,你不要小看冯局,他是个聪明人,不会这么干。”
果不其然,冯建国皱皱眉,放下茶杯:“伤还没好透彻打什么沙袋,我说你们年轻人精力也未免忒旺盛了一点。”
宋余杭笑笑:“还不是关禁闭闲的。”
“行了行了,这事你也别忿忿不平,虽然情有可原,但纪律就是纪律。”冯建国说着,又戴上老花镜继续看报:“对了,昨晚到底干嘛去了,段城找你这半宿,也不知道给人家回个消息。”
果然来了。
昨晚也曾和林厌谈到这个问题,她有些苦恼:“我在省城还有几个老同学,要不……”
话还未说完,就被林厌否决了:“靠谱吗?确定威逼利诱都不会泄露你的行踪吗?”
宋余杭沉默,女人却眸中一亮,唇角露出了狡黠的笑容:“我倒是有个主意,就是得牺牲一下宋队的清誉了……”
宋余杭看着她,唇角挑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在她身上划过:“哦?”
林厌怒,就差从床上扑过来挠她了:“你想什么呢,不是我,是林舸!!!”
宋余杭照着林厌的说辞,略有些腼腆地笑了:“真要说啊?”
冯建国瞥她一眼,难得带了点严肃看她:“难不成还有什么难言之隐?”
宋余杭照本宣科,脸色微红:“约……约会去了。”
冯建国一口茶水没咽下去全数喷在了报纸上,万万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么个答案来,看着她的神色莫辩,颇有几分复杂。
宋余杭见他呛着,有心上前几步要替他拿走手里的杯子,冯建国直摆手,示意不用了。
“是和那个相亲对象吧?”
宋余杭难得有些扭捏地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点了头:“嗯。”
冯建国脸上的神色更复杂了,有一丝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又有一丝好白菜都被猪拱了的不忍。
至于谁是白菜谁是猪,他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
“行了行了,下去吧。”
宋余杭转身欲走,却又被人叫住了:“我警告你啊,工作是工作,家庭是家庭,你少和林厌掺和在一块!她要是有什么风吹草动,记得及时上报组织听到了吗?!”
宋余杭转过身去,立正站好手指挨着裤缝敬了个礼道:“是,局长!”
走出办公室的宋余杭从兜里摸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
收到宋余杭的短信的时候,林厌正在挽起袖子让医生抽血,还是那个眼镜男,拿了一份检查报告在照本宣科:“小姐,您身体各项指标偏低,新药有一定的效果但还是得坚持服用,尽量避免非病损伤,这会让您的免疫水平大幅下降……”
林厌手机亮了起来,“搞定”两个字跃入眼帘,她一只手拿起来就要回复,眼镜男停了。
她好似这才回过神来:“啊?你说什么?”
“您的免疫水平已不适合再负伤,尤其是出血类损伤。”
林厌砸吧这这句话回过味来了,她略有些怅然地又把手机扔下了:“行,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
在林厌养伤的这段日子里,宋余杭也没闲着,虽然辖区内太平了不少鲜少有大案要案但小偷小摸鸡鸣狗盗之类还是层出不穷。
她白天穿梭在江城市的大街小巷抓小偷逮流氓,入了夜有需要蹲点的情况就凑合在车上窝一宿,难得的休息日偶尔和林舸出去吃个饭,本来是做戏,一来二去的二人竟也成为了难得的朋友。
余下的光阴则专心捣鼓林厌那根机械棍,她按着老同学教的方法,先找钢厂融了材料,过了三天交还到她手里的是三截完好无损的航空铝管,她就照着图纸开始自己打磨、修复与焊接,在警校时她也曾拆装过枪械但哪里弄过这玩意,一开始磨得指尖都是水泡,满手伤痕,到最后竟也让她琢磨出了点门路,越来越上手。
一切都在步上正轨,包括林厌的身体。
她按时服药,脚上的伤拆了绷带开始复健,和巴西柔术教练对打,在健身房挥汗如雨,也会穿上白袍安静地在病理实验室坐一整天。
光阴缓慢地流淌过去,又下了几场雨,山里冷得更快,树叶慢慢变黄,夏天要结束了。
宋余杭在市局门口停好她的小电驴,甩着钥匙往里走,正好看见有人来市局门口送花,一大捧娇艳欲滴的玫瑰径直塞进了女警的怀里。
“七夕快乐。”
她这才惊觉,哦,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呀。
看到玫瑰,她又想起了林厌,以及她的那句:“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知道玫瑰带刺了吗?”
那个晚上发生的一切,她的眉,她的眼,她的体温,对于宋余杭来说是一场还未做完就已经清醒了的梦,但正因为这样,才会对接下来与她的见面保留了足够多的期待。
她们很少联系,林厌真的做到了“我不会找你,你也别找我”的境界,但几乎每天,宋余杭路过公告栏的时候,都会往她的照片上瞅一眼,同时在心底悄悄问:你今天好点了吗?
她不曾把这句话发出去,林厌也没回复她一开始的那条短信,宋余杭掏出手机,打算说点什么的时候,背后张金海走了过来。
“哟,宋队,上班啊。”
宋余杭只好把手机收了起来,和他一起往里走:“对,张队,早。”
中午休息的时候,几个有对象的刑警小声说着晚上的安排,单身的也纷纷呼朋引伴说要去玩。宋余杭孑然一身坐在办公椅里,她这个位置和年龄说尴尬不尴尬的,年纪大和二十多岁的小刑警说不到一块去,又毕竟是女领导,请她喝酒吃饭也得掂量掂量是不是在别人眼里有巴结之嫌。
宋余杭一向很识趣,从不参加下属们的各种聚会。
她在想着另一件事,要是明天休假的话,赶在夏天的尾巴,她想再去看一看她。
没等她考虑太久,下午下班的时候,林舸来了,车停在大门口等她,手里捧了一束鲜花。
他到底是个体贴又细心的男人,知道宋余杭不喜奢华排场,开的车低调,穿的也低调,拿着的花也是简简单单的向日葵、雏菊与满天星,还有其他的几种点缀,不过宋余杭叫不上名字。
男人看她走过来,把花递给她:“七夕快乐,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正是下班时间,市局门口人来人往的,冯局的司机刚替他打开车门,老局长却又停住了脚步,往那边一望,司机也跟着瞅了过去。
豁!好家伙!宋队也有人追了!啧啧啧,了不得,看来不光是冯局就连赵厅都能了却心事一桩。
宋余杭脸上没有任何羞腼之色,仿佛只是接过了一个朋友递来的礼物般神色坦荡。
“谢谢,也祝你七夕快乐。”
眼看着那辆车载上宋余杭彻底滑出了市局大门口,冯建国才收回了视线,坐回车里吩咐司机开车。
***
和林舸的约会不算沉闷,中高端餐厅吃,人满为患的大排档也吃,宋余杭坚持不让他付账,于是AA或者这次你请下次我请。
吃完饭后若是她不忙时间充足会去打打保龄球射箭乒乓球之类的体育运动,寻常情侣之间的看电影啊买衣服之类的,倒是一次都没有过。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宋余杭愈发觉得,他好是好,相处舒服是舒服,可是始终欠了点什么,至于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让一个感情经历为空白的人去思考这些问题太难了,还不如让她去负重五公里越野来的轻松。
宋余杭抬手,狠狠一箭正中靶心,林舸则喘着粗气坐了下来:“我不行了,歇歇,歇歇。”
“好。”
“给,擦擦汗。”
随着矿泉水一起递过来的还有手帕,他倒真的是个十分体贴的人。
“谢谢。”
瓶盖已经被拧松了,宋余杭接过来喝了一口,想拿帕子擦汗的时候刚放上脸,她的动作就停住了。
一股雄性特有的荷尔蒙气息涌入鼻腔,她突然有点怀念起林厌身上那股清清爽爽的香水味,离远了闻有点淡,凑近了闻却又是甜的。
宋余杭把手帕折好还给他,看看表:“不早了,我得回家了。”
林舸起身:“行,我送你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打车就好。”
“我开着车呢还花那个钱干嘛,走走走,反正也没几步路。”
盛情难却。
他几乎做到了一个男人能做到的最好,彬彬有礼,幽默识趣,不卖弄知识谈吐,不炫耀家世,不狂妄自大,低调谦和,尊重女士和一切弱势群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