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央这才猛然回过神,自己方才差点将不该说的给说出来。
但祁国公不明所以,只以为盛央当真自以为是极了:“你怎样?你一个乡野里长大的民女难道还想同她去比?当初还真以为你有什么本事能将瘟疫治好,也好给国公府带来荣光,可结果呢?荣光没有,自己变成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神医!可笑,可笑至极!”
“老夫现在看着你这张脸就觉恶心!”
祁国公捂着心口,此时恨不得回到过去,无论如何也要留下盛知婉。
若是她还在国公府,还是国公府的儿媳,如今她的这些荣光,便也该是国公府的啊……
可偏偏,这一切都因为盛央才没了!
祁国公捶胸顿足。
盛央却是被他的话彻底刺激到,当即冲上前:“是,我是乡野长大的民妇又如何?当初我刚来国公府,你们不也知道吗?为什么那时能为了我一个民妇让盛知婉受委屈?不就是因为看中了人家的身份,又忌惮人家的身份,想要利用我,将盛知婉这只高傲的凤凰给踩下去!”
“可你们没想到啊,没想到人家盛知婉根本不稀罕狗屁的国公府,人家转身求了和离,寻到更好的男人!这才开始后悔了,悔不当初了!”
“哈!我可笑,你不可笑吗?国公府不可笑吗?为老不尊,豢养外室,还有你祁书羡,本以为你当真有本事,可你的本事在哪?”
“以前你靠着盛知婉养家,如今盛知婉走了,又来压榨我!”
“你一个男子,为何不自己养着这一大家子蛀虫?”
盛央眼泪横流。
她想起很久很久之前盛知婉说过要感谢她,感谢她替自己跳进了豺狼窝。
那时她不信,只觉盛知婉是嫉妒自己得到了祁书羡。
而今……
她一抹脸,丝毫不顾捂着胸口直喘的祁国公,转身离去。
“她……她说什么?她竟敢骂我?骂国公府!”祁国公气得手指直哆嗦。
祁书羡却只是站在原地看着。
瘫痪的母亲,无能的父亲,前途无望的自己,疯癫狠毒的妻子,以及无人敢议亲的妹妹和整日在私塾混迹的书朗……
似乎,只是少了个盛知婉,却又似乎,什么都没了。
*
而另一边,盛知婉和商行聿已先行回了公主府。
公主府一切如旧。
得知她可能要回来,无论真假,岸芷让厨房准备了许多盛知婉爱吃的餐食和糕点。
倒是小煤球又胖了,见到盛知婉身子一跃冲到面前,大脑袋在她身上乱蹭。
“憨货,谁把你从小养大的?”商行聿故作生气,逗得盛知婉忍不住勾唇又在小煤球头上摸了一把。
但这轻松总归是短暂的。
岸芷准备的餐食糕点才端上来,宫中便来了旨意,让盛知婉和商行聿一同入宫觐见。
二人都换了内里舒适却又保暖的衣裳,这一次出去,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盛知婉叮嘱岸芷几人守好府中,无论如何都不必惊慌。
岸芷听得云里雾里。
此次公主救了临州,立了大功,无论如何都该是天大的喜事,可公主的话,为什么听着怪怪的?
她有心追问,但盛知婉不说,也只能将不安压下去。
盛知婉此次没带旁人。
张大赶车,她和商行聿同坐在马车内。
到了宫门外,便见一身素服的宋太医也从一辆马车内下来,小宋太医搀扶着他,面色很是憔悴。
盛知婉对二人颔首。
宋太医和小宋太医也都对她行了礼。
几人相互都没说话。
关于宋家的处置,欺君之罪,盛知婉没办法阻止,但好在,她已经有了应对的法子。
只要宋家撑过前头几天,潞绰的信到了,至少宋家人的性命是能保下来的。
只要人能活着,其他的一切便不重要。
四人沉默着随内侍入了大殿。
大殿内,除了崇晟帝,盛芫淇也在,不过他此时跪在地上,面前一只茶盏上染着血,显然是将他额头砸破了。
盛知婉眼皮微动。
二皇兄虽然高调自大,但是对崇晟帝一直都很孺慕,从小就希望得到对方的肯定,他说了什么,才惹得崇晟帝这样生气?
想法一闪而逝。
盛知婉恭敬跪在地上行了大礼,商行聿和宋太医等人紧随其后。
崇晟帝坐在上头,沉沉目光落在盛知婉头顶。
许久,他才开口:“庆宁可知道,朕为何宣你觐见?”
盛知婉颔首:“儿臣救了临州百姓,许父皇是要嘉奖儿臣?”
“呵!!”一声冷喝从头顶传来,崇晟帝道:“镇东将军!你来说说,朕为何要宣她觐见!”
“是!”
李天青大步进来,怨恨的目光扫过盛知婉等人,随后径直跪下:“末将斗胆参奏庆宁公主和商行聿商驸马,违逆圣旨,悖旨妄为、草菅人命!
害得跟随在末将身边的两位副将、数位兄弟,为晟国尽忠,最后却落得个残疾失臂的下场!”
他字字铿锵,目光怨忿。
话刚落下,崇晟帝便看向盛知婉:“庆宁,你可有话要说?”
盛知婉抬起眸,目光无惧。
“儿臣无话可说,儿臣的确让驸马伤了李将军的人,还制住了李将军,但,儿臣不认错!”
“父皇仁德无双,爱民如子,明知道临州百姓有可能救治,怎么会下旨要将他们活活困死?”
“更何况,哪怕为防止瘟疫外泄,儿臣当时已求着镇东将军派人采买药材,可镇东将军依旧拒绝了。”
“镇东将军假传圣旨、意图挑起临州百姓对父皇您的民怨!他才是真真正正、罪无可恕之人!”
盛知婉想起那位到死都没闭上眼的孙大夫。
临州人氏,有妻,一子一女。儿子已成婚生子,女儿正是待嫁年纪,子女儿媳尽皆死在此次瘟疫中,只留下一个三岁大的孙儿……
第456章:为何要瞒
他是一众大夫中对治好瘟疫最为执着之人。
眼看着,他的愿望便要实现,临州总会好起来……
他说,等瘟疫结束,便要带着老妻和孙子回家种田养些鸡鸭……用此次治好瘟疫的赏钱,供孙儿读书……
可他终是没等到,便被李天青一剑抹了脖子。
但这些,说给崇晟帝听又有什么用呢?
高高在上的帝王不会怜悯一个普通百姓的一生,甚至,临州那么多百姓是死是活,在他心中也只是一念罢了。
盛知婉垂下眸子,字字泣血。
崇晟帝面色阴翳,还没说话,李天青便恼恨地起身道:“胡说八道!陛下,末将的的确确是按您的圣旨办事,求您为末将做主,为无辜伤残的弟兄们做主!”
他显然在远东军中独揽大权已久,忘了此时身在何处,即便面对崇晟帝,语气中竟也带了一丝隐隐的质问。
盛知婉唇角几不可查勾了一下:“李将军是说,临州百姓人人怒骂的圣旨,视人命如草芥、薄情寡义、不仁不德的圣旨,真是父皇所下?不可能!父皇——”
盛知婉说着,求证的目光望着崇晟帝:“那圣旨,必不是您所下的,对吗?二皇兄和儿臣都在临州,何况还有那么多的临州百姓,崔叶二位尚书也在临州,父皇怎么可能放弃?”
她含泪抬眸,一副无辜柔弱模样。
李天青看得咬牙切齿,若不是被她一路绑着在马背上颠簸,恐怕他也要信了。
崇晟帝面颊狠狠抽搐几下,“庆宁是说,那圣旨……临州百姓也知道?”
“是!毕竟,那时候李将军是当着许多百姓的面高举圣旨,让人观看的。”
李天青面色微变,立时便要辩驳。
崇晟帝手中的折子已然猝不及防砸在他身上:“李天青,你好大的胆子!朕让你去临州的确是为确保瘟疫不可传播,但那是为晟国,更为百姓,你滥用职权,扭曲圣意,险些酿成大祸,来人!”
“陛下……”李天青慌了。
“拖下去杖责三十,罚俸三年,另,将李天青从镇东大将军贬为远东军三品副将!”
李天青还想辩驳,抬眸对上崇晟帝,立时又将话给吞咽下去,不情不愿应道:“是!末将领罚!”
说罢,撞开要带他行刑之人,大步流星走出去,路过盛知婉和商行聿身旁时眼眸不善。
盛知婉并不放在心上。
崇晟帝看似重罚了李天青,但实际并未剥夺他在远东军中的职能,所谓杖责三十、罚俸三年更是个笑话。
“好了,既然此事说罢,接下来,便说说四年前北境大军之事吧。”崇晟帝再次开口:“宋鹤年,你在临州所言,真正解了北境大军瘟疫之人是庆宁,是真是假?”
宋太医额头磕在地上:“回陛下,老臣有罪,老臣在临州所言句句属实。”
“好!好一个句句属实!”
崇晟帝怒道:“朕素日待你宋家不薄,庆宁更是享尽尊荣,可你们二人,居然联合一起欺君罔上!宋鹤年身为太医,知情不报,庆宁贵为公主,私自插手军中要务,扰乱军法、视朝纲如无物,又是何居心?!”
“朕这父皇当真是好不称职,居然不知朕的公主,瞒着朕竟学了一身的本事!救瘟疫、救百姓,如今声势滔天,怎么,你也想要学一学那梁朝女帝?”
“牝鸡司晨,霍乱朝纲?!”
“父皇,二皇妹不是这样……”盛芫淇有些听不下去。
“闭嘴!”
“你,宋鹤年,”崇晟帝颤抖着手,指着宋太医:“身为臣子,不思忠君,私下与公主勾连,朝堂秩序被你们破坏,若此次朕看在你二人有功的份上便轻易放过,以后人人效仿,朕这一国之君,还有何威严所在?”
崇晟帝一番大义凛然。
盛知婉不辩不驳,直到他全说完了,才轻轻笑了一下。
这一声笑,在满是凝滞的大殿上显得分外刺耳,崇晟帝的目光骤然望来。
盛芫淇使劲朝她眨眼。
盛知婉却没有看他,而是目光直视前头,抬手缓缓取下头上发冠、钗环,直到最后一件钗环也卸下。
她俯身,深深跪拜下去:“若父皇认定儿臣救北境大军是错,支援漠北、临州是错,甚至,认为儿臣从始至终都有不臣之心,那便请父皇责罚儿臣便是。”
她头深拜下去。
这一拜,拜她自小对“父皇”的渴望和孺慕;
这一拜,拜她过去十数年错付的虚妄。
盛知婉再抬起头,目光清明又倔强,似是许多年前那个同他置气的孩童。
崇晟帝眼眸顿了一下,然而也只是一下,他便冷笑道:“好!看来朕也不曾冤枉你!来人,将她带去诏狱,好生审问,问问她为何要隐瞒医术、收买人心,另外公主府内,也要仔细搜寻查抄!”
“父皇……您不能这样对二皇妹,她明明是立了大功,您就算不赏赐,也不能让她去下诏狱啊了,诏狱那是什么地方?!”盛芫淇急了。
“要不……要不功过相抵怎么样?庆宁,你说句话啊,为什么要瞒着父皇?”
崇晟帝也看向盛知婉。
盛知婉垂下眸:“父皇难道不知道吗?”
崇晟帝眸子猛然一眯,脸色骤变,眼底满是阴霾。
“等等!”他挥手,阻住要带盛知婉出去的内侍:“朕倒要听听,她能说出个什么道理!”
大殿之上,众人看向盛知婉。
宋太医难掩担忧。
盛知婉却依旧淡定:“父皇难道不知道,从小,儿臣便一直不能做的最好吗?儿臣练字超过了三皇兄,三皇兄被琦贵妃一顿训斥;儿臣背书超过了二皇兄,二皇兄也被丽贵妃斥责,后来二皇兄还因此,捉弄儿臣许久……这样的事还有许多。”
“儿臣也想同皇兄们一起玩耍嬉闹,那时,儿臣问父皇,是不是因为儿臣是公主,所以什么都不能超过皇兄们。父皇说,儿臣是女子,女子只要听听曲、赏赏花,凡事不可好胜心切才能惹人喜欢,太过独立有手段,反而让人不喜。”
第457章:一意孤行
“父皇可还记得,您有段时间冬季渴痒,是御膳房做的几次汤品让您舒缓好转,还特意赏赐了御膳房的宫人?”
崇晟帝不语,印象中的确有过此事。
“其实那汤羹是儿臣看到医书中您的症状十分相似,便琢磨着,让御膳房按照药方做了改良的食补。后来,儿臣再问父皇,父皇说果真好了很多。”
“从那时起,儿臣便开始喜欢上医术,因为想让父皇、让祖母、让所有兄弟姐妹,以及儿臣在乎的人都能好好的。”
上一辈子,的确如此。
她赤心对待每一个人,哪怕有过任性的时候,但只要是在乎,便是将一颗心碰出去……
盛知婉抬起头,“可是,儿臣又记得父皇的话,又希望能做让父皇喜欢的公主,便下意识将此事隐瞒下来。”
盛芫淇听得愣住。
“等等,我记得十二岁时我被马匹摔下,那时是在行宫,太医都被三皇弟高烧找去了,是你为我扯了一下,特别疼,后来太医说骨头幸好及时复位……也是你故意的吗?”
盛知婉笑笑:“结果因为此事,二皇兄向丽贵妃告了一状。”
盛芫淇眼红了,又感动又愧疚。
崇晟帝冷漠看着这一幕,却依旧不信:“只看医书,便能比宋太医家学渊源还要厉害?庆宁,朕不是傻子。”
盛知婉闭上眼,“那父皇想要什么答案?如果父皇高兴,您认为什么便是什么吧。”
总归方才这番话,也不是为了说服崇晟帝的。
而是为她争取人心,争取时间。
“父皇,庆宁从小便很聪明,或许是真的呢?世上有很多人一点即通,焦州不是还出过一个神童,三岁便能下棋写诗,写出来的诗还能超过许多人……”盛芫淇据理力争。
崇晟帝眼神阴鸷,大手一挥,依旧让人将盛知婉带了下去。
盛知婉被下狱,宋家自然也不能例外。
不止是宋太医,整个宋家都被押入诏狱待审,公主府被羽林卫里里外外围府查抄。
消息传出,整个京城都沸腾了!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
“凭什么?”
“明明公主解了临州瘟疫,救了临州两次,陛下不嘉奖她,怎么还能将她下狱?”
“听闻是因为公主私自救了北境大军,欺君罔上,插手军中事务,罔顾朝纲。”
“这算什么欺君罔上?罔顾朝纲?要不是她,当初的北缅国能退走、能俯首称臣?北境十万大军都是公主救的命,难道这也有错了?”
“这次临州的瘟疫也是,三殿下还写什么血书立誓治好瘟疫,结果呢?半途灰溜溜跑回来不被罚,反倒是公主这个治好瘟疫的被罚了!”
“难道救人也有错?”
“可是,公主会医术这事为何要瞒着?”
“这也不怪公主,据说……”有知情人低声说罢,茶馆小二擦桌的手都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