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煜扫了眼颈前刀锋,一挑眉头:“要我如何配合?”
第471章
“你姓甚名谁,何方人士?是何时来京都?来京都之后,又去了哪些地方?”
“啧,啧,何必如此麻烦。”孟煜不耐一嗤。只见他指尖一弹,压在其颈边的长刀顿时被他震飞。
齐楼明不由大惊,他抬手一挥,正待下令让人围攻,就听孟煜懒洋洋地开口:“齐都统既然都找上门来,又何必再装腔作势?”
“兰亭舟要找的人,就在屋内。只是她可不是什么兰府的贵人。她本是我妻子,不过前两年暂居于兰府,。”
“趁人之危,强占人妻,兰亭舟这匹夫什么时候如此不要脸了?!”
齐楼明正挥起的手突地一僵,那句“给我上”便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愣没吐得出来。
他在禁军任职十来年,虽武功平平,但眼力不差。眼前此人有如此嚣张气焰,来头定然不小。
京都的水一向很深。街上掉一块牌匾砸到人,皇亲国戚或公侯世家就可能十有六七。
齐楼明心下暗忖,自己不过一小小的禁军都统,犯不着往神仙打架里掺和。兰太傅的花边八卦,他还是有所耳闻的。
只不过,那卫国公不是早就过世了?甘姨娘怎的又成了此人妻子?!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
还是尽早把人全送去京兆府的省心。
思及此处,齐楼明把长刀入鞘,然后将抬起的手继续一挥。身后的禁军见状,顿时冲过来,将孟煜团团围住。
“下官是奉命搜查,既然太傅府上失踪的贵人在此,下官则需将人带回。至于这其间的是非曲直,你大可到了京兆府堂前自去分辩。”
“来人!将此人拿下!”
“呵呵,想拿我?就凭你等,也配?!”孟煜斜睨众人,一脸不屑。
他脚尖点地,身形一闪,躲过飞扑而来的禁军,而后又双腿一扫,将近身的几名禁军全数踹飞。
后继的禁军正待又围攻上来,就见孟煜在火光中,摊开了右掌。他掌心处有一枚玉佩,巴掌大小,颜色碧绿,通体剔透。是块极其罕见的帝王绿翡翠,比帝王绿更罕见的,是这块玉佩的纹样,上雕一只五爪金龙,龙目圆瞪,气势威严。
这是龙纹佩。
其它人也许不认识此物,但身为禁军的众人不可能不认识。
龙纹佩为御赐之物,此佩一出如景和帝亲临。持龙纹佩者,可无诏调动禁军,遇事可先斩后奏。
能有这龙纹佩的,全大雍数万官员加在一起,也凑不出四人。
得,这还真是神仙打架。
齐楼明脑袋瓜生疼,这还怎么抓人?一边是军令难违,一边又有龙纹佩压着......
“你果然带着龙纹佩。”一道清润的声音传来,兰亭舟身披鹤氅,自院外缓步而入。
“嘁,不然呢?坐等被你污蔑吗?”孟煜冷嗤一声,收回玉佩。
第472章
“本官如何污蔑你了?”
“阁下是没潜入我府上,还是没将人从我府中掳走?”兰舟亭双眼微敛,冷声质问。
“呸,掳个屁!”孟煜往旁啐了一口。
“我是堂堂正正接我妻女离开,也有留书信给你说得明白。姓兰的,你可别说你没看到!”
兰亭舟眉眼骤冷:“阿采是我正式娶过门,造册在案的良妾,芙儿也列在我兰氏族谱之中,何来是你妻女一说?!”
兰亭舟这一言戳到孟煜痛处,他不由勃然大怒。
“兰亭舟,你要脸不要?”
“你自己生不出孩子,非得要抢人妻女?!”
兰亭舟手掌倏地攥紧,手背上青筋浮现。他猛一抬眼,目如寒光射向孟煜。
“阿煜,你住口!你都在浑说些什么!!”一道怒叱传来。
随后,孟煜身后紧闭的房门“嘎吱”一响,门开了。甘采儿从里面走出来。
齐楼明头皮一阵发麻,深觉此次当值怕得要了他小命!如此隐秘狗血的八卦,也是他能听的?容易短命呀~~~
于是,他果断地大手一挥,在两人说出更劲爆的内容之前,带着禁军如溃逃一般,飞速撤了出去。最后,全员站得远远地,将小院团团围住,离得八丈开外。
“你怎么就出来了?不是让你别出来的?”
孟煜听到动静,便回转身,低下头看甘采儿。他挡在甘采儿身前,将她身形彻底隔绝在兰亭舟的目光之外。
甘采儿之前躲在在屋里听了半天,这才明白今晚如此大动静,竟是冲她而来的。
“在我最危急的时候,是兰大人施以援手,他对我和芙儿有救命之恩。你怎能不分青红皂白,就出口伤人?!”甘采儿气急。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是我口无遮拦,是我乱说话。你别生气,我不说就是了。”
“兰太傅高风亮节,急公好义,是正人君子,是天下人之楷模,是大大的好人。行了吧?”
孟煜低着头,旁若无人地拥着甘采儿,轻言细语,好声安抚着。
兰亭舟长身玉立,站在一步之外。他双目半敛,将所有情绪掩住,让人看不清。
呵,兰大人,她叫他兰大人。
小时她叫他兰哥哥,成婚后她叫他夫君,而现在,在他等了十年之后,她却叫他兰大人!她可知,她辗转多年,从始至终的夫君都该是他!!
兰亭舟紧握的拳攥得更紧,青筋在手背跳动。
孟煜惯是嘴上抹蜜的,哄起人来驾轻就熟,什么话都敢往外说,更是从来不管什么场合。甘采儿一想到此刻兰亭舟就在边上,不由面色滚烫,臊意难当。
她羞恼地瞪孟煜,扯开他手:“你正经些。”
“今日之事,既是因我而起,那我还是随他们回去一趟,也好把事情说清楚。”
“回什么回?有什么好回的!”孟煜冷嗤。
“这人不是已经都到眼前了,又何必再去其它地方?不如就在此处,兰太傅便将放妾书写了吧,省得日后再麻烦。”
兰亭舟怒极反笑:“凭何?”
“本官要娶谁、休谁,自有定夺,不容外人置喙。阁下又凭什么认为,我就要听你的?”
“呵,兰太傅,你又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呢?你救囡囡和芙儿的这个恩情,我承了。待他日我得胜回来,必当登门重谢。”
“但若你要借此强行霸占我妻女,兰亭舟,那就别怪我手下无情了。”
兰亭舟垂目,淡淡一笑:“你张口闭口皆称她们是你妻女,可有凭据?”
孟煜一噎,说不出话来。甘采儿脸色也是一白,默默往后退了几步。
兰亭舟这一问,如一支利箭,正中孟煜心窝。
尽管他与甘采儿有过两个孩子,可二人之间,却是无媒无聘,更无凭证。虽然他与甘采儿也曾有过婚书,只是那上面新郎的名字与生辰,却都不是真的。
第473章
孟煜遇上甘采儿时,正是他与家里闹得不可开交之时。
那时,他成婚已三年多,家中有娇妻美妾环绕,还有两个可爱女儿,按理来说他应是生活美满。
但坏就坏在,他天性爱自由,不愿受束缚。
自他成亲后,孟母就以成家立业为由,逼着他去朝堂任职。不仅孟母对他天天敲打,就连梅婉吟也时时暗示,还有他那贵为左相的老丈人,明里暗里也给他不停施压。
于是,孟煜彻底逆反了。
他们想让他做的,他越不做,不让他做的,他越做。所以,他变得越发的乖张、不着调,成日里不是眠花宿柳,招猫惹狗,就是打马纵街,无目法纪,行径十分荒唐,其纨绔败子家的名声甚嚣直上。
也是在这段时间里,他惹了不少情债,其中就有甘采儿。
他那时随心所欲惯了,百无禁忌。经常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浑不正经,胡说八道更是随口就来。
所以,甘采儿认识他时,他自称宋煜,说自己是孟家的远房表亲,借住在卫国公府的破落户。
京都城内礼教森严,男子一般不进后宅,哪怕宴请中有女眷,也都会刻意回避。可孟煜却从不理会这些,哪里好玩,哪里有趣,哪里美人多,他便凑到哪里去。
因而,他撞见过几次甘采儿被贵女们欺负的情形。他觉得她蠢得稀奇,又带些趣味,人还漂亮。怎么能让美人被欺负呢?
于是,他便出手帮她解过几围次,也替她出了不少气。这一来二往的,甘采儿自然就对他心生感激。
他二人之间本无他意,可架不住有好事者恶意地加油添醋四处传播。渐渐地,京都就疯传两人暧昧非常。
对于流言,孟煜一向是无所谓,多一桩风流韵事,少一桩风流韵事,于他来说无甚要紧,他也从不放心上。
直到有一天,甘采儿红肿着双眼,拿着和离书来找他帮忙,说想回老家。他这才发现,自己好像玩脱了?
甘采儿当时情形很不对,整个人灰败颓唐,像是荒地里的孤魂,风若大一些,人就能散了。
孟煜人虽风流,却非薄情寡义之辈。他眼瞅着甘采儿半死不活的样子,不放心她离开,便用甜言蜜语将人留下,安置在他府外的私产景华苑内。
再后来,孟煜在一惯的放飞自我中,终于将众人耳口相传的私情,坐到实处。最后,孟煜便顶着宋煜的名头,与甘采儿拜堂成了亲。
甘采儿是在星儿满月时,随着孟偃的到访,她才得知孟煜真实身份,知晓了他早已妻妾成群的事实。
也是在那天的争吵中,她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孟煜的面目。他对她不过是闲暇时的戏耍,逗闷,觉得有趣,从未有过真心。所有的甜言蜜语,不过都是他的随口敷衍。
甘采儿怒极攻心,当即就要抱着儿子回回清水镇。孟煜自是不肯放人离开,两人打打闹闹数月,忽然就传来孟偃战死的消息。
一夜之间,孟煜就像变了个人。
孟煜披甲去了战场。临行前,他拿出万两银票给甘采儿,对她说想回家就回吧。而这一次,甘采儿没闹着要走。
不久后,就传来北疆战事失利的消息。
虽然孟煜骗甘采儿甚多,但他始终是孩子的父亲,也是她真心爱过之人。甘采儿就想着,如果他战死,她得带孩子去给他收尸。
于是,她揣着银票,背着儿子,去了北疆前线。
再后来,她与孟煜在北疆的战火中相依为命,也就再没提回清水镇。直到她再次怀孕,孟煜担心北疆条件不好,就派了几名亲卫,护送她回京都的孟家待产。
所以,如今兰亭舟问他有何凭证,可证明甘采儿与他是夫妻。孟煜真拿不出。
见孟煜无语,兰亭舟眸中掠过讥诮,他抬步上前,行至孟煜身前一步站定,目光淡淡。
“见龙纹佩如见陛下亲临,可就算陛下本人,也不可不守大雍律法。”
第474章
“国公爷可知,劫掠人妻女者,是要被处以绞刑的?”
孟煜闻声冷笑:“呵,囡囡与我是何关系,太傅大人心知肚明,又何必故意颠倒黑白?”
兰亭舟淡淡一哂:“国公爷抬举了。你与阿采是何关系,下官属实不知。本官只知道,她是本官登记在案的良妾,是本官的家眷。”
“我说兰亭舟,今日你是铁了心,不放我二人走了?”
孟煜说罢,“锃”地一声,将腰间佩剑拔出,剑尖直指兰亭舟。
“你这是干什么?!”甘采儿吓了一大跳,忙扯着孟煜往后急退几步。
孟煜没回头,仍是持剑指着兰亭舟:“你以为,就凭你带的这点禁军,真能拦得住我?”
兰亭舟一笑,缓步上前,将胸口抵在孟煜剑尖处,静静看他:“你大可一试。”
“君子立于世,应上效朝廷,下庇家室,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若连自己妻女都护不住,兰某愧为人夫!”
“人夫”二字,兰亭舟一字一顿,咬得极重。
孟煜勃然而怒,两世积压的怒气,再也摁不住。他剑花一挽,只见“唰唰唰”几道剑光骤起,顷刻兰亭舟大氅的胸襟处,便被划出几道剑痕。
“阿煜!你发什么疯?!”
甘采儿大骇,忙双手抱住孟煜的腰,死命地将人往旁拖开。
兰亭舟垂目,淡淡一笑。而后他不退反进,一抬步,又立于孟煜剑尖之前。
这一次,他目光越过孟煜,直落在甘采儿身上。他向甘采儿伸出手。
“阿采,随我回去。”
甘采儿一怔,抬眸看向兰亭舟。这是十多年来,她第一次与兰亭舟面对面。一时间,她思绪如潮水翻涌,竟是怔怔地呆住。
兰亭舟的手就停在她眼前,骨节修长,白净且匀称。甘采儿犹豫了。
她名义上还是兰亭舟的妾,就这样偷逃出府,确实不对。她曾经让他蒙羞过一次,使其成为京都的笑柄,这样的事断不能再来一次。更何况,兰亭舟说的都对,她若跟孟煜走,按大雍律法,孟煜是要被打入大牢的。
也许,还是该先回兰府再说。甘采儿正想开口,谁知肩膀猛地一沉,孟煜狠狠攥住了她的肩。
“你要敢走,我现在就杀了他。”
甘采儿一惊,愕然抬眸,然后直直撞进孟煜黑沉的眼。
这是甘采儿从未见过的孟煜。
孟煜一向懒散痞赖,万事都漫不经心,就是天塌了,他也懒得多掀一下眼皮。可此时的他,却神色冷峻,眉眼肃然,眼底尽是冰冷的杀意,没有一丝温度。
整个人似一把出鞘的剑,锋利且肃杀。
这才是真正从沙场浴血归来的铁血悍将!
甘采儿心中一悸,她原本想点的头,一下就僵在那里,不敢稍动。
“是谁这么大的口气,一言不和,就要杀当朝太傅!”
黑漆漆的院门口,突又灯火通明。之前撤走的禁军又列队鱼贯而入。
“朕听说,此地有人持龙纹佩为非作歹,朕倒要看看是何人如此狂妄。”
第475章
景和帝来了。
孟煜终于将剑收起。他与兰亭舟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也缓了缓。二人纷纷与景和帝见礼。
景和帝瞥了兰亭舟一眼,而后又瞥了孟煜一眼。景和帝觉得后者眼生,自己并不认得。可这人手中的龙纹佩却做不得假,不由心下疑虑窦生,不停打量着他。
孟煜被他看得烦,不由一挑眉,不耐地白了他一眼。只凭这一眼,景和帝一下就猜出孟煜的身份。
全大雍上下,能这么不怕死,敢冲他翻白眼的,仅此一人。
景和帝瞅了瞅孟煜那满脸的大络腮胡,还有一脸凶悍的模样,不由心下一默。想孟煜曾有“京都美男子”之誉,如今却要顶着如此邋遢一张脸,也算是为国尽心了。
他抬手一挥:“来人,将此间人员全带回宫里。”
“朕要亲审此案。”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内。
兰亭舟与孟煜二人,端正地分列跪在御案前,各执一词。
景和帝听完事件的来龙去脉,气得额头青筋直跳。“砰”一地声,一块砚台直直砸到孟煜身上。
“这就是你在密函上说的十万火急的事?务必一定要回京都办的事?”景和帝厉声斥道。
“是!”孟煜答得铿锵有力。
“混账!你竟敢为一己私利,而耽误国事!你真当以为朕不敢砍你的头?!”
“国事固然重要,但臣的妻女也同样重要。”孟煜斜斜一挑眼皮,毫不在意景和帝的盛怒。
眼见着又一笔筒要飞过来,他连忙快速接口道:“但陛下且安心,臣已有破阿克族的办法。若一年之内,攻不下阿克族王城,臣愿提头来见!”
景和帝扔笔筒的手一顿。
“臣可立下军令状。”孟煜继续加码。
他已灭过阿克族两次,对于再灭阿克族这事,对他来说那是轻车熟路,信手拈来。别说一年,就是只给他三个月,那也全不在话下。
景和帝狐疑地盯着他,这人什么时候如此好说话了?事若反常,必有妖。
果然,接着就听孟煜道:“臣若顺利攻破阿克族王城,臣想求一个恩典。”
景和帝眼皮抽了抽,心中生起不祥的预感,他谨慎开口:“你且说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