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大小姐,你没听过‘善恶到头,终须报’吗?恶有恶报,才是正途!”
甘采儿的话,说得义正词严,也说得很大声。她不仅是在对梅婉清说,也是在对自己说。
书房与厢房只一墙相隔,不是厚实的砖墙,而是一层薄薄的木板墙。所以,甘采儿的声音,很清楚地传到了书房里。
梅卿如听到了,孟偃也听到了。
这位兰夫人,似乎是有些与众不同。果然是从乡下来的人,说话这般直言无忌。
甘采儿和梅婉清没等久,就听隔壁有下人来回报,说事情已经查清。
然后,甘采儿与梅婉清两人就回到了落霞院,而巧雀几人并没有回来。梅婉清担心不已。后来隔了许久,她们几人才回院,只是巧雀再没回来。
听巧心和巧眉说,这次的事是周婶儿失手加错了水所致。
周婶儿年纪大了,患有风湿痛,每到冬天就疼痛难忍。所以,她偷偷去鬼市上买了一些乌羽玉回来泡水喝,能缓解一些疼痛。
今日做糖蒸酥酪时,她错把乌羽玉水当成普通水,加入了几碗糖蒸酥酪中,这才有了孟三公子中毒的事。
至于为何那几碗全到了落霞院,旁的院子一碗没有?周婶儿没说,因为她一头撞桌角上,说要以死谢罪,到现在还没醒呢。
巧雀因是落霞院的管事丫鬟,受此事牵连,直接被送往城外庄子上去做粗使丫头了。说到此处,巧燕几人不由抖了几下。
甘采儿长舒了一口气,自己还是赌对了。
前世,她做过母亲,虽然为人母与为人父有所不同,但她觉得也该大差不差,总不至于太离谱。
虎毒还不食子呢。
梅婉清平日在府中受些冷待,梅卿如也许可以不管,但她不相信,若真危及到梅婉清的安全了,他还能置之不理。
真要如此,梅夫人也不会在人前扮演良母了。
甘采儿离开落霞院时,正遇上牛嬷嬷领着两个眉目清秀的丫鬟进门,说是何管家亲自给落霞院挑的管事大丫鬟。
巧燕等人,皆是一脸惨白。
甘采儿心情大好,没想到这一次收获不小呀。她挽着朱小筱,心情舒畅地出了梅府。
可当她爬上马车,推开车厢门时,这份好心情便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到孟煜正舒适地,翘着二郎腿,斜斜地躺在马车里,头还枕着她的软枕。
甘采儿大吃一惊,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讨我的工钱。”孟煜挑了挑眉,懒洋洋地笑。
第296章
见孟偃大大咧咧躺在自家马车里,甘采儿急忙转身回头。
她记得朱小筱几人全跟在她身后的。要是让她们看到这一幕,自己真是有嘴都说不清了。
谁知,她一回头,却发现身后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只有梅府紧紧关闭的角门。
不仅朱小筱几人突然消失了,就连坐在车辕处的那人,她定睛仔细一看,才发现也不是墨砚,而是冯昭。
“别找了,他们都在后面的马车上。”孟煜散漫地道。
“你又要干什么?”甘采儿警惕地看着他,后退一步,下了马车。
“你是想就这么与我谈吗?”孟煜撩起眼皮,看周围一圈,而后挑唇一笑。
“我倒是无所谓。只是,你确定你也没问题吗?”
什么叫他无所谓?!这可是梅府门前!他过未门的妻子就在里面,他竟敢在人府门口,就爬上其它女人的马车。
没问题?不,这问题大了去!
“你是疯了不成?!”甘采儿一边怒目看他,一边还是咬着牙又上了马车。
“嗯,算是。”孟煜心情良好地点点头,“我不是服了乌羽玉嘛,疯点才正常。”
他一边说着,一边敲了敲车厢壁。
随后,“砰!”地一声,车厢的门从外让冯昭合上。然后,他一甩马鞭,马车便晃晃悠悠,开始走起来。
甘采儿上车后,坐在离孟煜最远的地方,车门忽地一关,她便更加警惕地看着他。
“嘁~~~”孟煜不屑地嗤声,整个人松懒地倚在软枕上。
他一挑眉,道:“你躲什么?你有哪一处,是我没瞧过,没亲过的?”
“你闭嘴!”甘采儿脸色瞬间暴红。她抓了一个软枕,朝着他面门,就砸将过去。
孟煜轻笑出声,十分愉悦。他略一抬手,轻松接住软枕。
“你不是答应过我,春闱前不来找我的?”甘采儿质问道。
“我是答应过。不过,今日可不是我去找的你,而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甘采儿一噎,今日这事确实怪不着他。
“那,那我也不知道,你今日会在梅府呀,我也不是故意的。”她气焰不由弱了一分。
“今日我出了半天的力,还搭了半条命进去,你该不会不认账吧?”孟煜懒洋洋地道。
“我要认什么账?又不是我让你中毒的!”
话虽是这么说,但甘采儿底气略有不足。毕竟,这次孟煜真是帮了她大忙。而且,人确实受伤不小。
“啧,啧,你这是过河就拆桥?”孟煜轻摇着头,冷哼一声,“真是小没良心的。”
看着孟煜略显青白的脸色,难得一副病弱的模样,甘采儿紧绷的神情缓了缓,终是软下口气:“那你想怎样?”
“你放心,我既答应过你,自是会说到做到。春闱前,我绝不骚扰你。”
“这样吧,你亲手绣个荷包给我,就当作今日的酬劳了,这该不过份吧?”
若只是一个荷包,这倒好说。
“你想要什么款式的?”甘采儿问。
“就鸳鸯吧。”孟煜想了想道,“其中‘鸳’上绣我的名字,‘鸯’上绣你的名字。”
甘采儿默了默,道:“你是不是对我的绣功有什么误会?”
“鸳鸯我勉强能绣得出来,但你要在鸟身上再绣名字......不如,我找绣坊给你订做一只吧?”
第297章
“呵呵呵...”孟煜愉悦地笑起来。
“行了,那就别要鸟了,只要名字就好。我的和你的,绣在一起。”
“那你把之前拿走的那只荷包先还回来。”甘采儿忽地想起,这人还偷过她一只没绣完的荷包。
“没法还,早绞碎了,扔了。”
“你!!!”甘采儿气得牙根痒痒。
若不是看在他脸色实在不太好的份上,她真的很想冲过去挠他的脸。
“对了,你怎么和梅大小姐搅在一起了?”孟煜问。
一提起梅婉清,甘采儿精神一振。她怎么竟忘了,有这么个知情人可以问的?
于是,她问道:“前世,我怎么没听说过梅婉清这人?”
孟煜沉默了一瞬,才道:“她死得早,而且死得不太光彩。所以,后来梅相禁止有人提起她。”
甘采儿心中一惊,忙追问:“她是什么时候死的?出了什么事?”
孟煜斜睨她一眼,嗤道:“你这么关心她干嘛?”
“我爱关心就关心谁!”
“你这么怕我过问她的事,难不成是害怕问出什么事来对梅婉吟不利?”
孟煜一梗,无奈地看着她:“囡囡,我说过无数次了,我不娶梅婉吟,不娶。我想娶的,只有你,也只会是你。”
“你要想知道梅婉清的事,我告诉你便是,确实不是太好的事。”
“你该知道,她一年之中,有一半的时间是住在寺庙里的吧?”
甘采儿点点头。
“说是她与寺中一和尚暗通款曲,她逼着对方还俗娶她。对方不愿意,两人一次争吵中,她失手将对方给刺死了。”
“案发后,京兆尹要缉拿她归案,梅相暗地让人护着她逃走,不让人抓住她。最后,她自已悬梁自尽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甘采儿断然否定。
孟煜并没反驳她,而是沉思了片刻,道:“今日见她,确实不像是能失手杀死人的样子。胳膊太细,力道太小。”
“别说人了,我看让她杀只鸡都够呛。”
“她出事,是什么时候的事?”甘采儿着急问道。
“要是我没记错,她大约是在明年春天出的事。具体时间,我就不知道了,梅相对她的事三缄其口,很不愿意提。”
“久而久之,整个京都也就再没什么人还记得她了。”
甘采儿心神被狠狠震动。也就是说,梅婉清现在顶多只有四五个月可活了!那么柔弱,待人真诚,又与人无害的一个女子,在生命最灿烂的花季,让人谋害了性命!
是的,是谋害!甘采儿很肯定。
有人踩着她的尸骨,捧着她的嫁妆,喜气洋洋的出嫁。要有怎样狠毒的心肠,才能夜夜安眠?
孟煜见甘采儿愤怒地,近乎仇恨地盯着他,不由莫名其妙:“你这么看我干嘛?又不关我事。”
“怎么不关你事?”甘采儿冷冷地道。
“是梅婉吟设计杀的她,就是为了带着她的嫁妆,好嫁给你。”
“你胡说些什么!”孟煜面色一整。
“她是你睡了几十年的枕边人,你自然是信她。不过,我告诉你,这一次,我不会让她再得逞!”
“你大可以去告诉她。现在,你从我马车里滚出去!”甘采儿眉眼间带了一丝厉色。
第298章
“现在,你从我马车里滚出去!”甘采儿怒道。
“滚不了。”
孟煜懒懒地一掀眼皮,声音懒散,还带着一点鼻音。
“太医说了,我乌羽玉服用过量,不宜动。”
“你要是实在看不惯,大可以自己过来,把我抱起来,再扔下车去。”
说完,他往软枕上又窝了窝,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一脸慵懒且惬意地眯起眼。
甘采儿气得手抖!这人纯粹就是在耍无赖!
她要有那力气,早一脚把他踹下马车了。
“荷包也答应给你做了,你还要干嘛?”甘采儿火气噌噌直冒。
甘采儿一双眼眸,瞪得大大的,因怒意而晶亮,生机蓬勃着,像是恨不能冲上去咬他一口。那乌黑的眼珠,明亮且清澈,似正发着光的黑曜石般。
孟煜的喉头动了动,眸色一暗。
真想把她扣进怀里,亲一亲她的眸子,直到把她亲得两眼泪汪汪......想来,那时这双眸子会更加灵动闪亮的吧?
只可惜,不能。
答应过她的事,不能再食言了。
孟煜闭上眼,强行压住所有绮念。
“你还要做什么,一并全说了吧!”甘采儿道。
其实,孟煜并不想做什么,他就是想看看她。他躺在这里,而她就在身边,哪怕她生气,哪怕她又打又骂,都很好。
他不想下马车,他想这条路,越长久越好。
“你刚才说梅婉清是梅婉吟害的,这是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我说她什么,你会信?”甘采儿满目讥诮。
“我为何不信?在你眼里,我是这么不讲理的人?”孟煜撩起眼皮,扫了她一眼。
“你要是想听,那我就告诉你。梅婉清有‘克亲克友’的名声,这个你知道吗?”甘采儿道。
“略有耳闻。”孟煜点点头。
“那你相信吗?”甘采儿问。
“我信这个干嘛?”孟煜颇为不屑。
孟家历代出武将,都是刀口舔血的人,哪里会信这些?若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有用,那还要将士冲锋陷阵做什么,到时候请和尚道士去战场上摆阵即可。
“我也不信。但是,有人想要让大家都相信,特别要让梅婉清本人深信不疑。”
于是,甘采儿将她知道的梅婉清和梅府的事,一件一件全说了。末了,她质问道:“前世,梅婉吟嫁你的时候,是不是带了特别丰厚的嫁妆?”
“我干嘛要去过问她的嫁妆?”孟煜不悦地瞥了她一眼,“我娶她,与她嫁妆多少不相干,仅仅是为孟梅两家联姻而已。”
“不过,她的嫁妆确实不少。我记得成婚那日,一大堆大红箱子,凌云院都堆不下,后来还移了部分去荣慈堂,据说也有一小半院子。”
“可是,她身为梅家嫡女,有这么多嫁妆也在情理之中。不能因此就说是她谋害了梅婉清。”
“呵,我就知道你不会相信!”甘采儿冷笑着。
孟煜略一沉吟,道:“我会派人看着梅婉清的。你若不想她出事,那帮你便是。”
甘采儿闻言一愣,一时似喜还忧。她在心中纠结,不知是该道谢,还是要拒绝。
有孟煜出手相助,自是比她自己瞎扑腾来得强。可如此一来,她岂不是又与他牵扯不清了?这日后若要再撇清关系,会更加困难。
“那串佛珠,当真是诸葛云止开光的?”孟煜问道。
“呃......也不好这么算。”
对其它人,甘采儿可以面不改色地,随心所欲地胡说八道。可面对孟煜,她还是有些心虚的。这人对她太过了解。
“呵,我就知道。”孟煜冷嗤一声。
第299章
“你不知道他是信国公家的公子吗?你如此编瞎话,就不怕诸葛夫人上门找你麻烦!”
“谁说我编瞎话了?”甘采儿不服气反驳着,“这串佛珠虽不能说是诸葛云止亲自开过光的,但至少我拿到他面前,是给他看过的!”
“京都最近盛传,说有一女子对诸葛云止爱慕不已,天天翻墙去见他。那人,不会就是你吧?”孟煜一双桃花眼微微一挑,斜睨着她。
甘采儿闻言,摸了摸鼻子,讪讪地不想说话。她一共就翻了两天的墙,怎么就“天天”呢?还“盛传”呢!
孟煜见状,不由冷冷一笑,神色蓦地沉下去。
“呵,你对他倒是上心。怎么,看上他了?”
“他是出家人!!”甘采儿愤怒了,“你脑子里能不能想点别的!”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的?!”
孟煜眼底才聚起的阴云,瞬间便散去。他右手握着拳,抵在嘴唇处,低低地,轻笑出声。
“是,我不如他,没他六根清净。”
“囡囡,你别恼,我错了还不成?”
正在这时,马车忽停下。车厢外传来冯昭的声音。
“公子,国公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