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少夫人?”管事听罢疑惑的问。
  萧璟落榻的那山寺,旁的势力自是插不进去手,因而当日萧璟中药回了山寺后,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些人也不知晓。
  此前自然也不知道,云乔和萧璟的私情。
  管事问罢,回想沈家少夫人,脑海里突地浮现一张脸来,当即变了脸色,突地笑道。
  “怪不得,怪不得那位爷到了扬州就破了往日清规戒律,我还道是江南佳丽撩人,若是沈少夫人,倒不稀罕。生了几分像郡主的脸,那位爷自然是会另眼相看的。”
  “郡主?那是谁?”林家少爷不解的问。
  前头的管事摆手道:“你不必管,你只需知道,这位沈少夫人,说不准,便是咱们翻盘的筹码,寻个时间,我见一见沈延庆,好生同他谈一谈此事。”
  林家少爷闻言没再多提此事,思量起那位钦差到了扬州后的手段,还是有些疑虑的问:“私盐案之事,咱们当真能自保吗?我听闻圣上从前很是看重齐王,若真是来日事发,您能否求齐王出面,向圣上给咱们求求情。”
  管事听罢,当即变了脸色,寒声警告道:“我告诉你,江南私盐案一旦事发,和齐王没有半分关系,若是你敢攀诬到齐王身上,王爷不会放过你族人的!届时弄死你九族,也是轻而易举!”
  私盐案在江南盘根错节利益纠葛,每每朝廷有言官上禀,总被弹压。
  究其根源,便是这私盐案的幕后,乃是朝中的大皇子齐王。
  早些年,当即太子萧璟尚且年幼,虽是嫡出,却是皇帝幼子,比不得前头兄长们在朝中根基。
  齐王,正是在那些年里,借私盐案牟利。
  到萧璟成了储君,齐王虽被废一腿,无缘帝位,京中势力也被太子一派铲除,可这江南之地,却还隐蔽的,藏着些他的派系。
  私盐案十余年,江南官员,除却那前几年被萧璟亲自派来金陵的两江总督,无一不涉及此案。
  倒卖私盐,轻则抄家,重则问斩。
  故而,因着私盐案的缘故,齐王即便无缘大位,仍旧能把江南官员绑在自己的船上,让他们下不得这早知要沉掉的船。
  这管事,便是齐王安排在扬州的话事人。
  林家少爷慑于其威胁,忙低首告罪。
  “是我失言,是我失言……”
  管事脸色稍稍和缓,拍了拍他肩头道:“你且安心,先哄着你那新娶的娘子,她爹可是皇帝近臣,最得圣心,你哄好了她,即便事发,也能保命的。”
  林家少爷连连点头,跟着就出了书房去往喜房走去。
  ……
  另一边,云乔正同嬷嬷,往后院宴席处走去。
  只是这林家的宅子着实大,云乔走着走着,累得冒了汗,索性就近先寻了个亭子歇脚。
  她捶着自己小腿,嘟囔了句:“这林家的宅子,怎修得这般大,先歇一歇脚,再往前去寻罢。”
  前头一位通判夫人,远远瞧见云乔,冲她招手便走了过来。
  那位通判夫人,是扬州城出了名的长舌妇。
  云乔颔首见礼,全了礼节,却未同她多言。
  倒是这通判夫人,见了云乔,扫了眼周遭,拉着她手便道:
  “沈少夫人不爱出门,有件事,你定是不知晓。
  我同你讲,这林少爷之所以二娶,是因着他前头的娘子偷人,被林少爷知道了!
  前头那位,被活生生打死了呢,留下的孩子,昨日新嫁娘进门前,也被勒死了。
  我刚刚从那边过来,亲眼瞧见了那女娃娃的死尸,摊上了个私通被夫家抓奸的娘,就是不被勒死,往后长大了,也得被旁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这通判夫人一顿话落地,云乔脸色煞白。
  一旁的嬷嬷见状,忙道:“你胡说什么呢,少奶奶别听她胡言乱语!”
  嬷嬷话说得急,也不怕得罪那通判夫人。
  那位夫人心生不满,扫了眼嬷嬷道:
  “你家主子都没说话,你个奴才喊什么呢,我可没胡说,那孩子的尸体就在前头,那林少爷说是要埋进祖坟的,今日新嫁娘和林夫人却说,这偷情的淫妇所生的女儿,都不知道是谁的种,万万不能进祖坟,只让扔到外头随便找个地埋了。”
  话音刚落,远处便有两人,抬着个尸体经过。
  那女娃娃瞧着十岁左右,衣不蔽体,满身的伤,脖颈处被勒得血痕累累。
  云乔面色几乎没了血色,浑身僵硬。
  她知道这世道不会饶过失贞的女子不贞的妇人,却还未曾亲眼瞧见过如此情形。
  打杀了失贞女子也便罢了,连这十岁的孩童,都不能放过。
  母亲失贞,世人便疑心孩童血脉。
  若是心善者,许是还能在家中多一口饭养着,若是狠毒者,连这孩子,都当做眼中钉,肉中刺,非要杀之而后快。
  云乔目光紧紧望着那女娃娃的尸体,瞧着她身上已经有些时候的旧伤,知道这女娃娃,即便在母亲死后,活了些日子,也是万般艰难。
  “哎呦,瞧瞧那一身的伤,便是不被勒死,怕是也活不到长大,早早死了,倒算好事,我听说,自打她娘死后,这孩子就被扔在林家后宅里自生自灭,这丫头生得漂亮,林家的小厮,常对她动手动脚……”
  十岁的女娃娃啊,那些人,怎么下得了手。
  云乔袖中的手不自觉地颤,眼眶红了,却说不出话来。
  那通判夫人见她脸色不对,才道:“哎呦,瞧我这嘴,你性子软和,最是见不得这打打杀杀的,怪我吓着你了,不说了不说了,咱们快些去前头后院的宴席上,不然赶不上了。”
  话落,拉着云乔就要下了亭子往外走。
  云乔浑身僵硬被她拉着走,面色雪白,整个人似被抽走了魂儿般,满脑子都是方才瞧见的那孩子的尸体,耳边不住回响着那通判夫人的言语。
  行至亭前石阶上,突地一脚踩空,猛地摔了下去。
第35章
她吓坏了
  “哎!少奶奶!”嬷嬷出声喊着,忙要伸手拉住云乔。
  那方才同云乔一个劲儿说话,扯着她下去的通判夫人,却有意无意地,在云乔跌下去的那瞬,松开了拉着云乔的手。
  这石阶不高,可下头却有几块杂乱的碎石。
  云乔这一摔,脑袋正巧砸在石头上。
  血水霎时涌出,从她乌黑鬓发渗到砖石地上。
  “哎呦,这是怎么回事,好好地走着,人怎么还摔了?”通判夫人捂着嘴故作惊诧。
  嬷嬷赶忙到了云乔身边。
  砸着地上的女子,眉心轻蹙,眼帘微阖,似是昏了过去。
  那通判夫人又作出一副担忧云乔的样子,招呼着喊林府的丫鬟。
  “哎哎哎,那丫鬟,还不快去前厅,请沈家少爷来,她家娘子摔晕了过去。”
  嬷嬷却是眼神环视周围,寻到自家人手,眼神示意其去请郎中来。
  丫鬟一见自家喜宴上客人摔晕了过去,又是扬州知府沈家的少奶奶,自是连声应下,着急忙慌地往前院去。
  ……
  前院酒席上。
  萧璟人刚回返宴席。
  沈砚则正同自个儿那堆儿平日交好的公子哥推杯换盏喝得欢快。
  萧璟行过沈砚,视线未曾落在他身上一眼,径直落坐前头。
  倒是沈砚,一见萧璟,视线便不自觉跟了过去。
  那方才走过去的人身上,怎么……
  他顿住杯盏,抬手摸了摸鼻头,眼神怀疑地看向了萧璟。
  怪了,他似乎,在那方才走过的萧璟衣衫上,隐约嗅到了几分云乔的香粉味道。
  沈砚蹙着眉头,心里犹疑。
  萧璟甫一落座,身边一郎君便朝他敬了杯酒水。
  笑意晏晏地拍了下他肩头,调笑道:“席上喝得正酣,你这是去了哪躲酒?”
  萧璟淡笑了声随口道:“在下还有公务,可喝不了太多,自是要躲一躲,见谅见谅。”
  席上不少人,已然知道萧璟是京中派来查案的钦差。
  可这十余年间,京中来的钦差,不知凡几,大都是收够了贿赂,拍拍屁股走人。
  萧璟到了江南又一贯做派温和,几回同这些人应酬作乐,青楼也都去过,酒席更是常来常往。
  故而,这些江南官商,除却官职最高的那几个,大都没将这钦差放在眼里。
  只以为,又是个走过场的官员。
  沈砚视线怀疑地瞧着萧璟,好一会儿,也不知收敛。
  萧璟眼底浮过几分不耐,面上却仍挂着笑,挑了下眉峰,遥遥冲他举了下杯盏。
  “沈兄看什么呢?我身后可没有娇花。”
  扬州城人尽皆知沈砚贪花好色,流连青楼,萧璟这话一出,场上人脸上都露出了几分笑。
  沈砚讪讪收回视线。萧璟面色坦然,也不露半分心虚。
  沈砚想着,此处是林家府宅,云乔方才又被林家下人引着去女客席,哪会撞见这人,许是自己疑心生暗鬼。
  宴席上交杯换盏,笑声阵阵,沈砚贪杯饮了好些酒,喝着喝着,人就醉醺醺了。
  酒宴正酣,一个满头大汗的小丫鬟跑了进来。
  一进门就冲着沈砚喊:“沈公子!你家娘子从亭子上摔下来了!”
  丫鬟说话时,沈砚正喝着酒,人有些迷瞪,扭过头不耐烦地嘟囔:“摔了就摔了,让人扶着就是,耽搁我喝酒作甚,去去去!”
  席上众人也知晓沈砚这混不吝的货对他家娘子是何态度,见怪不怪。
  丫鬟想起那位美娇娘摔得一头的血,急急地又道:“沈公子,您快去瞧瞧吧,摔得不轻呢。”
  “摔伤了就请郎中,来找我作甚,快滚快滚,让她自个儿滚回家去找郎中治伤!走个路都不会,净给我丢人现眼!”沈砚打了个酒嗝儿道。
  边说,还边又喝了一杯酒。
  小丫鬟拍着膝盖,急得不成样子。
  上前去硬着头皮夺过沈砚的酒杯,急道:
  “哎呦,您可别喝了沈公子,您家娘子,磕得一头的血,人都昏过去了!”
  “又不是摔死了,让她身边奴才找郎中去,没看我忙着呢吗。”
  沈砚人已经醉了,说话更是浑蛋。
  席上前头的萧璟,听罢低低嗤笑了声,搁下手中把玩的酒盏,径直起身。
第36章
人在哪?
  “人在哪摔的?前头带路。”
  萧璟停步在沈砚的酒桌跟前,问着丫鬟话。
  他声音冷沉,音量不算高,却还是让席上众人,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尤其是,那正坐在酒桌后头的沈砚。
  小丫鬟只忙着寻人过去帮忙,也不知萧璟身份,还以为是沈少夫人家旁的亲眷,顾不得那醉熏熏的沈砚,忙引着萧璟往外走去。
  “前头后院的亭子,我这就带您过去。”
  萧璟前脚踏出宴会厅,后脚,这厅内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了沈砚身上。
  这……沈家少夫人出了事,那沈家公子都还未动,倒是京城来的钦差先出去了。
  难不成……
  “哎呦,那位大人怎么去了,不是沈少夫人摔了吗?”
  “是啊,沈少夫人摔了,这沈公子都没动,怎么那位大人……”
  众人议论纷纷,视线揶揄的看向沈砚,满是不怀好意。
  沈砚身边一狐朋狗友,更是拍着他肩笑道:“怎么回事沈兄?你家娘子摔了,那位大人倒上赶着献殷勤,难不成,沈兄脑袋上,染了颜色?我可是见过你家娘子的,真真是美娇娘,活脱脱画里的妖精相,沈兄不疼,可有的是人疼呢……”
  这人声音不小,满屋的人都听得清楚,个个好奇的瞧着沈砚,交头接耳的议论。
  沈砚醉意去了大半,脸色也很是难看。
  受着众人异样视线,他恨恨砸了手里杯盏,骂道:“看什么看呢,滚远点!”
  随即,一脚踢翻跟前酒桌,带着酒意,跌跌撞撞的跟着出了宴会厅,朝着萧璟的方向追去。
  席上众人面面相觑,不少好事者,跟着沈砚萧璟,一道去瞧热闹。
  *
  另一边,云乔昏倒的亭子处,那通判夫人坐在一旁石凳上,拿着帕子轻轻擦汗。
  “怎么摔成这样子,都破了相,好好的一张脸,要是落下疤痕可如何是好呀。”
  那夫人嘴上一副担忧云乔安危的样子,实则眼里都是幸灾乐祸。
  这通判夫人,是沈家夫人往日走的最近的官家夫人,今日说这番话,也是受了沈夫人授意,刻意说来吓唬恶心云乔。
  不过那林家前头少夫人和她那留下女儿的遭遇,却是半分不假,前些时日,也是传遍了扬州城,只是云乔称病不出门,这才没有耳闻。
  砖石地坚硬,夏日傍晚燥热,云乔面色惨白额上出了不知是热出还是吓出的冷汗。
  汗水混着血,在伤口上蛰得人生疼。
  云乔意识不醒,眉心痛苦的紧拧。
  那嬷嬷守在云乔跟前,拿帕子捂着云乔额头的血口,蹙眉张望前头,着急郎中何时能到。
  却冷不丁瞧见自家主子,疾步朝这处走来。
  萧璟步伐极快,瞧不出神色有什么异样。
  嬷嬷愣怔间,萧璟人已经到了跟前。
  眼瞧着面色惨白,额头渗血的云乔,他俯身低首,从嬷嬷手中,拿过了捂着伤口的帕子移开,瞧了眼伤口情形。
  砸的厉害,血流的也不少。
  “请郎中了没?”
  他低声问着,边说,边将云乔从嬷嬷怀中抱了过来。
  这是林家府宅,还有旁人瞧着,这妇人的正经夫君都还在这府邸里。
  嬷嬷脸色微变,强撑着面色颔首点头。
  “已经请了,应当快到了。”
  话落小声又提醒道:“主子,这是外头,仔细旁人耳目。”
  萧璟面色淡淡,思及方才酒宴上,那沈砚的言语,摇头讽笑了声。
  “无碍。”
  一旁的通判夫人,眼见陌生男子抱了云乔在怀,却是惊得瞠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