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若有人指着杜恪说,这是景和帝的儿子,可能会有人怀疑。但那人要说,这是姚庸的儿子,那妥妥的,绝对没有任何人质疑。
特别是,当这两人同处一室之内。真的就是一个大号,一个小号。唯一的区别就是一个老些,一个还很鲜嫩。
姚庸看着与自己同出一辙的杜恪,既感新奇,又忍不住激动。
姚珏倒是有一丝尴尬,不都是说外甥像舅的吗?怎么到了他这里,外甥像外公呢?甚至还比他这个亲儿子长得更像!
杜恪一进屋,就见众人目光齐刷刷地,全盯在自己身上,不由一下又紧张起来。他快步几步,站到甘采儿身旁,而后又伸手悄悄揪住她衣?。
姚老夫人见状,不禁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这孩子养在在杜府时,受了不少委屈。
她冲杜格招招手,慈爱地笑着:“小公子,到老身这里来。”
这一回,杜恪只迟疑了一下,便抬脚走过去。他莫名觉得这位满头白发的老奶奶笑起来很和蔼,很温暖。
姚老夫人将杜恪揽进怀里,目光久久地凝住在他脸上,叹道:“太瘦了些。可是平时胃口不好?”
“胃口好的。晚辈在旦州一顿只吃得下一碗饭,来京都后都能吃两碗了。”杜恪乖乖地回答着。
姚老夫人想到了什么,目光忽地沉了沉,似想说什么,但最后却又全咽下,什么也没说。她从袖中掏出一枚平安扣,递给杜恪。
“小公子长得如珠似玉,老身喜欢得很。初次见面,也没准备什么像样的见面礼,这是我随身带的平安扣,便送给小公子吧。”
“这枚平安扣请寺中圆慧大师开过光,希望它能保小公子一生平安顺遂,无灾无病。”
杜恪望着那枚通体碧绿平安扣,迟迟不敢接手。
赵姨娘别的东西不多,首饰和衣服是最多的。杜恪从小就在她那里见过各种宝石,这种帝王绿的翡翠,他是见过的。赵姨娘有一对帝王绿翡翠耳钉,只有黄豆般大小,她都宝贝得不行。
这么大块的玉扣,杜恪被吓到了。
“长者赐,不敢辞。你收下吧。”正僵持间,兰亭舟淡淡开了口。
杜恪抬眸看向他,他微微颔首。
于是,杜恪这抬起手,接下了那枚平安扣。
此后,众人又喝了两轮茶。
姚庸和桃珏围着杜恪,考校他都学了些什么。当听说他想画那棵八百年的银杏时,两人眼中都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甘采儿则发现姚老夫人其实很好说话,与第一次见面完全不同。她终是按捺不住八卦之心,便向姚老夫人打听上战场的往事。
难得会有人对这个有兴趣,姚老夫人也起了兴致,就将往昔的事挑挑拣拣,当故事讲给甘采儿听。
等甘采儿几人离开菩提禅院时,杜恪在张嬷嬷的捣鼓下,又恢复成了甘采儿熟悉模样。
甘采儿对着杜格的脸和头,就是一顿各种摸,搓,捏,掐......没问题呀。一没贴皮,二没换脸,三没打粉,可怎么就是不同了呢?
甘采儿不由气馁。
“夫人,可是我脸和头发有何不妥?”杜恪扬起水汪汪的眼睛看她。一张小脸都被她捏红了。
“没有,是你今日太可爱了,我忍不住就想捏捏。”甘采儿随口敷衍。
见甘采儿一脸失落,兰亭舟笑了笑。
“易容术哪是那么容易破的?轻易让人看破,还叫什么易容术。更何况张嬷嬷她们精通的是最高等级的。”
“嗯,我知道。”甘采儿瘪了瘪嘴,低头踢地上的石子,“只是有些不服气而已。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我居然愣找不出破绽。”
甘采儿走着走着,忽想到什么,抬起头看着兰亭舟,道:“今天的事,你早就知道?”
“嗯,猜到了。”
“你从哪里猜到的呀?”
“从韦家给请帖,就猜到的。”
“这,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甘采儿一脸震惊,“这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兰亭舟顿了顿,还是解释道:“韦大人能在御前行走。”
“这,这有什么关联吗?”甘采儿仍是不解。
今日来的是姚老夫人和姚大人,又不是陛下和皇后,这与御前行不行走有什么相关?
兰亭舟瞥了她一眼,伸手捏了捏她满是惊愕的脸,叹了口道:“没什么关联。想不通就别想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甘采儿一听,就知道兰亭舟这是嫌她笨,敷衍她呢。
她没好气地哼了哼:“你是不是什么事都能猜到?”
兰亭舟脚步微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淡声道:“那倒未必。”
第266章
“老夫人,您还是歇会儿吧。您这都念半个时辰的经文了。”张嬷嬷走过来,小声劝着。
姚老夫人闻言,停下手中拔动的佛珠,睁开眼道:“竟有半个时辰了?今日精神头儿好,倒真没觉着累。”
“终于见着小主子,您心情一好,自然精神头儿就好。”张嬷嬷笑着将她扶起,“但您这身子骨该歇还是得歇着,可经不起多折腾。”
“张兰,你说这孩子怎么就长得那么像庸儿?简直是一模一样。”姚老夫人感慨着。
“嗯,小主子确实是像大公子。”张嬷嬷点点头,“不过,他眉目虽与大公子相似,但性子却十分沉静,依老奴看,这一点倒是随了陛下。”
“那到是,别看庸儿现在稳重了,他小时候可淘得很呐,惹祸的事一件都没少做,经常气得他爹追着他打。唉,这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姚老夫人脸上露出一丝怀念。
“看着这孩子,就像看见庸儿小时候。那时候多好呀,天天娘亲娘亲地叫着。可一长大了,就学他爹板着脸,都不再和我亲近了。这孩子呀,还是小时候最可爱。”
“老夫人,这可就是您的不是了。谁说大公子和您不亲近了?您在寺里住的这些日子,大公子不管公务有多繁忙,每三日定会来一趟,刮风下雪也没一次耽误过。”
“行了,行了,知道你打小就偏帮他,总替他说好话,也不知谁才是你正经主子。”姚老夫人哼了一声,略带嫌弃道。
“呵呵,您看您,又开始不讲理了。”张嬷嬷笑了笑,扶着她躺下。
姚老夫人虽躺在床上,精神却十分好,一点儿也不想睡,她盯着张嬷嬷道:“张兰,你说我教他习武可好?他小时候中过毒,我看他那身子骨瘦弱得很。”
“老夫人,您都快七十了,就断了这念头吧。若真想小主子习武强身,庄子里有大把的高手可以用。”
“那好吧,你去挑个人,安排一下。”姚老夫人一翻身,用背对着张嬷嬷。
张嬷嬷见状,无奈摇头:“您想多见见小主子,也不用这么麻烦。兰公子不是免了他功课,让他来寺里画银杏树?”
“蹭”地一下,姚老夫人就坐起来,道:“这几日让鹦哥儿准备些糕点,多备些。”
“知道了,老奴这就去。”张嬷嬷笑着应下。
“对了,让阿大,阿二多留意盯着昀儿和兰府那边的小尾巴,要不动声色的将他们支开。”
“好的。”
这边,甘采儿刚一踏进明心院,就被朱小筱拉着抱怨。
“阿采,你上哪儿去了?我到处找你都没找到。”
“哈,你还好意思说我?!”甘采儿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去就拧她的脸蛋。
“是哪个没良心的,一见到心上人,扭头就把我扔下了?”
朱小筱一噎,顿时被怼得没脾气。
“那,那不是银杏树冬天落光叶子,瞧着没意思嘛......”朱小筱小声辩解着。
“呵。”甘采儿睨了她一眼,也懒得拆穿,只问道,“你不好好的与书呆子幽会,到处找我干嘛?”
“你之前不是说要去找梅婉清出来的?我听说梵净居士今日要开坛讲经,正好叫上她一起去听听。”朱小筱道。
甘采儿心中一动。
“梵净”?那不是诸葛云止的名号吗?!看来今日还真是巧了,竟碰上他开坛讲经。
“行呀,那我们赶紧去。”
说罢,甘采儿便和朱小筱出了明心院,往不远处的青莲院去。
第267章
她们到的时候,韦夫人正在屋中与梅夫人闲话,二人很顺利就进了院。她们与梅夫人见完礼后,朱小筱便向梅夫人说明了来意。
“原来清儿新认识的朋友是韦府新来的贵客。我是说呢,怎么这么眼生,像是从未见过的人。”梅夫人笑着道,亲切又优雅,只是她的眼里,却无半点笑意。
“这么俊的姑娘,就是放在京都也少见,韦夫人,你可真是有福了。”
朱小筱不由一抖,只觉得梅夫人看过来的眼神冰冷。
“哪里,哪里,梅夫人过奖了。京都谁人不知梅府的几位小姐,那才是真正才貌双绝的佳人呢。”
韦夫人一边笑着回应,一边伸手将朱小筱拉到身边,回护的姿态毋庸置疑。梅夫人这才淡淡收回了目光。
“能听梵净居士讲经是好事,只是清儿身子一向弱,这大冬天的,在室外呆久了,怕是受不住。”梅夫人轻描淡写地婉拒了她们的要求。
甘采儿与朱小筱相互对望一眼,她们完全没想到梅夫人竟会当众拒绝。她们还以为梅夫人在外时,多少要顾及一下面子。
“母亲,我可以的。”
一道柔弱的声音,在门边响起。众人循声看去,只见门边站着一位披着青色狐皮斗篷的少女,是才进门的模样。
不是梅婉清又是谁?
“清儿,你怎么就出来了?快快将炭火拔旺些,别冻着大小姐。”梅夫人高声吩咐。
于是,屋里下人纷纷忙碌起来,看座的看座,添炭的添炭,上茶的上茶......
见一屋人因她的到来,瞬间忙成一团,梅婉清忽就立在原地,有些手脚无措。
“梅大小姐,我和小筱刚来寻你,可巧你就来了,看来我们真是心有灵犀呢。”甘采儿笑盈盈地走过去,握住了梅婉清的手。
被甘采儿这么一握,梅婉清紧张就少了许多,也踏实了些。她冲甘采儿腼腆地笑了笑。
“清儿,今日外面下着雪,太冷了。不如你们几人就在屋里说说话。”
“不会冷的。”甘采儿扬眉,朝梅夫人甜甜地笑,像是完全听不懂她的拒绝。
“讲经堂里有炭盆,绝不会冻着梅大小姐。梅夫人,你就放心吧!”
“而且听说梵净居士天生慧根,与佛法极有缘。听他讲经,可是能去灾消厄的呐!梅夫人,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能让大小姐错过了。”
甘采儿把话说到这份上,梅夫人没法不放人。梅婉清命中带煞,这是全京都皆知的事。
她微笑着看向甘采儿,目光沉沉,有一刹那的犀利。
甘采儿也笑着回望她,一脸无知且热心,像是啥也不懂,啥也不明白的乡下妇人。
“如此说来,那便去吧。多些人跟着,手炉带上,还有衣服也多穿些,别冻着。”
“哎呀,我们可得快些去,不然前排的位置都没了。”
甘采儿嚷嚷着,也不待梅夫人将人点齐,拉起梅婉清就跑。朱小筱忙起身告退,也跟着跑了。
一出了青莲院,甘采儿明显感觉到梅婉清整个人都轻快了许多。
几人一边走路,一边聊。甘采儿这才知道,梅婉清一直在等她们,一听到院中有动静,便直接过来寻她们,就怕她们见完礼就回去了。
甘采儿听到此处,心里不觉一疼,真是该早些来的。
第268章
诸葛云止这次开坛讲经,不是对普罗民众的佛经宣讲,而是一次对佛法的深度探究。所以,经坛没有设在前寺,而是在后寺的经堂里,参加的人也主要是佛光寺里的僧人们。
诸葛云止虽为带发修行的弟子,但他于佛法一途极有天赋,深谙佛法奥义,是大雍公认的佛学奇才。
所以,只要他在后寺讲经,不仅佛光寺的僧人会悉数来听,就连外寺僧人也不少专程来听的。
甘采儿她们到经堂时,屋内早已黑压压的,坐满了人。她们几人拎着蒲垫,正四处张望,看要找哪个地方挤一下时,忽见前方有一个人跳起来,冲她们招手。
“这边,这边来~~~”
甘采儿定睛一看,竟然是兰亭之!
不仅兰亭之在,兰亭舟,韦石安和杜恪都在。他们周围坐着的几人,看着也很面善,似之前在通达院与兰亭舟辩经的几人。
甘采儿几人拎着蒲垫就绕到了他们那处。众人见她们过来,很自觉的往旁边挪了挪,将兰亭舟周围空了一片出来。
“你们怎么有这么好的位置?”甘采儿看了看四周,问道。
这个位置离经坛很近,在第二排。
要知道她与兰亭舟分开也没多久,她赶过来连最后一排都够呛,为啥他能抢到前面二排的?
“嫂子,这一大片,全都是我占的位置。”兰亭之伸手一划拉一大片,颇为自豪。
难怪!她还说一进了寺就没瞧着他人影呢,原来是跑来占位置了。
“平时也没见你对佛法这么有兴趣嘛。”甘采儿笑道。
“我现在也没兴趣呀。我是听我哥与人辩论佛法,见他们说得火热,这才出来替他们占位置的。要不然,他们还不知道坐到哪儿去呢。”
“对的,对的,这次可真亏了兰小公子,不然哪来这么好的位置。”
“就是,就是,我们都托了兰小公子的福呢。”
......
一旁的人都附和着,全是夸赞他的。
兰亭之顿时眉飞色舞起来。
“你倒是该读一下佛经,好收收你毛躁轻浮的性子。”兰亭舟瞥了他一眼,淡声道。
兰亭之顿时收敛了神色,端正坐好。
正在众人说话间,就见诸葛云止走上了经坛。
他不着袈裟,只一身僧侣素服,脚穿布履,头戴木簪,简朴到极致,却自有一股超脱凡尘气度,淡然宁静。
他一出现,原本还有些嘈杂的经堂,瞬间寂静无声。
他盘坐在蒲团上,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开始讲经。他的声音清亮且沉缓,字字清晰,也字字珠玑。
随着他的讲解,甘采儿能感觉到周围的人,越来越沉静,越来越专注。
而她只觉得诸葛云止的声音十分好听,让人心中宁静,不生一丝燥郁。至于他讲的是啥......呃,她听得云里雾里,完全听不明白。
她左右瞥了一眼,见朱小筱与梅婉清面容都肃穆了不少,显然是听进去了。她不由有些心虚,然后集中心神去听,结果除了满耳的“空”“空”“空”,就啥也没有了。
虽听不懂,但她也不觉得枯燥,毕竟诸葛云止的声音是真好听,抑扬顿挫的,十分悦耳。
第269章
不知不觉间,诸葛云止的讲经便已接近尾声。最后一个环节,是辨经又或是问询。
不少僧人起身问询,诸葛云止一一作答。不管是诚心求教的,还是故意刁难的,他都不急不徐,一派云淡风清,从容应对。
虽他年纪并不大,但已隐隐然有了一代大师的风范。
在一轮的诘问和问询之后,经堂中忽响起一道清脆的女声。
“居士之前讲‘诸法空相’,请问居士,何为空?”
此言一出,经堂里所有人的目光“唰唰唰”地全聚集过去。
只见一个身着月白色绣花锦缎的女子,站在人群中,正目光灼灼的望向诸葛云止。她身量不高,挽着垂鬟分肖髻,十分俏娇可人。
不是丁佩兰,又是谁?
看着诸葛云止微微敛下的眉,甘采儿心中一乐,哈哈,看来听不懂的不只她一人嘛!
诸葛云止在经坛上讲了大半个时辰的什么是空。敢情在丁佩兰这里全白讲了。虽然甘采儿也是听不懂,可她知道藏拙呀。她不像丁佩兰,既不懂却又想搏一丝关注。
正在甘采儿偷着乐之时,诸葛云止已又抬起了眼眸,他看着丁佩兰,缓声道:“空即是无。”
“那无又是什么呢?”丁佩兰接着问。
“噗嗤~~~”周围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