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却不肯松开那个红色的签,有些口是心非地说:“我家郎君今日有些事情,不能来,我先写上,等后面我再和他一起来,叩拜佛祖,可不可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心里是没有底的。
她知道秦阙不信这些,但那段时间,秦阙对她实在是太好了,让她生出了秦阙或许会为她打破自己原则的幻想。
小沙弥看着她实在是执着,又是双手合十,口中念了句“阿弥陀佛”,由着她将那枚红签写了。
秦阙的生辰八字,未曾对她提及过,她还是当时想着给秦阙筹备生辰礼问的陈听澜。
祝蘅枝握着那管兔毫写下她和秦阙的名字时,手是颤抖的。
她一直都没有告诉过秦阙这件事。
那秦阙又是如何得知的?这个签现在为什么又会出现在这里?
直到耳畔响起秦阙的声音,她的目光才渐渐聚焦,头微微偏过去,手却没有松开那纸红签。
“看什么呢?我……”
秦阙的声音戛然而止,似乎是没有想到祝蘅枝能找到这个签面。
祝蘅枝往旁边挪了半步,看着他,声音有点不稳,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秦阙很显然也留意到了祝蘅枝手里的那支红签。
千言万语仿佛哽在喉头,秦阙不知道应该先说哪句。
那个时候正是他准备打击高阳王的最后准备了,高阳王自然也嗅到了不对劲,他也暗中派了谈辛去跟着祝蘅枝,他当时是担心高阳王使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诸如绑架祝蘅枝拿来要挟他。
他不想让自己之前的准备都功亏一篑,祝蘅枝去哪里,暗中都有他手底下的暗卫跟着。
谈辛后脚就和他汇报了这件事。
他原本以为祝蘅枝会和他提这件事,但祝蘅枝却像没事发生一样,始终没有提半个字,没多久,她和自己闹了矛盾,这件事也就被他抛到脑后了。
直到那年,祝蘅枝突然离开上京,生死未卜。
他思念成疾,时不时想起和祝蘅枝之间的事情,其中就包括佛签的事情。
鬼使神差的,他独自一人前往佛小沙弥见他一个人来,也说,要夫妻同心才好。
他摇了摇头,说了句:“她不在了。”
小沙弥立刻请他节哀顺变。
他将那枚红签找到,又揣进了怀中,上次来求佛签的时候,又重新挂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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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希望诸天神灵能看见他的心愿。
080
祝蘅枝才与乌远苍作别,
一路上看起来并不愿意和秦阙多说半句话。
秦阙看着她手中紧紧捏着那支红签,怕她一时想不开将那枚红签毁掉,毕竟她曾经送给自己的那方绣帕,
在自己将她困在宫中的那段时日,就被她亲手用剪刀剪掉了。
还有那支被她颇是嫌弃地剪下的并蒂莲。
于是想着先将她的手握着,
让她将那枚红签放下。
毕竟祈愿的签放上去又摘下来,
再次挂上去就不吉利了。
他原本以为祝蘅枝会很激烈地反抗,但出乎他意料的是,
他的手甫一碰到祝蘅枝,
她便松开了手。
而后神色复杂的看着他,
眉心微蹙,
像是当中藏了许多他说不出辩不明的情绪,
“什么时候的事?”
秦阙如实回答了祝蘅枝。
她第一次这样直视自己。
秦阙的心在迅速地跳动着。
该不该说是天意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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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的祝蘅枝该是怎样小心翼翼又怀着满心的期待将那枚红签挂到上京的佛寺中,在对待自己时,
又该是怎样的察言观色?
自己现在又何尝不是当时的祝蘅枝?
祝蘅枝沉默了良久,
才问他:“秦阙,
其实我一直很不明白,你现在对我这么执着,到底是为什么?”
秦阙似乎是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一句,轻声重复了一句:“为什么?”
祝蘅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心绪沉静下来,续道:“是,我想知道为什么?我之前以为你是因为愧疚,
可我后来又明白过来,
愧疚不应该是这样的,
更何况,你我之间,
不过短短一年,我实在想不明白,你怎么会对我有这样的心思?”
愧疚的确不应该是这样的。
不会是机关算尽,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在澧州的时候,一边明面上和她道歉,希望她能和自己回去,一边却授意齐连城,暗中布下一张疏而不漏的网,收口就设在洛阳,等着她自投罗网。
愧疚也不会是想用尽一切手段地想将她囚禁在自己身边,用她身边最亲近的人,最看重的事情来要挟她不许离开。
而这些,更像是极端的占有欲和控制欲。
她分不清秦阙对自己的感情。
祝蘅枝没有想到秦阙会反问自己一句:“那你呢?明明是你口中短短的一年,又是什么使得你愿意写下这张红签?”
她写过祈求神佛保佑她和自己的红签,却没有写过与乌远苍的。
秦阙就这样看着祝蘅枝,希望能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些什么来。
而后她发现祝蘅枝的目光迟疑了一瞬,才回答他:“因为我曾经愚蠢到以为你对我是真心的,耳鬓厮磨的那两个月,我以为你是真心想和我过日子的,我从一切能捕捉到的细节中,寻找着你是爱我的证明,我曾以为你是我的太阳,能照亮我前十几年的阴暗潮湿,可后来,我才发现那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痴心妄想。”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面上带着有些嘲讽意味的笑容。
连她自己也分不清楚,这是嘲讽秦阙,还是嘲讽自己。
秦阙闻言,心中钝痛,急于辩解,立刻开口:“这并不愚蠢,不是,我是说……”
根本就不是她说的那样,根本就不是痴心妄想。
情急之下,他几乎是口不择言,话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当他再想说话时,却被祝蘅枝冷声打断了,“算了,走吧,早些回去。”
秦阙只能把想说的话又压回心里,她根本不给自己这个机会。
回去的路上,祝蘅枝因为那支红签的缘故,显得有些心事重重,只是靠着腰后垫着的软垫,闭眼假寐。
实则是在平息自己心中的慌乱。
就在刚刚,在秦阙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她竟然以为秦阙会说出一句,他是珍视自己的。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将这些自以为不切实际的想法从心中驱赶出去,但却没有睁开眼睛。
这时,她听到了秦阙略略低哑的声音。
“蘅枝,你方才问我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心思,我现在来回答你。”
闻言,祝蘅枝下意识地睁开眼睛,等着秦阙的回答。
但先看到的是那张熟悉的不能在熟悉的脸,而后她被秦阙半搂在怀中,丝丝缕缕的生气吐在她的脖颈,耳后。
她以为她对秦阙早该没有半分半点的情意,但身体还是不可控地颤栗了下。
她微微别过头去,想通过这个动作来提醒秦阙,他逾矩了,也尽力地去压自己自己越来越来剧烈的心跳声。
但秦阙并没有半点后退,只是继续在她耳边低喃:“我来告诉你是什么时候。”
随着他更加贴近,祝蘅枝发现自己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像是一种身体本能的反应。
“你做什么!”祝蘅枝迅速转过头来,正好撞进秦阙的眼睛。
就在这一瞬,无数的画面从她脑海中闪过。
是了,她曾无数次在秦阙这双漆黑的眼瞳中看到过自己的身影。
祝蘅枝记得秦阙的眼神,戒备过、冷淡过、不屑过、甚至厌恶过,但在慢慢回想的时候,在想到是否温存深情的时候,她又犹豫了。
从前她以为那是秦阙对她动情的证据,可还没等到她亲口去问秦阙,秦阙就已经给了她回答,对,他就是在演戏。
三年过去了,他现在又做出这样的深情模样,很难让人不怀疑他的动机。,尽在晋江文学城
秦阙的手指勾上她的衣带,在她耳畔轻声问了句:“你不是问我是什么时候吗?”说着轻轻一扯,“这个动作,熟悉吗?”
祝蘅枝瞳孔一震,怎么会不熟悉?
秦阙的呼吸越来越灼热,落在她脸上的时候,让祝蘅枝以为自己的呼吸也滚烫起来。
“殿下,舍得吗?”
“我知道啊。”
彼时她确定自己要嫁的人,是秦阙的父亲,是燕帝,而不是旁的人。
那个时候,秦阙是燕国的太子又如何?在她眼里,也不过是被自己拿捏在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自己一路向上的垫脚石罢了。
可事情是从什么时候改变的呢?
在短短怔愣的这一霎,她想了无数的可能性。
其实,太早了。
早到她从马车中掀开车帘,在洋洋洒洒的风雪中看到的脸是秦阙的那一瞬开始。
成亲第二天隐隐传递着他体温的背。
她想起她当时在上京的那处佛寺中,在红签上写下自己与秦阙的生辰八字时,尽管递给她红签的小沙弥说这般签必须要夫妻同心,一起写上对方的名讳和生辰八字才灵验,但在看到他们的生辰八字时,还是稍稍愣了下。
她当时问那个小沙弥:“怎么了?是有哪里不对吗?”
小沙弥将双手合十,和她说:“施主与夫君时天作之合,是命中注定,但却要面对许许多多的坎坷。”
她当时没有多想。
只笑着和小沙弥道了声“谢谢”,但在即将转身的时候,又多嘴问了句,“是因为第三者?还是因为旁的?”
小沙弥眼睛半闭着,似乎时斟酌了下措辞,和她说了句:“天机不可泄露,施主多多保重。”
那时她以为的第三者,是宫中那位会出手给秦阙枕边塞人,就像之前宋淑妃送来的那个婢女一样,但那时秦阙并没有中计。
她当时心中还窃喜,庆幸阴差阳错之间,自己竟然真得找对了人。
到现在才知道,当时沙弥说的这一路坎坷诸多是为何?又为什么是天机不可泄露。
在看到那支红签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当日自己庆幸的“天作之合,命中注定”原来不过是一道枷锁罢了。
或许是外面的风太大的缘故,竟然掀开了车帘,即使秦阙怕她着凉,很迅速地腾出一只手将车帘压住了,但还是有一阵裹挟着凛凛凉意的风钻了进来。
风钻进了祝蘅枝略微敞开的衣领中,让她的意识清醒了下。
而秦阙此时的眼神中,分明沾染上了情欲。
她匆忙用手去挡他,“这是车上,不是你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方!”
却没想到自己的手反被秦阙握住。
人没有说话,只是用半带着笑意的眼睛就这样看着她。
祝蘅枝这才看清了他的眼神,意识到是自己想多了,于是匆匆垂下眼去。,尽在晋江文学城
而这不过是秦阙在有意戏弄她罢了。
殊不知,在无形中,这也让气氛稍稍缓和了下来。
秦阙带着粗粝的茧子的手指轻轻擦过她的耳垂,笑着说:“蘅枝,你知道吗?在你第一次故意用手指勾住我的衣带的时候,我就在想,你这样的人,若是落到我父亲手里,实在是暴殄天物。”
“你!”祝蘅枝被他这句说的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秦阙没有理会她这句,继续道:“还好最后那个老东西的一根手指头也没有碰到你。”
祝蘅枝看着他微微弯起的唇角,声音有些颤抖着问:“所以,你是把我当作物品?”
“当然不是,”秦阙很迅速地否决了她这句,继续说:“我当时不知,后来听到别人讲一眼半生筹,首先想到的就是你,其实我对你,一眼定终生,现在想起来,我之前有多么愚蠢,所以,我刚刚想说的是,我们之间,从头到尾,愚蠢的那个人都是我。”
祝蘅枝微微蜷缩在袖口里的手指不自主地攥紧了自己的袖边,眸光没有离开秦阙半分,慢慢地吐出一句:“可是,我凭什么信你?”
081
秦阙闻言,
终于松开了她。
祝蘅枝微微喘了一口气,却被秦阙的下一句话下了一跳。
“我愿意把我的性命交付给你。”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怕什么,
所以我愿意,把我除了你之外,
最珍重的一切的都交给你,
如果你愿意的话。”秦阙说这句的时候,眼神无比的认真。
在一个从不信神佛的人眼里,
他此刻是眼前人最为虔诚的信徒。
秦阙说完从怀中取出一个物件来,
珍而重之地将它放在祝蘅枝的手里,
引着她的手,
使她的手可以摩挲到上面凸出来的纹路。
祝蘅枝的目光向它看去。
握在她手里的那个物件,
是虎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