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行聿事先也问过几人。
不过经过一段时间的历练,裴玉安做了许多事,才知道,原来普通百姓们过得是连他家中最低等下人都不如的日子,才知道,原来鱼肉百姓,指的是当真有官员将百姓们看做鱼肉搜刮分食。
若是将百姓当做鱼肉的是下头官员,还有天子可以镇压。可若,上头天子便是这鱼肉百姓之人呢?
他带着自家老爹去看了后备仓中堆叠的千万棉衣;带着他去漠北城中,亲耳去听听原本应冻死的老弱百姓对公主的感激。
各处的盛世堂如今还有不少百姓自发送去的熏肉果蔬。
“爹,您效忠的君不配为君。”马车中,裴玉安将绑着裴令远的绳索解开。
他将一叠罗列着三皇子与南杜渊源的书信递来。
“南杜烧棉,与三皇子有关,陛下又让王烨调查此事,王烨是三皇子的人。爹,您觉得,陛下会不知道烧棉之事吗?”
面对儿子的目光,裴令远终究闭了闭眼。
他嗓音喑哑至极:“滚!”
这就是不会上报了?
裴玉安猛地跳起来,用手肘在他爹胸口捣了一下:“有其子必有其父,儿子就知道,您定不会让儿子失望的!”
裴令远:“……”
娘的,果然刚才沉稳可靠的根本不是自己儿子,现在这个夯货才是!
有了裴令远的配合,盛知婉的军粮悄然出了漠北。
而几大部落之所以愿意投诚潞绰,其中也有这部分原因。
北狄向晟国签署了附属国条约,潞绰又得了晟国支持,这样大批量的军粮,可见晟国是铁了心的要扶持潞绰登位。
既如此,他们何不顺势而为?
更何况,这几大部落对于北狄诸多部落为了物资骚扰晟国边疆,最后晟国出兵,倒霉的却是他们一事很不满。
他们的部落与晟国毗邻,只有两国交好,才能获得长远稳定的发展。这一点,以往他们不止一次向北狄皇潞迩汗禀明过,但对方从未放在心上。
又或者并不是不放在心上,反而是刻意为之,毕竟除了潞迩汗的王都部落,南部这几个部落,算是规模最大的。
若不时时打击,很容易对王都部落造成威胁。
所以潞迩汗乐得借晟国之手打击他们。
既然如此,现在有了机会,他们也不介意换一个承诺与晟国交好的新皇。
至于支持潞绰登位的人根本不是崇晟帝,几位首领连想都没想过。
如此多的兵力、军粮,不是晟国陛下?还会是谁!
于是自从潞绰拉起反旗,短短半个月时间,双方之间便发生了四次战役。
除第一次都是抱着试探的心思,战力、战场都波及较小外,之后三次,双方都铆足了气力,各有损伤。
北狄皇派出二、三皇子带兵迎战。
二皇子被从马上斩下,断了一只手臂。
三皇子虽躲在大军之后,却因策略失误,害死了王都部落最为精锐的一万大军。
王都受挫,接下来只要稳抓稳打,潞绰的皇位几乎到手一半。
潞迩汗实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
大怒之后,不得不听从群臣建议往晟国求援。
然而晟国在南,潞绰怎么会允许潞迩汗的求援信越过自己送去晟国,早早埋伏好的人将潞迩汗派出的信使悄无声息截杀。
与此同时,盛知婉却是收到了北狄送来的四封信件。
盛知婉一一看过。
四封信中虽描述的视角不同,但信息倒是可以相互印证的。
潞绰目前也还算老实,没敢让她的人冲到最前头。
也是,他敢让她的人冲在前头,她便可以断了他的药,到时候,他谋求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潞绰也给公主送了信件?”商行聿目光望在一封信上头,语气酸酸的,真厚啊,这潞绰不是应该忙得脚不沾地吗?
怎么还有空给公主写信?
看来是江莽和房安邢那边还不够使劲。
盛知婉没听出他语气中的酸意,将几封信推过来:“你也看看,北狄那边的情况算是明朗,接下来只要等时间便是。”
商行聿心里的醋随着她推来的信件一下子消散了。
潞绰一定不知道吧?
他给公主写的信件,公主还给自己看!
商行聿眼珠子转了下:“这么多信件,公主回起来也很累,不如公主口述,我为公主回信?”
公主的墨宝可不能落到潞绰手里!
盛知婉闻言看他一眼,见他目光灼灼,便知道他心中定然打算着什么。
不过这点小事,她也随他去。
第346章:是生是死
时值七月,天气转热。
盛知婉近来时常入宫去看太后,她亲手制作的药膳凉汤,自然也会送一份到紫晟殿和芙秀宫中。
崇晟帝看着药膳手指点了点:“苏德运,你觉得庆宁是不是有些太聪明了?”
苏德运笑道:“陛下的皇子公主,自然个个都是极为聪明的。”
“哼,朕瞧着太子就是个蠢的,有人在他府中算计庆宁,他竟一点没发觉,好在庆宁自己机灵。”崇晟帝说到这,面上在笑,眼神却有些冷。
太子算计商行聿自食其果,怀王妃和云嘉又是如此……
由不得他不多想。
伴君如伴虎,苏德运在崇晟帝身边呆了多年,很快意识到他的话,并不只是表面上的意思。
回想起陛下一直以来对庆宁公主的态度。
……防备又忌惮?
没来由跳出的两个词,就连苏德运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埋低身子,自从得了庆宁公主送来的药膏,他的左腿便好了许多,如今快到了梅雨季,也没有要复发的迹象。
他抿了抿唇:“公主是个感恩的,知道陛下爱用桂花,这凉汤中放了桂花的香蜜,公主还特意叮嘱过,凉汤虽好,却不要在睡前服用。”
崇晟帝闻言从方才的沉思中拔出。
前朝后宫皆知他偏爱桂香。
但也只有苏德运这些陪伴在他身边的老人,才知道他并不是真的爱桂花,相反,他对桂花尤其厌恶。
宣扬在外的,只是迷惑旁人。
庆宁连这点都看不透……
崇晟帝心情又放松下来,摆摆手,示意苏德运将药膳端走:“用了吧,回头告诉庆宁,朕很喜欢。”
“是。”苏德运端着药膳小心翼翼退了出去。
盛知婉自然知道崇晟帝不会用。
这种可以调理身体的药膳,她本也不想要给他用。
如今祖母身体康健,盛知婉为她把完脉,嘱咐她一定不要碰丹药类的东西。
“那些都是透支身体的毒物,服用之后短时间人看着精神,时间长了,毒素却集聚在身体内无法排出。”盛知婉再三叮嘱。
太后被她念叨的耳朵疼:“行了行了,上次你来也是说这些,哀家问你,你这身子……可有动静?”
盛知婉:“……”
盛知婉收回手,耳垂微红:“太早了。”
没有成事之前,她并不准备要孩子,至于之后,再看吧,她前世没有孩子,也并不觉得是什么太遗憾的事。
商行聿知道她的想法,也支持她,日常也一直服用着男子避孕的药物……
“哪里早?你现在都快十九周岁了,这时候怀孕,二十岁左右生产刚刚好,女人越早要孩子越好恢复,以往祖母觉得商行聿不靠谱,但现在看你一日比一日好脸色,祖母也放心了。”
“女人的脸呐,就是夫妻的照妖镜,既然人家对你好,你也要收收心……”太后意有所指。
盛知婉顿了顿,有些无语:“祖母说什么呢?”
“祖母是说过去的都已经过去,过去的人也没必要惦记。”太后还是有些担心盛知婉放不下旧人,毕竟是年少所爱,倾尽所有,哪能说放弃便放弃了?
盛知婉也听出她的意思:“祖母尽管放心,您也别提他,恶心。”
那件衣裳,她到最后还是让人处理掉了。
上好的料子,真是可惜!
但没办法,谁让被祁书羡碰过,她再看见就想到他看自己的眼神,令人厌恶。
“那就好,哀家看商行聿挺好的。”比祁书羡好多了。
祖孙二人说了会话,盛知婉留下用了午膳。
临走之前,太后终是没忍住抓住她:“婉儿,你之前说的那件事,可又有了什么消息?”
盛知婉抿了抿唇,不愿欺骗她老人家:“暂时还没有,但是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之前,商行聿的人去临州清河郡调查唐家案时,无意中发现了另外一件蹊跷事——
几乎是在唐家被灭门同时,一清河郡破落户族,元家,曾出过一个丑闻,元家唯二还活着的独子寡母一同撞破妻子与奸夫偷情。
妻子羞愤之下,当场撞柱而亡,但与她偷情的奸夫却一路奔逃到了清河郡险崖上,最后坠崖,又被下头的急流冲入地下河中。
元家独子愤怒之下,竟散尽家财请了几十人手沿地下河出口往上寻找。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但奇怪的是,几十人找了将近一个月,居然没能找到那所谓的奸夫。
元家本就落魄,人丁凋零,在此事后,那元家独子和他的母亲也在之后两年相继去世。
元家的宅子成了死宅,又因当时的唐家灭门案甚嚣尘上,此事也少有人提及,现在还记得这件事的也只有当时与元家同住一条街的几户人家。
因商行聿吩咐无论巨细,只要是在唐家灭门案前后发生的事都要调查,因此这件事便也被连同信件一起寄了过来。
商行聿和盛知婉看后,都觉得这元家很不寻常。
什么样的奸夫,值得元家散尽家财寻找?
更何况这种丢人的事,元家张扬出来也很不对劲。
如今那位元家独子早已去世,当时的真相暂时无法查到,但商行聿和盛知婉都觉得,那些人要寻找的恐怕并不是什么奸夫,而是另外一个无法公开身份的人。
而在那时同样在清河郡,又同样无法公开身份的,除了先太子盛琰胤,应再无旁人!
盛知婉也是因此,推断出元家要找的人很有可能便是父亲。
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他是生是死?
若是死了,为何无法寻到尸骨,若是活着,人又在哪里?还在临州吗?
想起临州,盛知婉便想起还有另一件事迫在眉睫……
回到公主府,商行聿恰好也从外头回来。
商行聿先汀兰一步将她从马车上扶下来,二人并肩入府。
盛知婉直到入了后院,才问道:“如何了?”
商行聿点点头,“都已经按公主说的准备好了,只是那些虫子……当真会乖乖听话?”
“先试试,这种方法最为隐蔽,若是不成,再按照你说的找奇石。”
第347章:天降祥瑞
傍晚。
朝明寺外。
一个穿着破烂僧服的老和尚盘腿坐在地上,他的面前支着个颇显寒酸的摊子。
摊子上只有几个大字——八方神算。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破烂的摊子前头,却已排了几十号人。
“他怎么又来了?”
朝明寺的和尚看见他都觉得很是晦气。
前段时间,因为这个叫八方的野和尚,来朝明寺的香客多了不少,可人多有什么用?许多人根本不是冲着寺庙来的,而是冲着这个神出鬼没的八方神算子!
因为他,朝明寺的香火生生少了一半。
多少原本想来寺庙上香的香客,听闻他也在,都跑去他的摊子排队。
“我就不信了,这八方真能算这么准?连人家丢失的狗什么时候回去都能算到。”
“听闻被他批过命的人,没有一位活过他说的时间。”
“就前段时间那个梁员外,几个月前被他批了活不过半年吃新稻,果然前几日,便死在了自家小妾的肚皮上。”
“还有那金铺的王掌柜……”
众人议论纷纷,八方笑呵呵的似乎对别人的质疑毫不在意。
直到一连看了十几个人,在下一位老妇人走上前,抽出签文的时候,他面上乐呵呵的笑容忽然一收,目光一转,朝着京城方向看去。
那张皱巴巴的老脸上神情满是凝重。
刚抽出签文的老妇人心中打鼓,她只是想问问自家儿媳生出的孩子是男是女,可看八方师傅这神情,难道……难道这孩子有问题?
“八方师傅,您可是算出什么了?没关系,您尽管告诉我老婆子……我,我老婆子承受得住!”老妇人一咬牙。
八方却没有转过头,而是紧紧眯起眼。
紧接着,他忽然身子一转,对着南方手中掐动。
指法很快,看得老妇人心中越发惶恐,其他排在后头的也忍不住上前来听听到底怎么回事。
直掐动了二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八方才猛然停止手上动作,紧接着他睁开眼。
“噗——”一口鲜血吐出。
老妇人瞪大眼,惊愕地脸色都白了,“师傅……这是怎么回事?”她听了无数关于八方神算子的传闻,从没听闻对方为谁算完,还会吐血的啊!!
完了完了,难道自家儿媳肚子里怀的是个什么祸害孽种?
老妇人又开始脑补。
然而八方却根本没看她,只是目光紧紧盯着南方,良久,他忽然从老妇人手中的签筒中抽出一支签文。
而后念念叨叨,将解签之言快速写在了纸张上:
“南云翻墨浪,洪涝祸苍生;无道违天意,惊雷惩恶行!”
最后一字落下,八方猝然起身。
“大灾!大灾啊!”他再不理会面前惊愕的众人,拿着纸张,卷起地上的摊子摇摇晃晃撞进山林之内。
众人还有想追问的,他的身影已飘忽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