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家族的正头娘子,到被赶出来拉扯子女的寡妇,杜母早就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做,哪怕如今日子好过,也要做些绣活补贴家用。
得知儿子明日便要回冀州,杜氏的针线篓子差点从腿上滚下。
她第一反应便是阻止。
“不行!老夫人和大爷若知道你还活着,定不肯放过你!”
杜逸之的父亲杜明灏,是杜家大房庶子,虽是庶子,但天资聪颖。二十七岁考中一甲,赐进士及第,授官冀州沅台郡裕文县做知县。
年纪轻轻,大有可为。
可仅到任两个月,便因彻查一桩旧案得罪了贵人,留下一封“忏悔书”后吊死在房梁上。
杜母不信丈夫会做下忏悔书中所说奸淫下官之妻致其死亡之事,更不信他会抛下妻儿自尽,她带着孩子跪求族中为丈夫翻案。
然而当晚,母子所住的宅子便冲入一伙群情激奋的“百姓”。
若不是杜逸之机灵,一家三口在那夜便被烧死了。
杜明灏被杜氏除族。
留在世上的妻儿也受尽白眼。
大房嫡出的杜明义,在此事后一跃从五品同知,迁升为四品知府。
后来,杜母再不提翻案之事,只带着两个孩子勉强度日,但这并不代表,杜家真的放过了他们。
杜家只是不愿沾血,等着他们孤儿寡母哪天熬不住,熬死了。
若是杜逸之再次出现在杜家的地盘,想到从前那些磋磨……
杜母眼眶瞬间红了!
“母亲,此次我去冀州是为公主护送捐往漠北大军的棉衣粮食,杜家想动我,也得看庆宁公主的面子。”
之前走水路和陆路运去的棉花都在暗处,至于他明日负责护送的一队,才是明面上的。
“可……公主不能换个人去吗?”杜母实在不愿。
她只想活着,其他的什么也不想。
杜逸之却定定望着她:“母亲不想还父亲清誉,让父亲的棺椁入祖坟吗?”
想……但杜母更不愿让儿子搭上性命!
“母亲,若不能为父亲洗刷冤屈,让他以清白之躯葬入祖坟,便是活着……我也枉为人子。”杜逸之道。
“母亲,您便让大哥去吧,”
杜玥虽只有十三岁,却已是很懂事的小娘子,母亲只想活着,她却知道大哥的志向。
大哥要活,还要堂堂正正的活。
“大哥在外不用惦念家里,我会照顾好母亲,大哥只要一切小心就好。”小姑娘认真道。
杜逸之闻言摸摸她的头:“好,玥姐儿在家中等大哥回来。”
翌日,几十辆满载货物的车队浩浩荡荡离开京城。
杜逸之此行带走的不仅有大量成品棉衣、棉被,还有一百五十个商行聿特意从朔州调来的训兵好手。
这些人全部是镖师打扮。
可到了冀州后,会有另一批顺德镖局的镖师接应,到时这一百五十个人,便会分批进入显龙山,接下练兵重任。
“这杜逸之……看着弱不禁风的,公主是从哪寻来的?可信吗?”
聚贤茶楼,三楼。
商行聿收回视线,语气有些酸溜溜的。
虽然知道公主不是那种只看脸便会重用对方的人,但既然她用了,便说明对方有值得她看重的能力。
得她看重,还长得好看。
商行聿心中一下就拉起警备。
“冀州杜氏的人,父亲得罪了贵人被害,家族顺势而为,将孤儿寡母赶出门,如今,他母亲和妹妹都住在我的庄子上,可信。”盛知婉说罢,瞧他一眼。
商行聿没话说了,撇撇嘴,决定以后必须要表现得更有用一些,以免这些莺莺燕燕吸引走公主的眼神。
“听说商府如今很热闹?”
盛知婉提起此事,商行聿哼了一声:“是挺热闹,不过同我无关。”
“怎么会同你无关?本宫听说,那些贵女都是冲着你去的。”盛知婉觉得好笑。
“嗯?”商行聿眸子一亮,盯着盛知婉的脸:“公主怎会在意这些?莫不是……”
盛知婉冷笑一声。
商行聿的话便又乖乖咽回去。
但那双眼却始终盯在盛知婉身上,昨日的朝贺宴人太多,他都没找到机会同她说话。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他还是忍不住问她:“在下之前的话,公主还记得吗?”
“什么话?”盛知婉一愣,不过话刚出口,便猛然想起那句‘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来……
第168章:以下犯上
盛知婉耳根微热。
她喜欢商行聿吗?只能说……有欣赏,有好感。
喜欢尚且谈不上。
但若是以后,她当真成了事,也不必非做一个清心寡欲之人。
于是她很坦然地望向他:“不讨厌。”
只是不讨厌吗?
商行聿有些失落,又觉得正该如此。
但没关系,如今只是不讨厌,以后总有机会变成喜欢和更喜欢!
商行聿信心十足。
“祁世子!您不能进去!”就在这时,外头传来岸芷的声音。
盛知婉眼中露出嫌恶。
这便是讨厌了!商行聿偷着乐。
外头已传来打斗声,想来是流觞和祁书羡动起手来了。
“公主可要在下去解决?”商行聿跃跃欲试。
盛知婉瞥他一眼,商行聿只得叹气起身,还不忘端起自己的茶盏。
在身后的暗门处触碰一下,原本做装饰的百宝阁便往两侧打开,待他走入其中,盛知婉这才起身,打开门走出。
聚贤茶楼今日人不算多,但也不少。庆宁公主求旨和离的事是当前京城最大的八卦。
晟国男尊女卑,许多女子一辈子困死后宅,也不敢提一句和离,偏偏她却敢,不仅敢,如今竟还出现在这里!
许多打量的视线望来。
尤以男子为多。
他们向来高高在上,见惯了女子恭谨柔顺的态度,还未看到人,便早已臆想出和离妇应有的悲惨怨怼形象。
然而当这些人抬眸望去——
一身红底金线的大氅将女子衬得绝艳霸气,此时站在三楼之上,白皙的下颌微抬,眼神恣肆。
竟让许多等着看她笑话的男子,生出一种仰视之感。
祁书羡也被她如此明艳妩媚的打扮看呆一瞬,但紧接着,他目光扫过房内。
无人……
就连桌上的茶盏也只有一只。
可,盛知婉一个人在这里品茶?
天寒地冻,公主府的景色不比这里好吗?
“祁世子有何事?”盛知婉声音不耐。
祁书羡回神,深吸口气:“书朗被逐出青云书院,是不是你的手笔?”
盛知婉挑眉。
祁书朗被逐出书院了?
“别装不知道!昨日我亲眼看见杜大儒的夫人去了公主府!定是你对她说了什么,青云书院才会将书朗逐出!”
昨日去公主府的人实在太多,祁书羡有些并未在意。
直到今日得知祁书朗被书院赶出,才猛然想起。杜大儒是青山书院特聘的主讲。祁书朗能够在青山书院读书,也是因为是杜大儒的学生。
这一点,的确是盛知婉的人情。
可他没想到盛知婉这样小气!
二人和离,连一个孩子都要波及!
祁书羡满心愤怒。
盛知婉好笑地望着他:“祁世子真是可笑,祁书朗被退学,你不去问他为什么,反而来找本宫,祁世子哪来的脸?”
祁书羡冷道:“昨日杜大儒夫人去了公主府,今日书朗便被退学!我不信此事与你无关!”
“呵!”盛知婉施施然道:“那祁世子想如何?即便真的同本宫有关,你想如何?”
“你……”祁书羡一时怔住。
盛知婉绝色面容尽是嘲讽:“总不能还想用着本宫的人情,为祁书朗求杜大儒为师吧?”
祁书羡面色难堪,“可书朗才十岁……”
“十岁又如何?”盛知婉打断他:“或许世子是忘了他偷本宫嫁妆的事?”
嘶——
什么偷?偷什么?
无数双耳朵竖起。
祁书羡脸一黑:“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盛知婉恐怕说的便是此事!
“哼,”盛知婉讽笑:“不若世子再与本宫打个赌,就在这里,请青云书院的山长来问问,究竟是本宫让人逐他出书院,还是他自己做了什么?”
能让青云书院不顾杜大儒的面子都要将祁书朗逐出,定是极为严重的事。
盛知婉心中有了几分猜测。
祁书羡一听打赌,便想到那日母亲被她骗入套的事……
“怎么?世子不信本宫,难道还不信山长?亦或者,你是怀疑杜大儒?只因为本宫的几句话,就会将一个毫无过错的十岁学生赶出书院?”
一个个问题,砸得祁书羡无言以对。
但他更不愿在这里同盛知婉打赌……
若真是她说的,书朗偷她嫁妆的事便要被人知道,若不是她说的,那只能是书朗做了什么……
可书朗才十岁,能做什么?
祁书羡脸色阵青阵白,思虑半晌,一转身便要走。
“站住!”盛知婉声音猛地拔高!
祁书羡心神一震,脚步下意识僵在原地。
他从未听过盛知婉用这样的声音说话。
“祁书羡!你一个区区从六品小官,即便有国公府世子的身份,无缘无故,来找本宫麻烦,若你有证据也就算了,可你没有,如此无礼以下犯上,本宫可让你走了?!”盛知婉步步逼近。
祁书羡没想到她居然这般不留情面。
无论如何,他也是她曾经的夫君!
双眸对视,盛知婉眼中没有丝毫退让和情绪。
以往是她的处处容忍,养大了国公府所有人的心,让他们觉得可以对她呼来喝去、予取予求。
是她的错。
知错便改,如今,她便是在改了!
“你想如何?”祁书羡握紧双拳。
“冒犯公主,世子该当行稽首礼向公主赔罪,以保证教训,下不再犯。”一道听着就幸灾乐祸的声音从下头传来。
盛知婉嘴角一抽。
商行聿仰头对上她的视线,飞快眨了一下。
祁书羡见到是他,脸色更黑了。
沉声望向盛知婉:“知婉,你真要如此?!”
“祁世子又忘了,你该尊称本宫一句庆宁公主!”盛知婉淡道。
祁书羡咬牙,“知……庆宁公主!那你我毕竟曾是夫妻,即便和离,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本宫便是如此咄咄逼人。”盛知婉道:“稽首礼,或者笞刑三十,祁世子选哪个?”
他哪个都不想选!
他可是堂堂国公府世子,连中三元,又在苍南立下战功。
若对方不是盛知婉,或是其他任何一位皇子公主,他尚且不会觉得如此丢人。
可这人偏偏是盛知婉……
她怎能让他行稽首礼!
第169章:因何赶出
祁书羡双眸盯着盛知婉,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丝一毫情绪。
然而,没有。
她只是笑着,明明身高不如他,但眼中的淡漠却压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
双拳松开,又攥紧
“祁世子都不想选,也无妨,公主总不能强留世子。”
楼下,商行聿声音又传来。
祁书羡闭了闭眼,他何尝不知道?
但若今日他不道歉,明日朝上便会多几道弹劾他、弹劾国公府的折子。先是长姐牵涉私盐,又是父亲养外室,他同盛知婉和离……
若只是弹劾他以下犯上便也罢了,怕就怕,书朗偷换嫁妆、或又做了其他事被陛下知晓。
“我选笞刑三十!”祁书羡最终咬牙道。
话音刚落,商行聿又道:“公主可方便行刑?若公主不方便,在下愿为公主代劳!”
祁书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