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后,那火势仍未扑灭,而他们以为的,入殿救人的陈晋,也始终没带着殿内的云姑娘出来。
  统领的脸色极其难看,侧眸看着管事,谨慎地问:“你确定,陈晋进去救人了?”
  管事这当口也懵了。
  他来时就没见陈晋,只顾着喊人灭火。
  可东宫的护卫,一贯是不许擅离职守的,陈晋更不是不谨慎的人,怎么可能不守在主子身边,管事当然以为,陈晋已经第一时间冲进去救人了。
  然而,等了这么久,始终不见人,管事自己也彻底慌了。
  若是陈晋没进去救人,烧了这么久,那云姑娘,哪还能活。
  管事白着脸不敢答话,侍卫统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焦灼地瞧着那起火的正殿,疾步往前走去,待走到火口时,正巧看见内室里,砸下来了一根木梁。
  统领当即停步,未曾再往前进。
  毕竟不是东宫的正经主子,不值得为了救那云姑娘搭上自己的命。
  统领如此想,旁人自然也如此想。
  再受宠又能如何呢,到底无名无份,到底身份低微,谁不知道,那就是养在殿下跟前的小猫小狗,死一只小猫小狗而已,又不是正经主子身陷险境,护卫宫人可以会护主而死,可哪里会为救下一只主子的小猫小狗,不惜性命。
  今日若是萧璟本人,或是刚进门的太子妃被困在火场,管事不会模棱两可地轻易以为有人进去救了,统领不会在火口前因惜命地而顿步。
  这满宫的下人,怕是早一个个前仆后继地闯进火场,以身犯险救人去了。
  可是,一个身份低微,在东宫里什么都不是,连出现在人前,都极少被殿下允许的云乔,自然在宫人和护卫眼里,不值得他们舍命相护。
  萧璟心里一次次的觉得,名分不重要,地位不重要,他给的宠爱,才重要。
  可他不知道,世人眼里,名分地位,才是衡量一个人的价值所在。
  而男人施舍的那点所谓的恩宠,换不到实际的利益,就什么都不配算。
  统领停步在火场前,凝望着漫天的火光。
  心下衡量盘算着。
  不进火场救人,或许会被主子问责,可再如何,这火是意外,守夜的也是陈晋,与他这个统领无关,殿下即便动怒,应当也不会无故牵连。
  若是进去救人,此时火势这样大,救不救得出来且两说,怕是得落个烧伤砸伤的,先丢个半条命。岂非得不偿失。
  这头,统领思量后干脆停步,沉眸看着下人扑灭火势。
  那头,带着令牌的护卫已然进了禁宫内。
  他一路疾奔到议事厅门前,亮出令牌,急着要见萧璟。
  却被守门的宫人,依着杜成若的吩咐,给拦了下来。
  “何事?太子妃娘娘吩咐过,西北事发突然,殿下彻夜不眠议事,非军国大事,万万不可搅扰。”
  护卫想起东宫的大火,急得满头大汗,却也知此事并非军国大事,只得如实道:“是东宫起火了,统领命我赶来宫中禀告殿下,请殿下回去拿个主意。”
  起火一词先是让宫人惊了下,可到底是在宫里伺候的人,只一下后,面色就恢复如常。
  便是走水起火,如今东宫要紧的主子都在议事厅内,总不至于隔着这么远,伤了两位主子的安危。
  那火,就是烧得再大,只要没伤着主子,就不算要紧事。
  里头议事的人,个个身份贵重得罪不起,何况,殿下因着西北之事,已是悬心竭力,此时搅扰,怕是上赶着去触霉头。
  宫人并不愿意通禀,蹙眉道:“起火了,吩咐下人灭火就是,殿下和太子妃人又不在东宫,让东宫的下人,赶忙在殿下忙完政务前把火扑灭收拾了残局就是,难不成走个水起个火,还能把整个东宫都烧没了?”
  这宫人话里话外阴阳怪气,侍卫实在焦灼,急切地往里张望,那议事厅大门进去,他是什么都看不到。
  只得急声同宫人道:“劳您通禀一番吧,火场里还困着人……”
  宫人此时已经渐渐没了耐性,闻言随口问道:“什么人?东宫的两位主子可都在议事厅里呢,就是有什么人被困,想必也不是什么要紧人物,你倒是说说,那被困在火场的是什么人物,莫不是昨日喜宴上的宾客,谁在东宫留宿被火给困着了吧?”
  自然不是宾客……
  护卫摇了摇头,只能如实道:“是伺候殿下的一个奴婢……”
  宫人听得宫婢二字,彻底没了耐心再听下去。
  摆手就要让人退下,口中不耐烦道:“去去去,一个宫婢而已,死了就死了,也值得你跑一趟耽搁咱家的时间,快些下去让人灭火就是,莫在此处扰了殿下议事,耽搁了西北的军政,你有多少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第203章
是他亲手,将她锁在火场
  护卫后头的话被堵在了嗓子眼,自己也知晓,西北军政要紧。
  便是觉得那被困火场的云姑娘可怜,心里却也想着,自己来时,听闻陈晋已经进了火场救人,应当不至于出什么人命,且在此等着殿下议事结束出来再行禀告就是。
  便住了口,静默退下,立在殿下候着。
  ……
  议事厅内,彻夜商议后,总算是出了章程。
  “罢了,孤亲自去一趟西北,杜成若,你随孤一道前往。赵琦,你留下盯着京中诸事,孤会请父皇暂且不回洛阳行宫,坐镇长安,切记万事归劝些父皇。”
  由萧璟亲自带杜成若前往西北领兵,有他在,算是为杜成若的女子身份,添一份保障,也让下头人,不敢因为杜成若乃是女子之身,而不听军令。
  唯一麻烦的事,他人不在京中,京中未必不会生乱。
  罢了,眼下西北要紧,其它的,都能缓一缓。
  得了吩咐后的赵琦和旁人纷纷退下,杜成若也紧跟在赵琦身后踏出议事厅。
  议事厅外头等了半夜的侍卫,见有人出来,忙就要往前去。
  赵琦先看见的人,扫了眼后,纳闷地问:“你不是东宫的护卫吗?此时天都没大亮,怎么跑到宫里来了。”
  护卫正要答话,杜成若瞥了眼那护卫,咳了声道:“殿下彻夜未眠,今日怕是要在议事厅歇下,若非军国大事,万不可扰了殿下歇息。”
  杜成若自然猜得到侍卫此番前来所为何事,那火就是她放的,她能不知道吗?
  此番话,也不过是为了堵住护卫的口,再拖延些时间罢了。
  护卫是东宫的下属,哪里敢不听太子妃的话,只得低首应下,不敢再多言,也怕,提及那被殿下宠爱的婢女,惹了太子妃不满。
  杜成若见堵了侍卫的口,这才和赵琦一前一后走远。
  留下的那侍卫,在议事厅门外急得焦头烂额。
  而那议事厅内,此刻,也只剩下萧璟自个儿。
  他不知道外头侍卫的焦灼,更不知道东宫烧了彻夜的火。
  也不知道,云乔此刻,已然挣脱了他的禁锢。
  内殿里燃了一夜的烛泪堆积在灯台上,萧璟捏了捏眉心,彻夜未眠后的眼底乌青,衬得他往日清俊温雅的面容有几分憔悴。
  人前再如何,也不能流露出疲惫。
  孤身一人时,才难得泄出几分颓靡。
  到底不是铁打的身子,连轴转,哪里能分毫不影响。
  他捏着眉心力道微紧,只觉额头一侧,疼得发胀。
  低眸时瞧见手边,被云乔咬出的那抹牙印齿痕,想起她,无奈低叹了声。
  此去西北,短则一年半载,长则归期不定。
  他自个儿也不知道,云乔在京中,会不会乖乖听话。
  更不知道,这一年半载里,她会不会想起从前,再闹出什么乱子来。
  一年,已经接近太医说的极限了。
  那记忆,压不了太久的。
  自她身子养好后,也就昨夜未曾避子的有了场情事,想来,也是不可能这样轻易有孕的。
  真等到一年半载后归京,还不知晓,会是什么模样。
  也不知道,她真想起来了所有,又会怎样。
  在意的多了,恐慌畏惧的东西,也就多了。
  只是萧璟这样的人,哪里肯承认啊。
  他低眸抚过掌上指印,甚至隐隐有几分,想将云乔扮成男子,悄悄作随从带在身边的荒唐心思。
  转念又觉得,这念头实在荒唐,万万做不得。
  何况西北刀光血影,他又不能时时看顾着她,她那样娇弱的小娘子,怕是稍有不慎,就要受伤叫苦。
  罢了,且养在京城,多留下些人手盯着就是。
  即便她真想起从前的记忆,
  东宫深宅内院,她哪里跑得出去。
  再不济,那锁链,锁着她一年半载,也能困着她。
  只是,怕是回来时,她更恨他……
  萧璟苦笑了声,头一次觉得,她比西北的军政,还要棘手麻烦。
  困着她的力道松了,怕她挣脱。
  困着她的力道重了,怕她怨恨。
  如果她只是个没有心魂的死物就好了,乖乖听话,像是那一具,摆在他桌案上的琉璃玉瓶般,无论他远去多久,都安生地留在那桌案上,等他回来……
  可她到底是人,而非死物。
  重了轻了,都怕握不好力道,弄伤了她。
  棘手又麻烦,娇气又恼人。
  难得的乖顺,全在失忆时。
  他虽畅快,到底心里也是存着缺憾的。
  没有记忆的女娘,和娃娃玩偶一样任人摆布,能解他的欲望,却让他心底更寂寥。
  就好像,彼此交颈缠绵,做尽亲密时,他触到她心头时,还是只能摸到尘封冰冷的心湖,触不到半点真切的心跳。
  到底是不甘心。
  可若是让她想起从前,他又没有把握,还能将她留在自己身边。
  进退两难,取舍不得。
  只能勉强维持着脆弱的,近乎一扯就裂断的平衡。
  盼着哪一日,能有两全法,解彼此困局。
  ……
  萧璟扶额假寐,叹了声压下心头纷乱的情绪,将思绪重新放到西北军政上。
  外头天光渐亮,初阳的第一缕晨曦透进内室。
  他才扶额起身,理了理久坐后,微有些褶皱的衣裳,抬步踏出了议事厅。
  行过灯台时,不经意瞧见,烛火燃尽,烛泪垂到地砖上蔓延的景象。
  脑海中,飘过她被他戴上那锁链时,垂泪的可怜模样。
  萧璟脚步微顿,抬手拾起一块儿干涸的烛泪,在掌心微微捻碎,心下轻叹。
  罢了,今日回去,就给她解了那锁链吧。
  免得一年半载不见,回来时,她委屈地哭瞎了那样漂亮的一双眼睛。
  宫门内敲响晨钟,萧璟推开议事厅的房门,缓步踏出。
  那殿门微响,应和着远处的钟声。
  立在殿门下的护卫,瞧见萧璟人总算出来,当即就迎了上去。
  “殿下!”护卫急声叫了声萧璟。
  萧璟闻声看了过去,认出来人是东宫的护卫。
  这护卫身上的衣裳都被一夜的露水给打得湿透,更是一身的疲惫。
  萧璟瞧出他情形不对,脸上神色也有几分慌张的模样,蹙眉不解地问:“怎么突然入宫来了?何事?”
  护卫匆匆上前,俯身叩首,磕头禀告道:“殿下,东宫凌晨失火,您快回去瞧瞧吧。”
  萧璟脸色微变,额头青筋跳了下。
  目光遥遥望向东宫的方向,嗓音沉冷,问下头跪着的护卫:
  “失火?如何会失火,烧了东宫何处?”
  护卫头皮发紧,硬着头皮道:“殿下,是您的正殿。”
  正殿……
  正殿……
  他深夜离开东宫前,曾用锁链,将云乔,锁在了正殿内……
第204章
火葬场
  禁庭内苑,到东宫大门,萧璟一路疾奔,半步也不敢停。
  短短的一段路程,他脑海里闪过许多念头。
  他没问护卫云乔如何,也没问火势如何,只是疾步走着。
  说不清是不敢问,还是思绪凝滞,连问都来不及想。
  沿途一路疾奔,行过赵琦杜成若一行人,周遭众人垂首行礼唤了句殿下,萧璟侧首应了声,脚步未停,继续走着。
  除却他疾奔的步伐,那张脸,还是寡淡沉冷,瞧不出半点异样。
  杜成若眼瞧着萧璟行过自己,无声打量他平静寡淡的面容和他此时疾走的步伐,一时也分不清,那场大火,和他此时以为的,被困火场的人,对他而言,到底要不要紧。
  或许要紧,所以这样步履匆匆,赶着回去。
  或许不要紧,所以眼里,不见半点悲情颜色。
  不过,无论要不要紧,都不重要了,今后天高海阔,那丫头当再也不会出现在萧璟眼前。
  萧璟身影消失在眼前,杜成若也收回了视线,同赵琦道别,在萧璟身后,缓步往东宫走着。
  边走,边想着,那丫头,如今也不知道到哪了。
  人刚出禁宫内门,就瞧见了回来复命的侍卫。
  “事办的如何了?”杜成若带着护卫避到一旁,低声问道。
  护卫恭敬垂首,压低声音,用只有他和主子两人听得到的音量,回道:“人已经送出京了,眼下正往江南而去,属下安排了咱们的人,暗中护着,给那位姑娘,送了个假户籍。”
  杜成若听罢点了点头,算是满意护卫办的事。
  蹙眉瞧着东宫的方向,随口道:“走,去东宫,瞧瞧那场火,烧得如何了。”
  ……
  另一边,萧璟疾奔踏进东宫,一路往正殿而去。
  此时大火早已扑灭,那正殿,已是一片被大火烧毁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