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有一幢三层楼的楼房,朱红色的门窗、青色的琉璃瓦,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楼前挂着一宽大匾额,上书三个大字:迎春楼。
“那不是青楼吗?”朱小筱吃惊道。
呃,迎春楼确实是一座青楼,但它又不仅仅是一座青楼。
前世,甘采儿是在误打误撞中,才发现了迎春楼的与众不同。
对于青楼,甘采儿是既熟悉又陌生。
说熟悉,因为魏玉兰曾是旦州一青楼老鸨。从小到大,她从魏玉兰那里听过不少青楼的故事。
说陌生,那是魏玉兰严格管束着她,从来不准她去这些地方。后来,她嫁给兰亭舟,虽离了魏玉兰的管束,但兰家家风严,兰母又古板,为了不给兰亭舟丢人,她也从未敢去过。
前世她唯一去过的声色场所,是清水镇上一花娘的花船。她曾偷摸去过几次,全是为讨兰亭舟的欢心,去找花娘传授技法。
因而,她对青楼有着特别而强烈的好奇心。
前世,“福庆号”停靠在烟波渡口时,她拉着兰亭舟下船逛街,然后就看到了迎春楼。
扁额下站着的几位衣着艳丽的女子,其烟视媚行,一看就知道楼里是干什么的。
甘采儿不由分说,拉着兰亭舟就往那处去。
“胡闹!”兰亭舟一甩手,当即翻脸。
“兰哥哥,去看看嘛。”甘采儿拽着他袖子撒娇。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就要进去看?”兰亭舟气结。
“知道呀,青楼嘛。”
“你们文人才子,不是最爱去青楼?你就带我进去嘛,我还没见过呢~~~”甘采儿继续软着声音求。
“旁人爱去是旁人的事,我不会去。”兰亭舟冷声道。
“你若不去,那我就自己去。小红,我们走。”甘采儿求了半天,见兰亭舟仍是冷着脸,不由恼了。
最后,兰亭舟还是随甘采儿一起进了迎春楼。
进去后,甘采儿才发现迎春楼里大有乾坤。它只是表面上,是一座青楼,而其真正的生意,则另有玄机。
对上朱小筱惊诧的目光,甘采儿笑了笑,指着迎春楼道:“小筱,你盯着进楼的人,从一数到十。”
片刻后,朱小筱道:“进楼的十人中,有七男,三女。”
“这家青楼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女子进去?”环儿疑惑。
“走吧,我们也进去逛逛。”
甘采儿哈哈一笑,拉着朱小筱就往楼内去。
第159章
迎春楼的门口,是很标准的青楼布置,两侧站着龟奴,中间几位年轻姑娘,对着客人们娇声巧笑地迎来送往。
见甘采儿几人要进楼,迎春楼的龟奴和姑娘丝毫没觉得奇怪,只笑着将人请进去。
进到迎春楼里,朱小筱才看明白这个地方与传说中青楼的不一样。
虽然她也没去过青楼,但在话本上看到过描写青楼的香艳场景,不管轻描淡写寥寥几笔,还是浓墨重彩的详尽描写,总之都不会是眼前这种场景。
迎春楼内,除了大厅正中有乐班奏乐,两位舞娘跳舞之外,其余地方竟全是一排排的摊铺,上面陈设着各种各样的木匣子,跟集市似的。
大厅中人头攒动,也跟逛集市一般无二。真正坐在大厅中间,一边听曲,一边和楼里姑娘调笑的人,只稀稀拉拉的,并无几人。
“原来,这里面竟是个集市?”朱小筱惊叹道。
“阿采,这里都是卖什么的呀?”
“卖什么的都有。”甘采儿笑。
她指着大厅左右两边颜色不同的摊铺:“诺,黑色那边是‘有求必应’,红色这边是‘无所不卖’。”
“‘有求必应’、‘无所不卖’?真是好奇怪的名字。走,我们快去看看。”
朱小筱彻底被勾起了兴趣,她双眼灼灼闪亮,拖着甘采儿就往摊铺去。
小红和环儿也是好奇不已,大睁着眼睛,四下张望着。
甘采儿一笑。想当年,她一脚踏进迎春楼,见此场景也是惊掉了下巴,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兰亭舟,都呆立当场,傻了半晌呢。
“无所不卖”的摊子上,卖什么的都有,有卖身的,卖艺的,卖祖传宝贝的,还有不少卖各种消息的。
有实物的,就摆出实物,没实物的,就摆个木匣子,木匣子里有张纸条,上写着能卖的物品。
而“有求必应”的摊子上,则几乎清一色全是木匣子,里面写着各种要求。有想买熊掌虎皮的,有请人护航的,有招人出海的,还有订制爬犁的......真是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冬至前后要雇两个短工,这还好说,怎么这还有要包生儿子的呀,这也能行?”朱小筱拎起一张纸,啧啧称奇。
“只要出得起费用,你想写啥就写啥,就要天上的星星月亮都行。”甘采儿笑道。
“其实,迎春楼除青楼之外,还是个伢行。”
“哦,此话怎么讲?快说来听听。”
“据说迎春楼起初,也就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青楼,做的也是风月买卖。后来,因楼里客人多是来往各地的船员或商人,相互间总在打听各种消息,一来二往,从闲聊就变成了委托。”
“迎春楼老板是个聪明人,见状她便在楼里设了两块墙壁,一块写要想要打听的消息,可以出多少钱。一块写能提供的消息,需要多少钱。而迎春楼则在双方事成之后,从中抽拥,做起了居间生意。”
“买卖双方自愿,且自由。慢慢的,迎春楼就出名了。想上这墙是提要求的人越来越多,所提的要求也变得五花八门,稀奇古怪。有人甚至纯粹为了好玩,也跑来凑趣。后来,墙就不够用了,就变成如今摆摊这模样。”
甘采儿将迎春楼现状的由来简单地说了说。
“还真挺有意思的,要不,我们也去写几个?”朱小筱兴致高昂。
“朱大小姐,这些木匣子都是收费的呢。二十两银子一个,匣子里只能放一张纸条,若三个月内无人问津,便自动作废。”
“二十两银子?这么贵!”朱小筱咂舌。
“呵,不然你以为这楼里的金碧辉煌是怎么来的?”
第160章
“据说三楼上的木匣子更贵,要十两黄金一个呢。”
“真的吗?那我们上去看看。”朱小筱拉着甘采儿就要上楼。
甘采儿一把拽住她。
“上二楼,一人要交五十两银子,上三楼,一人要十两金子。”
“小筱,你确定你的好奇心值这么多钱?”甘采儿笑得很亲切。
“啧,啧,这迎春楼可真会做生意。”朱小筱停下脚步,然后足尖一转,“我还是就在一楼逛逛好了。”
朱小筱在每一个摊位前流连,将每个木匣的纸条都拿出来看一遍。她一边看,一边闲着八卦。
“阿采,你说迎春楼的老板会是什么人,能有如此奇思妙想?”
“听说是位女子,不过很少有人见过。”甘采儿感慨着。
两人逛着逛着,就到了楼梯边,朱小筱望着那红毯铺地的一级级楼梯,不由兴叹。
“哎,也不知哪些有钱人,才能上得了三楼。”
她话音刚落,就看到一队黑衣人,越过她身边,踏上了那通往十两金子的红地毯。为首的一人,她认得,正是甘采儿的二嫁相公:孟煜。
“他不仅长得好看,还挺有钱。”朱小筱扭过头,看着甘采儿。
却见甘采儿正一脸震惊地看着那一队人。
孟煜怎么会来这里?!
前世的他是绝对没来过此地的,他压根儿就不知道迎春楼。
孟煜知道迎春楼,还是后来甘采儿一次闲聊中,将迎春楼当成奇闻逸事讲给他听。他才知道这么个名不见经传,但却特立独行的地方。
烟波渡口虽船只往来频繁,但也只是一个不大的码头。除了长期在汨江上跑船的人,知道烟波渡口的人并不多,知道迎春楼的,就更少了。
所以,哪怕迎春楼很有特色,也仅仅是跑船的人群中有些猎奇的名声而已。
孟煜巴巴的跑来,是要做什么?
“你说他上去,是买东西,还是要卖东西?”朱小筱好奇地猜测。
甘采儿撇了撇嘴。
他堂堂一卫国公府的公子,有什么东西是要到这犄角旮旯来买卖的?
要是她没看错,跟在他身后的可是玄鹰卫,全大雍最强大的暗卫,死士。有啥是玄鹰卫不能解决,非要来这个小地方?
要是说孟煜上迎春楼来买啥卖啥,甘采儿是绝对不信的,但如果说他闲来无事,想来拆人家台,搅人家局,她还能信上两分。
正在这时,忽来一阵风,在大厅里掠过,原本灯火通明的大厅,突然就陷入一片漆黑。
尖叫声、咒骂声、呼喝声,顿时四起。
整个大厅乱成一团。
果然是来拆台的。
第161章
迎春楼大厅到处挂着丝绒窗帘,厚重且奢华。灯火通明时,金光闪闪,显得富丽堂皇。可烛火一灭,真就两眼一抹黑,伸手不见五指。
哪怕甘采儿与朱小筱肩靠着肩站在一起,也完全看不清对方的脸。
“阿采,现在怎么办?”朱小筱一把拉住甘采儿,声音微颤,带上了哭腔。
甘采儿反手一握,抓紧她的手。
“别怕,没事的。”
在周遭此起彼伏的各种慌乱叫嚷声中,甘采儿沉稳且冷静的声音,很好地安抚了朱小筱的惊慌。
“稍安勿躁!各位稍安勿躁!”有人拎着盏油灯进来,似是一个管事的。
“还请各位都呆在原地,不要走动,以免引起不必要的磕碰。”
“我们这就派人马上来将灯点亮!请大家配合。”
接着,又有几盏油灯陆续从门口亮起,看灯的高度,来的应该是楼里的龟奴。
“赶紧的,这黑灯瞎火的,害老子都摔两跤了!你们迎春楼得赔钱!”
“陈管事,有人撕了奴家衣服,一会可得把人找出来,把钱给了,才能让走。”
“他娘的,好端端的灯全黑了,你们迎春楼怕不是开的黑店?!”
“就是,哪来这么大妖风,能把全屋的灯都吹灭了呀~~~~”
......
一屋子的人,叫的叫,骂的骂,虽乌黑麻漆谁也看不到谁,但吵吵嚷嚷的闹腾得很欢,一点没闲着。
甘采儿直觉此事没那么简单。
“小红,环儿,你们在哪儿?”她向四周扬声道。
“小姐,我就在你边上。”
“哎,兰夫人,我也在呢。”
两道声音在甘采儿身侧不远处响起。
“我和小筱去梯梯下面,你俩也跟着过来。”
“那里人少,一会儿若是乱起来,在那儿不容易被踩到。”
说完,甘采儿拉起朱小筱,按着之前记忆里的方向,往前面一步一步摸过去。
好在她们本就离楼梯很近,只走了四五步,便到了楼梯。甘采儿摸索着转到楼梯背面,竟意外发现这里居然有不小的空间,能轻轻松松地容纳下两三人。
甘采儿拉着朱小筱躲了进去。
“不是已经有人在点灯,我们为何还要躲在这里?”朱小筱疑惑问道。
“迎春楼中到处挂的都是厚重垂地的丝绒窗帘,连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哪来的风,能把灯罩内的烛火吹灭了?”
“而且,还是一下子就灭掉几十盏。这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我看,这些灯不会那么容易被再点亮。指不定要出什么乱子呢。”甘采儿道。
“这莫是有仇家寻上门来了?”
“不知道,总之我们先避避再说。若是真没事了,再出去不迟。”
果然,如甘采儿所料,那些灯无论怎么点,终始都点不燃,亮不起来。
大厅里本已安静不少人群,复又躁动起来,骂骂咧咧的声音越来越多。
这时,甘采儿听到身旁有轻微的响动声,似朱小筱想出去看看情况。甘采儿一伸手,将其拦住,小声道:“小筱,你先别动。我看这事真有些不对劲儿。”
“嗯,我不动。”
被拦住的人,十分配合。
甘采儿头皮一炸,全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她脑子里“轰”地一巨响,像被雷劈了一样,刹那空白一片。
她觉得自己要疯了,这哪是朱小筱,这分明是孟煜的声音!
甘采儿蓦地撤回手,往后猛退了一步,在黑暗中死死盯着对方。
“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一直就在。”孟煜熟悉的轻笑声,在甘采儿耳畔响起。
“能想到躲来这里,囡囡,你真是聪明了不少。”
“小筱呢,她人在哪儿?”甘采儿喝问。
“哦,她呀。玄翼刚带她出去了。”孟煜的声音,透着漫不经心的懒散。
黑暗中,他的气息在一点点地靠近,甘采儿再往后一退,喝斥道:“你离我远点!”
“嘘,小声点。”
孟煜口中漫出一丝慵懒的轻笑。人缓缓地又贴近一分,将甘采儿彻底逼至角落,整个人都笼罩在他高大的身形之下。
“囡囡,我们可得躲好了。”孟煜轻声道,他微微俯身,凑近甘采儿,“你没想错,一会儿真是要出大事的。”
甘采儿紧贴着楼梯壁,尽可能地离孟煜远些。
“你出去。”甘采儿声音冷硬。
“那可不行。若我出去了,岂不是会暴露?到时候会很危险的。”
甘采儿磨了磨牙。
“你要脸吗?”
“呃,这脸不要,也不是不行。”
甘采儿气得说不出话,深吸了两口气:“你不走,那我走。”
她懒得再废话,伸手就去推堵在身前的人,可惜对方如铜墙铁壁,纵使她用了全力,也纹丝不动。
“你让开!”
“不让。”孟煜的声音,戏谑且轻漫。
“囡囡,你若求上我一句,我立即就带你离开。”
“闭嘴!不准再叫我囡囡。”
“好的,小心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