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所有人老老实实。
百姓本就是老实的,只要给予一丝希望,能让他们吃上饭,不被饿死冻死,他们再难再苦也能忍。
如此队伍越来越快,但队伍之后,却是越排越长。
还有已经买到棉的百姓自发帮忙维持秩序。
自然也有想投机取巧,买完一次,再买一次的,杜逸之便直接让百姓举报,棉花就这些,一人多买,就代表有人要少买。
更何况当下买到的棉,下年说不定便更不值钱。
棉不是消耗品,这样的情况倒是不多。
江莽和林弈到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种景象。
“……什么、世堂?”江莽瞧着门头。
林弈眯眸:“盛世堂?”
江莽愣了愣,这三个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对了!
江莽眼眸猝然睁大,是庆宁公主!
她说自己以盛世堂的名义向各个边疆捐过军饷……
他当时听了根本没往心中去,若是真的,那跟她打赌的王淮之怎么没有施粥?
一个女子,又怎么可能有这样大的胸襟?她们向来为你家占了我家几分地,我家多用了你家几碗水斤斤计较!
哪怕是皇家,也就是计较的东西更贵重一些罢了。
捐军饷……他是不信的。
孟姑娘,已经是他见过最为飒爽不羁的女子。
可如今,他却看到了盛世堂的牌匾……
江莽愣在原地。
不远处,一个穿着簇新的嬷嬷打听到消息,匆匆回了杜府。
杜老夫人早便打听到杜逸之从外带来的货物是棉花,原想着如今棉花价高,将消息传出去,能给他带来很大麻烦。
没想到他居然这般愚蠢……
大家高价的棉花卖得好好的,他非要在其中做清流,三百多文一斤。
看来不需她动手,那些冀州府的大棉商们便能将他撕碎!
毕竟大家三两银子的棉卖得好好的,一起赚银子,甚至,有望涨到四两、五两银子一斤!突然被一个不知所谓的杜逸破坏了生意……
如今之所以不动手,恐怕是看在他也姓杜的份上。
杜老夫人想的不错。
不过两盏茶时间,冀州几位大棉商便不约而同来杜府向杜老夫人试探态度。
杜老夫人自不会保杜逸之。
面对几位大棉商拐来拐去的话,直言道:“此事诸位实在不必来过问我杜氏的意见,当年杜明灏便已被杜氏除族,如今他的儿子,自然也同我杜氏无关。”
几位大棉商都是人精,这便是随着他们折腾?说不定,他们折腾得越厉害,这位杜老夫人越高兴。
这般想着,几人当即决定要用点手段,让杜逸之知道厉害。
但他们还未来得及出招,便又听闻一件事——
盛世堂,是庆宁公主为边疆捐赠军饷时用的名号!
杜逸之卖的低价棉,是庆宁公主为捐往漠北大军做棉衣收购的棉花。
棉商们傻眼了。
就连林弈听到江莽的话也不敢置信:“你所言是真的?”
“千真万确。”江莽心中复杂。
林弈沉吟片刻:“无妨,冀州百姓众多,她纵有棉,又能有多少?”
说不定一日便见底了,对大局造不成影响。
林弈这般想,其他棉商也这般想,既然这位皇家公主愿意做好事、行善举,那就随她去。
她一个人,手中能有多少棉?
寥寥善水,解不了江海干涸。
PS:宝宝今天打了疫苗拉肚子,爆哭……以至于凌晨一点半才写完,更新晚了,见谅。
第175章:不识好歹
杜逸之是在为皇室公主办事!
大棉商们接受良好,反而还松了口气。
贵人嘛,有银子有地位,偶尔心血来潮想要名声,微薄的善心,百姓们最终该如何还是如何,影响不了大局。
可相比他们,更不愿相信的人却是杜家——
杜老夫人紧盯着王嬷嬷:“你说他搭上了庆宁公主?”
“是……”王嬷嬷小心翼翼。
杜老夫人闭眼,手中的佛珠转得飞快。
杜逸之若是普通商贾,杜氏不会在乎,可若他在为皇室公主做事,杜氏便得将他的分量往上抬一抬。
杜老夫人转佛珠的手一顿,睁开眼,望向王嬷嬷:
“罢了,虽他父亲做了毁坏族中声誉的事,但他毕竟姓杜,既回了冀州,哪有不回来看看的道理。”
“你去请他来一趟,就说,我要亲自见他。”
王嬷嬷一愣,随即道:“老夫人心慈,老奴这便去请六少爷回来。”
杜逸之在杜家孙辈中,排行第六。
从前他随父亲被除族,杜六少爷的称呼便再也没人喊过,但如今杜老夫人发话,便是要大人大量,让他回归杜家。
王嬷嬷坐着轿子来到盛世堂外。
杜逸之没想到寒灾爆发仅三两日,显龙山便有了一万多隐户投靠。
这几日他表面在卖棉,暗中分散的人却根据登记信息,将似真似假的消息分散出去。
晟国如今应有六千多万人口,这是根据去年的纳税情况,统计出的数据,但真实的情况,却是许多百姓或被迫或主动,成为了隐户。
这些隐户大多是被豪强士绅侵占了土地,每年靠为大户人家做工,赚取生存粮食。
他们攒下一袋粮尚要许久,更何况三百多文一斤的棉。也只有这些人,便是假消息,也愿意冒雪爬山去显龙山看一看。
只要他们到了显龙山,有吃有喝有事做,不怕收不拢人心。
杜逸之想着正事,便得知王嬷嬷来了。
他对王嬷嬷印象深刻。
父亲刚去世时,母亲拉着他与妹妹跪在杜府外,便是王嬷嬷来见的他们。
后来,他与母亲妹妹快活不下去,去酒楼后想捡一些贵客扔出的残羹,也是这位王嬷嬷,让人将他手中的半个馒头掰出来,丢在地上碾碎。
“你既顶着杜姓,便要有杜家人的风骨!杜家人,即便饿死,也不该食嗟来之食。”
杜逸之让人将她请到后头。
王嬷嬷进来,目光便上下打量在杜逸之身上,高了,长相倒是不俗。
她微垂下眸道:“杜六少爷,老夫人请您去府中一叙。”
出事后,他曾跪在府外,求见老夫人一面,如今老夫人亲自说要见他,他也算得偿所愿了。
王嬷嬷这般想着。
便听到一声极为诧异的声音:“杜六少爷?嬷嬷莫不是认错了,我杜某无兄无长,何来的杜六少爷?”
王嬷嬷不悦:“杜老夫人毕竟是六少爷的祖母,祖母想过见一见孙子,杜六少爷还是赶紧收拾收拾。”
“杜某的祖母早在四十多年前便已病逝,杜某总不能去黄泉下头见她老人家,阿简,”杜逸之看向身侧。
王嬷嬷还想说什么,便听他继续道:“送这位嬷嬷出去,以后别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来。”
阿猫阿狗?
王嬷嬷一张老脸臊得通红,又觉得这话有些耳熟,但她一时也想不起。
她在杜老夫人身边这么多年,何时受到过这样的气?当下冷哼一声,上了轿子便回杜府。
一只贵人身旁的走狗而已,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老夫人愿意见他是给他背后的贵人面子,他倒好!
王嬷嬷唾了一声,回到杜府,添油加醋将杜逸之的话告知杜老夫人。
杜老夫人听后久久未说话。
王嬷嬷道:“他这是记着杜氏的仇,对您怨怼呢,也不想想当初若不是您发话,他们一家怎么能活到如今?狼心狗肺!”
杜老夫人冷笑,杜逸之这是觉得自己背靠公主,无所顾忌。
可即便他有公主撑腰又如何?
也只是一个公主,他们杜氏背后可是那位……
杜老夫人思及此,终归放下心来,想来庆宁公主也不至于因为手下一只狗便同整个冀州杜氏、同那位翻脸。
既然杜逸之不识好歹……
杜老夫人眸中满是冷意,让人送了几句话到冀州府衙。
与此同时,杜逸之在送走王嬷嬷后却去了昭德巷。
杜氏是在皇祖刚建立晟国时发家的,当时朝廷百废待兴,冀州府恰逢水患,民不聊生,是杜氏倾全宗之力,带领百姓挖通一条河道汇入冀州航道。
从那后冀州水患便被冀州航道分流,冀州府再无水患隐忧,皇祖听闻后感念杜氏义举,赐下牌坊。杜氏自此从乡村百姓慢慢迁跃成为一方士绅,杜氏子弟开始读书,走上仕途。
如今上百年已过,杜氏中间早历经变迁,原先的杜氏,分为南北两支,南杜便是杜逸之所在的这支,北杜这些年于仕途科考上并无人才,渐渐落寞下去。
北杜如今的当家族长,便居住在昭德巷内。
“他这是要投靠北杜?”杜老夫人听闻后只觉好笑。
北杜算什么?
北杜如今最能拿出手的,是当家族长杜恒的儿子,一个小小的知县,其余北杜子弟更不用提。
一群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杜逸之难道以为投靠了北杜,便能与南杜对抗?
太可笑了!
但她想错了,杜逸之不是去投靠北杜的,他是要让北杜为自己所用。
“不可能!来人,送客!”杜恒没想到杜逸之会提出要做北杜的族长。
开什么玩笑?
北杜再落魄,也不可能让一个南杜赶出族的人做北杜的族长,再说北杜如今的族长可是他!杜逸之来做族长,他做什么?
南杜这些年一直想将北杜撇下,如今也不必用这样恶心人的手段来膈应他!
杜恒起身便要走。
杜逸之一点不恼:“杜五爷觉得是儿子的前程重要,还是北杜的族长之位更重要?若杜二叔能再往前走几步,北杜也不必一直被南杜压着,杜五爷甘心一直如此?”
第176章:忽悠北杜
这日,杜逸之在昭德巷待了许久,最后是被杜恒亲自给送出来的。
待他离开后,向来低调的北杜族长杜恒召集北杜十八房主事人密谈至深夜。
没错,是十八房。
北杜虽处处比不上南杜,但唯有一点,那就是北杜的人多!
大概也正是因此,导致本就有限的资源被分散,又因为各家人多,人心不齐,才导致如今北杜落魄至此。
但杜恒想抓住这个机会!
没办法,杜逸之给出的条件实在太诱惑——
拉下南杜,北杜当家,而杜逸之只要名义上的杜氏族长之位,掌管杜氏往后的大走向,其余真正管事的还是他杜恒。
除此之外,最重要的一点,是杜逸之答应此事成功后,他的儿子杜严绅未来两年会同杜明义一样,成为四品知府。
四品知府啊……
杜恒也不傻,心动之后觉得杜逸之一个为公主办事的人怎么可能做到这一点?
但杜逸之透露了!
他不是在为公主办事,他事实上在为陛下办事!
陛下早便知道南杜与某位皇子勾结,此次让他借着为公主送捐赠物资,便是要杀鸡儆猴!
南杜完了!
至于与南杜勾结的皇子,毕竟是自己的儿子,皇帝也不可能真的罚太重。
此事便是要让其他的皇子看看与世家大族牵扯过深的后果。
杜恒被杜逸之一番真真假假的话,说得背后直冒白毛汗。
同时庆幸,南杜搭上京中贵人时北杜早已落魄,南杜根本不想带上北杜。
否则……
总之,杜恒信了杜逸之的话。
杜恒当晚同北杜其他十八房主事密谈后,北杜其他十八房也信了他的话。
整个北杜一夜之间便从落魄家族,成了被陛下看重还委以大任的所在。
所有人生出股要猛干一把的豪情!
于是翌日,北杜上上下下便开始忙碌起来——
筹办盛世堂在冀州下辖县的分铺、搬运护送棉花。
北杜的书院还鼓动学生到冀州各县通知低价棉的存在。
北杜的十八房杜氏子侄,亲自去接护即将运至冀州的下一批棉花……
这也是杜恒愿意相信杜逸之的最大原因。
若不是在为陛下办事,这么多的棉花,低价出售,一个公主可做不到。
什么捐棉?
这显然便是赈灾棉啊!
北杜的动静,传入南杜。
杜二老爷、杜三老爷,南杜下一辈的几位大爷都坐不住了,纷纷去杜老夫人的院子表示不满。
“杜恒疯了?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杜家其他人也跟着他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