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陈执让坐,族长未坐,站立房中,浑身无一处筋骨不精神。
他双目更是锐朗,看向陈执说道:“陈君带与我的太祖遗信――信上命尽召陈扩之兵,掘太祖昔日埋金,奔赴都城。在下遵命一一照做,八百万两白银已折合银票入都安放崔邸之中,二十万精锐陈兵分批行进,一路混于难民之列,沿路小批驻扎,现在都城郊外已驻兵八万有余。”
陈执正走至桌案之后,闻言回眸相顾,“你说多少?”
“八百万两白银封存崔府,二十万余壮兵奔赴京都。”族长拱手对陈执说道。
陈执在椅上坐定,半晌方言,“当日太祖埋银不过五百万两,所封陈扩军不过五百人。”
陈执当年平四国攘边狄,天下安定,于是命百万雄兵卸甲归田。
他十六岁在宜县起家,谋得的那一县之兵三千二百七十一人,及定国安邦之日尚留有五百军兵。这是陈执草莽出身带的第一支兵,他许每人封金千两衣锦还乡。
这支队伍跟着陈执从立县到立国,直到定立天下,二十年中随主转战三千里,心中早已有国无家,一颗肝胆唯有护主而已。
人人不愿远离,于是陈执便设立了陈扩军制,赐国姓拜为族弟,编入禁军行列,授权近护天子。
按制年逾四十者回乡教习后辈,择选忠心效主而能武之人,再拜为陈扩兵。
陈执身后在宜县山丘葬了一处衣冠冢,当年宜县领兵所用的盔甲令牌都埋回故土。当时所要赏赐宜县五百军兵的千金无一人收取,陈执便将合计的五十万两黄金同埋在山丘之上,让后辈陈扩军中不愿再捐身陈家的,自可脱姓返乡领千金置业。
而以陈扩之名终身的,亡可葬于衣冢近旁,是谓生死兄弟。
“你与我说说,这多出来的三百万白银和二十万儿郎是哪里来的。”在陈执的计划中,宜县所留军财并不是重要的一步,他只是想着,五十万两黄金或还有余,陈扩教习之兵在乡或还衍存......
陈执问及此事,陈氏族长如数家珍,“当年那五百陈扩先人返乡之后,太祖埋金分文不取,反以禁中所得俸禄勤恳置业。百战不死之人都是翘楚才杰,一世所积财产颇丰,亡后田宅铺店留与子孙,金银财宝同埋山丘,而一身得葬太祖身畔。”
“先人义举,后人效法,于是五世袭传,宜县如今十户九陈,十陈九贵,贵门则皆慷慨以纳周县武才,一生唯以精练陈卒为务,惶恐辜负太祖生前所托,未能尽忠相护陈氏龙脉。”
“今朝连年征兵赴边,我辈遵太祖制――陈扩之兵,唯护禁中。是以凡征及陈扩所练兵卒,皆以税代征,沿县三省英才闻讯而来者不下十万,凡属意参军陈扩之列的,富庶陈门都代为缴纳兵税,留下操练。”
“所以攒下这山丘埋银三百万两,沿省少俊二十万人。”
陈执沉默不言。
秋风从窗棂送入,吹起桌案一旁放着的那纸檄文。
陈氏族长看见了,那檄文为首七个字实在写得太深太大。
“崔家少郎说陈君也是陈扩之兵,我虽与君不曾相识,但共忠一主,想必此心相同。”族长看着那檄文随风起伏,沉声说道。
陈执在时,宜县陈家不过芥微小姓,如今的陈氏族长,实则是陈扩之族的族长,是每代陈扩军中最承众望的人来担任此名。
“我家祖孙三代奔赴禁中,如今我已是知命之年,虽未身死,但一生之所有亦愿与先辈埋金一齐捐献陈廷。”族长从布衣襟内掏出一沓银票,走近前放在陈执案上,“这是家财并典卖田宅铺产十万两,杯水车薪,聊尽忠意。”
陈执看着那沓新换出来的银票,说道:“......也该留与子息一些。”
“蒙太祖爷定国安邦之恩,如今宜县儿孙承有八千株桂花秋来可售,十万亩良田一载三收,再兼原河水润鸡鸭沃肥,陈扩子息远可自足,永无饥馁。”
陈执只是听着。
“陈君先把这银票收下,我才敢说出此来所求。”族长又说。
陈执伸手拿起那沓银钞,放于桌案一旁,压在檄文之上。
于是族长再开口说道:“太祖之制,陈扩军年逾四十者退伍回乡,归教子孙。在下虽已不在军列,但一力尚存,可搏马牛;弯弓搭箭,仍如满月。如今江山用兵,我想再为太祖尽一回忠。此次同来十余人,都是当年与我同侍禁中的豪杰,他们也是这个意思――哪怕是随军运粮,操持军炊,我们绝不推辞。”
陈执问他:“你们在乡中可有教习子弟?”
“在下十年来操练士卒万人有余,同行弟兄多则万人少则千人,教习出的陈扩之军皆能以一当十,从纪森严。”
陈执点了头,“你与所来诸位今日都随崔鹄回府,明日同崔怀景一道来见我。”
族长听出他这是允了,心中大愿得了,于是拱手拜辞。
“替太祖恩谢伯公了。”陈执站起身来。
族长已行至门前,闻言回头摆手说道:“向来只有太祖之恩,我辈图报而已。”
陈执摇头一笑不置一词,只是说:“把门外那小子叫进来。”
崔鹄风风火火地进来,迎面就被陈执抬手抛了一个信封,他忙接住。
“便宜你了。”陈执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似笑非笑。
“这是何物?”
“太祖留下的委任状,”陈执用指点了点他手里的信,“这二十万大军你可接好了。”
崔鹄精神一振,踌躇满志,“那我是否率军即刻动身奔赴边疆?”
“不用,”陈执说道,“你带兵暗驻都城四郊。”
崔鹄听完变却一副神情,高声道:“为何?”
不待陈执作答,崔鹄已理会出一层意思来,认为面前之人是不敢拿二十万步兵与罗狄胡马相战。
于是愤慨说道:“陈君可知我此行鞭驰宜县,一路所见流民载道,皆畏罗敌南下奔逃。”
陈执住了口,听他讲。
“而那纸讨太祖元帝檄文,沿街串巷公然张贴,生民已司空见惯。”
“及至原河一带,民风为之一变,街道井然,太祖庙舍安然,兵民持兵相护,无人敢犯太祖威严。”
“在那里几乎五步便能遇到一位陈扩后人。陈扩之家,皆以家祠得供太祖灵台为永世之荣,祖训唯忠君二字而已,他们供奉太祖,大庇天下寒门英才,虽万金而不惜。”
“满县满省这样的人家,皆因我手里那道太祖遗诏而聚,踌躇赴都,只等陈君一声令下,以一身骨血换边塞,卫护太祖身后千秋之名。”
“二十万誓死之军在外,陈君仍不敢与罗狄一战吗?”
陈执看着眼前的少俊,一身的英雄肝胆,也是一身的年少气盛。
人家的父辈怎么就能养出这样的孩子呢?陈执再活一辈子,还是忍不住对老崔家的庭训家风眼红。
“陈君!”崔鹄见陈执久久不言,怒而叫道。
“嗯?”
“臣也愿以一身骨血换边塞!”
陈执双目回神看到他面上。
崔鹄瞪他。
“边塞不用你的骨血来换,”陈执缓和着声音开口道。
“如今你且依我之言行事,多则一月短则半月,你再来,我便可告诉你缘由。”陈执说。
“胡尘扰乱边疆,我是一刻也等不了了。”崔鹄说道。
“我手持太祖密令,你要违太祖令吗?”陈执仍是和声问道。
崔鹄不言了。
太祖是他们崔家满族的命门。
太祖之令,他当然不想违。
“来。”陈执招手让崔鹄过来。
桌案上摊开一张舆图,陈执指着都城说道:“你带兵十万驻守都郊。”
“然后派人驰马沿都城宜县一道而回,截住余下十万陈兵,令他们兵分六路,分别驻守这六处县城。”陈执用手在舆图上点划着,教与崔鹄看,“领兵的将领你来任命,让他们行军荫蔽,不要引起旁人注意,在城门将陈扩军军牌内递县主,见陈扩军牌如见太祖,县主自会接应。”
“切记,秘密驻扎,与民无伤。”
崔鹄看着陈执圈出的那六处县城,“战事在北疆,为何驻兵阴山远南诸县?”
“不久你就会知道了。”
第0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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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郊的陈兵,也往禁中挪一挪吧。”
罗国的使者入都,要陈国边疆割地南退二百里。
举国轰动。
“这就是你说的告诉我缘由?太祖定下的山河百年无有移改,如今一朝割去二百里――你告诉我这是什么缘由!”崔鹄几乎是推倒护卫破门而入。
溥哉宫中坠地一声响。
多宝阁上摆着的红木小件跌在地上,断裂两半。擦拭阁台的宫女闯了祸,噤若寒蝉,回头悄视。
陈敛骛手中的书搁在膝上,一双眼睛?o?o地看过来。
宫女扑通跪地,颤声颤身伏拜告罪。
“陈扩。”广殿之中落针可闻,陈敛骛出声叫道。
陈扩兵走上来,径直要去拿那宫女。
陈敛骛却对他伸出手,“把刀给我。”
陈执书房中崔鹄双膝跪地,低头听训。
“见父之朋,不谓之进不敢进,不谓之退不敢退――你满腹的书礼到哪儿去了!陈君与你父辈祖辈一同谋事,更有陈氏族长在座,你就敢不请自入高声喧嚣?”崔怀景站在崔鹄身前耳提面命。
陈执靠在椅背上看,把这训子之道默记默学。
于是陈氏族长只好自己起身来打圆场,推拉一番,才给崔鹄打横赐了座,大家都落了座。
“一月前你要领兵捐身北疆,我把你留在禁中,”陈执按壶给崔鹄倒了一杯茶,“刚才你来问我要缘故,我告诉你缘故。”
崔鹄直身而坐,双目耿耿看着他,暗忿不消。
“因为罗国和姜家驻边之军不会打起来,他们要的只是这样的结果。”
“‘这样的结果’?”崔鹄气得声音都劈了,一字一顿地对陈执道,“这是二百里山河!”
“姜一海率百万兵卒驻边,暗对罗狄避而不战,以罗军骁勇,莫说边塞那荒沙无田、枯树无民的二百里山河,便是直捣黄龙谋朝篡位,陈人如今也奈何不得。”陈执对崔鹄说道。
崔鹄沉默。他的沉默承认了陈执所言非虚。
“你是说罗国是在配合姜家演戏?”过了片刻,崔鹄开了口问道。
陈执点头道是,“陈国真正的大敌不是罗国,是姜家。”
“姜家要反,所以事先造势,里通外敌让罗国兴兵犯境,扰乱民生民心,再趁机抹黑太祖声名,动摇陈氏帝基,”崔鹄虽然年少气高失于鲁莽,但性本聪颖非常,陈执一点,他便把这关节想通捋顺了,“最后一步割地赔金。陈国独霸百年,百姓一向以大国上民自居,只要当今皇帝在割地赔金的约契上盖了印,民间必然沸反盈天,姜家此时再趁乱夺陈,不论名义还是民心上都不会倒戈相对。”
陈执看向崔怀景,眼里是扬赞他这慧孙的意思,崔怀景哼了一声,对崔鹄的气还没过去。
“可是罗国为什么要配合姜家行事?”崔鹄问道。
“因为同陈国真正的约契,他们是和姜家签的。”
陈执一言,说得崔鹄僵坐椅上。
“陈国的江山上,有什么是陈家给不了,姜家给的了的?”崔鹄半晌才问道。
“是啊,什么呢。”陈执像是在问,却不是在问在座的这些人。
书房外有人敲门,是侍卫急事禀告。
陈执让他说。
“陛下又在溥哉宫杀人了,持刀侍卫把守前后不容进出。”侍卫的声音有些虚颤,“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只看到血从殿门里流出来。”
崔怀景去看陈执。
“知道了,下去吧。”陈执面色平常地吩咐。
崔怀景心中一坠,陛下长日未与陈枕往来,他看陈枕待陛下也已不同往前。
陈执把眼睛看向陈氏族长,“你当日在禁中护卫的是哪任天子?”
“是太皇爷。”族长答道。
正是陈?y元,陈执的逆孙。
“他临终咽气时,榻前有谁交代?”陈执问道。
“太皇爷生前唯独信任姜贵妃,弥留之际也只留了姜贵妃在侧。”
陈执低头拿茶盏,嘴边抬一角冷笑。
冷得吓人。
“你是不是通晓什么内情?”崔鹄双目紧盯着陈执问,国难当头,他也不避外臣之嫌了。
“当年太祖留给子孙的东西,现在皇帝不知道了,但姜家知道。”陈执咽下一口平心降火的茶,闭上双目,“罗国皇室要的就是这个。”
“这东西现在在姜家手上吗?”崔鹄急切地问。
“那位置他们一时还够不到,”陈执睁开眼看着崔鹄,“但马上就要够到了。”
“四郊的陈兵,也往禁中挪一挪吧。”他对崔鹄说。
崔怀景在旁闻言,心中的一根弦此时紧之又紧,注视陈执说道:“皇宫之中不可驻兵,自有禁军相拦。”
“皇宫之中,只有陈扩军拦别人,谁人敢拦太祖的亲兵。”
第0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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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祖紧吮昏君不放,被打屁股扩张,和好doi
备注:金瓯是国土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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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正文:
溥哉宫门前,守门的老宦官看到远处走来的熟悉身影,连忙挪步迎上去。
“哎哟,陈贵君,你是知道的,陛下不让你进。”老宦官苦着脸劝陈执。这一两月间,他不知劝退了这位贵君多少回,劝到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我不是要进,”陈执看着老宦官说道,“我只是来问问你,陛下受伤没有?”
“没有――陛下这回脑子清楚,就是今日心气儿不顺。打扫的宫女儿方才把阁子上的小木件摔了个两瓣,这不正撞上了。”老宦官对着陈执手背一砸手心,又抖开手让他看这运出门来的一片不堪目睹的狼藉,“你看看――”
要说这个老宦官,在皇帝身边位份不高,日常只是个守门的,可命却是数一数二的硬,囫囵个儿伺候了陈敛骛二十来年。也因此对陈敛骛的脾性知根知底了。
陈执由他的手看向一旁,血迹性命应是最早就清理完了,此时宫人们正成列地往外运破碎器皿,在墙角倾倒堆积如山。
陈执弯下腰,从中捡起一个断作两块的红马小雕件。
“这不,就赖它。”老宦官对着陈执捡起来的摆件说道。
“陛下不愿见,那就别说我来过了。”陈执低头合着那小马木说道。
今日一过,陈扩军便要持太祖遗诏入宫了,到时候他挟天子以令诸侯,是以太祖遗忠的身份。以陈敛骛的性子,知道了他从头至尾的用意,他们也就从此情份断绝了。
老宦官看着他把木马合在掌中,一个人往外走去,长身孤影。
陈执从来都不是一个好的父辈。当年他的孩子出生时,他在打仗;他的孩子念书了,他在打仗;等到他的孩子都娶妻生子了,他又开始治天下。像这样的小玩意儿,他从来没陪他的孩子们玩过一次。
那时候总是想着,能治下这大片江山留给子孙安坐,比什么虚文都强。可终究连这江山也没让子孙坐稳。
寝室里,陈执伏案拿着木料,比照着面前勉强黏合的小马,使刻刀一下又一下地削。
冷夜无云,月寒如射,秋风吹得桌案烛光摇晃,可陈执手里的刀攥得紧。
他雕了一个晚上的工夫。
明月当悬中空,他停下刻刀,把自己削出来的木马用嘴吹了吹碎屑,拿起桌上那个残损的原件,放在手上慢慢转着,一一比对。把木马比照着翻到底座的时候,陈执停下来。
原本那个木马的底座上刻着两个蝇头小字,他眯起眼。
“筠儿”
陈执怔住。
陈执自幼失怙,战世无家祠,陈家的家谱是他称帝以后亲定的。传到陈敛骛这第五辈是名从马部,第六辈该从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