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他站那里看了多久的热闹!她不禁腹诽。
“民女多谢公子。”
甘采儿还是向他行了一礼,伸手就要去拿珠花。
谁知对方将手一抬,把珠花举到高处。他身量极高,甘采儿扑了个空,顿时恼怒地瞪向男子。
对方一双狭长的桃花眼,微微向上挑起,露出一丝懒散的,近乎痞赖的笑。
他指尖转动着珠花,居高临下看着甘采儿。
“你可得告诉我,你是哪家的小姐,为何要做这翻墙入户的勾当?万一上官大人府上遭了贼,我可是会受牵连的。”
甘采儿一默,这事说来,确实是她理亏。
今日是吏部左侍郎上官弘文的五十岁寿宴。本来,甘采儿是要随兰亭舟一同赴宴的,可偏巧,丁佩兰在今日约她听戏。
来京都几年,甘采儿的日子过得并不好。世家豪门圈的女眷都看不起她,明里暗里排挤她,只有丁佩兰对她不错。
丁佩兰虽家世不显,父亲仅是从五品的参将,但她长相乖巧,为人古道热肠,嘴又甜,办事也利索。因而,她在贵女圈中人缘颇好。
她没有贵女的骄奢之气,待人平易,所以甘采儿和她相处融洽。她时常也带甘采儿出入各种贵女们的聚会。
甘采儿十分珍视这份友情,做为回报,她经常送丁佩兰各种贵重的珠宝首饰。
在陪兰亭舟出席寿宴和同丁佩兰听戏之间,甘采儿很自然选择了后者。
因为以往她陪兰亭舟参加宴会,不是给他丢脸,就是惹自己生闷气,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而且,她心里也在较劲儿,她想融入贵女圈,也想与权贵交好,她不想成为兰亭舟的污点,她想人人都说她配得上兰亭舟。
为此,丁佩兰的友情就显得更难能可贵。
可当她赶到云韶馆,正要推门进包厢时,意外听到了真相。
“今日上官家设宴,好多姐妹都去赴宴了。你怎么单挑今日要来听曲儿?”这个声音,甘采儿认得,是赵岑。
“呵,哪里是我想今日来听曲儿,还不是上官琪让我绊住那草包。”
丁佩兰的声音不屑且轻蔑,是甘采儿从未听过的语调。
甘采儿如遭雷劈,呆立在门外,手脚冰凉,如坠冰窖。
原来她背地里也叫自己“草包”,言语中的鄙夷与他人并无不同。
跟在她身旁的小红气红了眼,愤而要推门进去找人算账。甘采儿一把拽住小红,轻轻摇了下头。她想再听听。
“哎呀,原来上官琪也看上兰大人了?呵,我可听说平瑶郡主一直对兰大人有心思呢。”赵岑在笑。
“兰大人风度翩翩,又才华横溢,京都有几个贵女不对他倾慕的?”
“可倾慕有用么?甘采儿她再是草包,再粗鄙不堪,可她就是占了正妻之位,你能奈何?”另一道声音响起,是姚絮絮。
“呵呵,这正妻这位,她能占一时,还能占一世不成?”丁佩兰也在笑,带着讥诮。
“那倒也是,莫说平瑶郡主了,就是上官琪动动手指,也能让她轻易消失。”
第35章
甘采儿越听心越寒。
原来这一个二个的,不仅是看上了她的夫君,还想要她的命!
一股怒火自心底“蓬”地窜起,甘采儿再也忍不住,一脚踹开了房门。
既然人人都说她是乡村野妇,那她就让这些人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野妇,泼妇!
甘采儿踹门而入时,屋内三位女子皆大惊失措。
丁佩兰一脸僵硬地笑,本想上前解释两句,结果甘采儿二话不说,操起一壶热茶,兜头自她头上浇下,她捂着脸,顿时失声尖叫。
而后,在一众女子的尖叫声中,甘采儿一把扯了丁佩兰头上的凤簪,步摇,拽断了赵岑胸前的璎珞......这些,都是她送给她们的。
临了,甘采儿扯乱了三人的头发,还狠狠踹了她们几脚。
琴棋书画,她是不行,但论打架,她还是行的。
从云韶馆出来,甘采儿一上马车,就催促着去上官府。她从丁佩兰的口中得知,今天绊住她,不让她随兰亭舟赴宴,是上官琪的意思。
她不由隐隐担心,兰亭舟今日怕要出岔子。
可马车到了上官府,门房不见请帖,死活不让她进府,而且也不往里通传任何消息。
甘采儿再傻也知道,自己这是被打过招呼了。
她心里着急,围着上官宅邸的外墙直转圈。然后,她看到了一棵梧桐树,高大,粗壮,还离墙很近。
于是便有了她爬树翻墙的一幕。
甘采儿直觉眼前这男子不像好人。
虽他面容俊朗,衣着华贵,但他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漫不经心的笑,着实不正经。
孟煜确实不是好人,他是卫国公府的三公子,也是京都城有名的纨绔。整天不务正业,不是斗鸡走狗,就是纵情声色,日日花天酒地。
甘采儿挂念着兰亭舟,心里着急,索性珠花也懒得要了,扭头就走。
“哎,你是哪家小娘子呀?怎么一言不合就要走呀?”
孟煜初见甘采儿,只觉得此女容色殊艳,举止也有趣,不觉便生了兴致。于是拾了珠花,上前来搭讪。
此时,两人离得近了,他再一细看,这才瞧出,眼前女子并非是小姑娘,而是一位妇人。
只是不知为何,她却要梳着小姑娘的发髻。
他自然不知道,甘采儿这是刚打完一场架。
架虽然甘采儿打赢了,但妆发也被扯得一塌糊涂。在马车上,小红只得匆忙地给她整理。时间有限,小红就挽了个简单的双平髻。只是两人都没去在意,这个发式是未出阁的小姑娘们常梳的。
听到对方换了称呼,甘采儿明白对方已知她是妇人。可既知她是妇人,却还这样追在她身后调侃,言语轻佻,甘采儿不由怒从胆边起。
她停步回身,狠狠朝他啐了一口,骂道:“呸,登徒子!”
孟煜长眉一挑,颇觉得稀奇。背后偷着骂他的不少,可当面骂他的,还真没几人敢的!这小娘子可真稀罕,他倒要瞧瞧是哪家的。
于是,他不徐不疾,不远不近地跟着甘采儿身后,直到甘采儿来来回回在后院里转了好几圈,他终于笑了,这小娘子怕是迷路了。
“小娘子,你都在后院转两圈了,右边那个月亮门,才是往前院去的路。”孟煜好声提醒。
“要你管,滚一边去!”
甘采儿双眉倒竖,骂了一声。而后,她就往右边月亮门去了。
孟煜笑了,眼前的女子斗志昂扬,怒气冲冲,浑身鲜亮,像一只正要去战斗的红嘴蓝鹊,可真是漂亮呐!
于是,他暗戳戳地一直跟在她身后,定要去瞧个热闹。
若当时能知两人日后的纠缠,甘采儿打死也不会啐那一口。
第36章
“小姐,你喝点水。”小红见甘采儿脸色难看,递了水囊给她。
“我没事儿,就是上山走急了。”甘采儿接过水囊喝了几口,温言安抚道。
“我看还是清水镇好,山好,水好,空气都好。啧,啧,你看你才来旦州府多久,身体就虚成这样了。”朱小筱一脸嫌弃。
她们走到一处小树林,林中有一泓清潭,几人便坐在潭边歇息。
此处人来得少,十分安静,微风徐徐吹拂,倒是静谧惬意。
“坐坐也好,这么美的景致,错过了多可惜。”甘采儿笑笑。
她心里的那一点慌乱,终于慢慢平复下去。
今生,她已下定决心,绝不再去认识孟煜。不仅是孟煜,但凡姓孟的,她一个都不想再见。
几人身处的小树林,是一小片红枫林。林中霜叶已红透,正一片绚烂,似有朝霞落在山岩之上。
细细看去,满目的红却又深深浅浅各有不同,有的鲜艳夺目,红如宝石;有的又带着橙红,像夕阳的余晖。
潭中静水深流,林中红叶热闹,这一动一静,倒是藏在南山深处的一绝佳美景。
朱小筱一时兴起,脱掉鞋袜,将脚丫泡进潭里,玩起水来。
“此处景色颇佳,为何没在‘南山十景’之中?”朱小筱道。
“许是,地方太偏了?”甘采儿猜测着。
这片小树林没在上山的主干道上,是她们胡乱逛着,碰巧撞到的。
“小姐此话差矣!”
忽地,树林深处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
这一声,将几人惊得大失颜色!朱小筱更是差点一头栽进潭水里。
“谁,是谁在那里偷窥!!”环儿一边扶住朱小筱,一边厉声朝树林中喝道。
“差矣!你这小丫头的话也差矣!”
随着这道声音,一位男子从树林中走出来。
男子很年轻,约摸十七八岁,穿着宝蓝色的圆领袍,腰间系一条素色丝绦,头上戴学士巾,肩上背着一个大大书箧,活脱脱一少年书生模样。
“是在下先到此处,而后几位小姐才到,怎能说在下是偷窥呢?”
书生对几人行了一礼,而后才给自己辩解。说话时,他眼睛规规矩矩看向无人处,一眼都不瞧几人。
“那你之前为何不出声?”环儿不服气,呛声道。
“圣人有云‘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几位小姐在聊天,在下怎可相扰?只是见你们有疑问,这才出声以解惑。”书生一番话,端端正正,文绉绉的。
“噗嗤”一声,朱小筱笑起来,原来这人竟是个迂腐的书呆子,她觉得好玩儿。
“那你说说,阿采说此处因地偏,才没被列入‘南山十景’,又有何差矣?”
朱小筱穿好鞋袜,慢悠悠走到他跟前,硬将脸凑到他眼皮子底下,非要让他瞧见自己。
书生似被惊到,猛地后退几步,一转头又扭开脸,将目光移至它处,脸却瞬间通红起来。
“此处,此外名为‘观霞潭’,是南山隐景之一,并非无名之地。常来,常来南山寻踪的人,都,都知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往边上移了几步,仿佛朱小筱是什么洪水猛兽,连说话也有些结巴了。
甘采儿也觉好笑,这书生如此模样,何如能与女子相看?
她心里这么想着,口中的话也就这么说了。
“我,我,我是来画画的,不,不是来相看的。”书生更加结巴了,他一说完,背着书箧就跑了。
“哈哈哈,还有这么害羞的人?”朱小筱看着那人逃走的背影笑弯了腰。
朱小筱笑得很大声。甘采儿清楚看到书生忽地一个趔趄,差点被树枝绊倒,十分狼狈。
“就是,都快跑成同手同足了。”小红也捂嘴直笑。
“读书人天天读四书五经,读傻了呗。”甘采儿笑着一哂。
“我兄长不少朋友都是读书人,可没见过如此害羞的。就说你家兰哥哥,一下拿了双案首的人,我也没看过他害羞呀。”
甘采儿一顿,兰亭舟不害羞?呃,不是的。
兰亭舟也很害羞,只是他害羞的表现与众不同。许是脸皮太厚,面色上一点透不出来,只有耳尖那一处,会红得透亮,像极品的红玛瑙,莹润剔透,透着微光。
甘采儿忽地鼻子一热,生出些躁意。她忙呸了自己两声,掐了掐掌心,才静了心。
那书生长得浓眉大眼的,甘采儿隐隐觉得有些眼熟。
这人是谁呢?她总觉得自己该认识。
第37章
经过书生的小插曲,甘采儿几人也从‘观霞潭’往外走。
她们刚重回到登山的主干道上,就遇上一大群爬山的人,其中就有之前她们在“点绛亭”搭过话的小姑娘。
“朱姐姐,谢姐姐,又遇上你们了。”
小姑娘姓刘,是知府参军刘大人家的嫡小姐,叫刘婵莺,今年十三岁,正是人比花娇的年纪。
“刘妹妹,看来我们有缘呐。”
甘采儿笑着,抓了把盐渍梅子递给刘婵莺。她今天顶着兰亭舟表妹的身份,对外一律自称“谢姑娘”。
“这是我亲手腌的梅子,最是生津解渴,你尝尝看。”
刘婵莺接过梅子,放嘴里轻咬,眼睛却往朱小筱身上瞟,觑了又觑。
小姑娘爱美,眼里藏不住事儿。
“下月我满十四,邀了几个好友来家中小聚,想要裁几件新衣。朱姐姐,你与锦绣坊的老板相熟吗?我想去它家店订制。”
“当然没问题。”甘采儿抢着应声道。
“小筱是锦绣坊的常客,老板对她可好呢,什么最新款的衣服,都会优先给她留着。你让她去说,最好不过!”
“那便说好了,后日我们约在锦绣坊见。”刘婵莺高兴地道。
在甘采儿殷切的目光下,朱小筱只得点头。
而后,刘婵莺与她们结伴一道爬山。刘婵莺是土生土长的旦州府人,对旦州府很熟悉,对南山也很熟悉。
一路上,她不仅给甘采儿两人介绍南山各处的景致,典故,还向一路上遇到的各家夫人小姐引荐甘采儿与朱小筱。
不过半日,甘采儿和朱小筱就挤进了半个世家圈。
甘采儿和朱小筱能这么快被旦州的贵女圈接纳,一半是刘蝉莺的功劳,另一半要归功于她们身上那两条裙子。
女子,总是对华服美饰没有抵抗力。
甘采儿裁制的衣裙与时下流行的传统服饰有很大不同,她偷的是十年后的款式。
时下的衣裙最讲究的是面料的精美、华丽,而十年后,除了讲究面料高端之外,还讲究裁剪的立体。
现在女子的服饰,基本是从上到下笼统到底,像个大号水桶似的,仅用腰带勾勒出曲线。
但十年后,在制衣时就会稍稍掐腰,裁出合身的曲线。使衣裙一上身,就能显出女儿家的婀娜身姿,行动处似弱柳扶风,袅袅娉娉。
特别是,少女身段更为明显。
难怪刘蝉莺一看,就念念不忘。
好看难看,一眼即明。
小姑娘的思想更通透,陈规旧俗约束少,胆子也大。她们更容易接受新鲜事物。为了美,什么都敢尝试。而此次来南山秋游的,正巧多是未出阁的小姐。
甘采儿深觉自己这一步走得好,行得妙。她嘴角不由高高翘起,是掩都掩不住的开心。之前遇上的各种小插曲,她全都忘诸脑后。
众人走着,忽然听到远远隐有“隆隆”的轰鸣声传来。
“前面不远就是‘飞天瀑’了!我们快些走!”刘蝉莺忽激动起来,指着前方欢快地大声道。
一石激起千层浪,本已走得疲乏的众人,都被她这道欢呼振奋起来,纷纷打起精神,加快步伐,往声音传来处走去。
‘飞天瀑’是南山上一大奇景。来南山者必观‘飞天瀑’,否则不能称之为登过南山。
随着轰鸣声越来越大,一道壮丽的景观呈现在众人眼前。
满山遍野的红枫,红得热烈,红得艳丽,层层叠叠,蔚如云霞。在这绚烂的火红之中,一道瀑布自千丈悬崖之巅飞流而下,如银河倒泻,素练悬空。
瀑布击于巨石之上,其声訇然,如雷霆震怒,又如万马奔腾,在山林间轰鸣回荡,震耳欲聋。
那瀑布溅起的水花,如烟似雾,薄如纱。阳光洒落其上,一道道绚丽的彩虹浮出,横跨在水雾之间,如梦似幻。
“小姐,这,这,这也太美了!!!”小红紧紧扯着甘采儿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