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头疼的厉害,实在没精神细想,只能逼着自己歇息睡下,稍缓一缓。
  殿门外,稍远处,皇后目光含怒,盯着太医问:“怎么回事,方才殿下醒来,瞧着,怎么那么不对劲。”
  太医抹了把汗,无奈道:“娘娘,银针刺入脑后穴位,本就有危险,何况殿下,原本就伤了后脑,脑中震荡,记忆一时模糊,也是有可能的。”
  记忆模糊?
  “你是说,璟儿损了记忆?”
  那倒未必,只是脑中震动的后遗症,怕是一时半刻,想不得令他情绪动荡的人或物。
  稍一深想就头疼,身体为了保护自己,自然也不会让他轻易想起。
  银针刺入脑后穴位,原本也能缓解他脑中瘀血。
  可他身子此刻重伤后太虚,御医哪里敢多扎,自然只能稍稍扎上两下,让人苏醒即可。
  皇后问话声落,太医先是点了下头,紧跟着又摇了摇头,如实道:“并非是损伤记忆,只是脑中震荡,积下淤血的遗患罢了,银针刺入穴位,持续治疗一段时日,便能恢复如常,算不得损伤记忆,只是殿下重伤后,身子太虚,银针入脑,又实在危险,臣不敢再妄自施针,想着,且等殿下缓些日子,再行医治。”
  太医一番话落,皇后低眸思量,微微点头。
  跟着,摆手唤了亲近的嬷嬷到跟前,附耳同嬷嬷道:“让殿下好好睡一会儿,你去请赵琦来一趟,让他候在东宫,等殿下醒了,瞧瞧殿下如今的记忆模糊到什么程度。”
  他能记得东宫失火,想必,是什么都没忘的。
  可,万一呢?
第209章
她的旧物
  深夜时分,赵琦怀里抱着一堆折子,候在殿门外。
  杜成若也跟了过来,和他一并候着。
  “你来作甚,娘娘只吩咐了我过来。”赵琦瞪了眼杜成若,自打知晓杜成若是女子之身,便对杜成若心存不满。
  杜成若懒得和他赘言,瞥了眼他,斥道:“我想来就来,关你屁事,有这闲工夫管旁人闲事,不如多去练练身子,免得被府上姬妾嫌弃中看不中用。”
  两人在殿门外斗嘴,内殿里,萧璟人已起身。
  内侍伺候着他更衣洗漱,束好冠发。
  睡了整日,而今醒来,脑袋的剧烈疼痛,总算缓解。
  冠发齐整竖起,一身月白色的衣裳穿在身上,衬得他苍白的脸色,愈加病弱。
  内侍早得了皇后娘娘的吩咐,伺候时一句话也不敢说。
  萧璟立在镜前,淡淡瞥了眼妆台。
  都是女子用物,水粉,胭脂,朱钗。
  他蹙了蹙眉,伸手拿起一个妆盒打开来,低首嗅了下。
  是曾经,嗅过千百遍的味道,只是如今,却有些模糊,一时竟想不起,是在何处闻到。
  萧璟沉眸思索,一想,便觉脑后剧痛。
  这才停了思绪。
  外头的吵嚷声入耳,他蹙眉看去,沉声吩咐道:“让他二人进来见孤。”
  宫人出去通传,杜成若和赵琦,并肩入内,谁也不肯落后于谁半步。
  萧璟手里拿着那妆盒把弄,闲闲落座,等着他二人。
  两人走进,躬身行礼。
  跟着,都瞧见了萧璟手边的妆盒。
  萧璟眼瞧着他二人视线落在自己手边妆盒上,淡笑了声,将那盒子扔在了桌案上。
  像是扔着一个,随手从地上捡起的玩意儿,毫不顾忌。
  妆盒被扔在桌案上,紧阖的盖子被震开,里头的水粉裂开四溅。
  萧璟淡淡瞥了眼,随口问方才给自己束发的内侍。
  “这殿里的女子用物是何人所有?”
  他记忆模糊的很,隐隐记得,自己好似是在府里养了个女人,却忘了,那女子是谁,长什么模样。
  内侍闻言哪敢妄自答话,吓得浑身哆嗦。
  而杜成若和赵琦,听了萧璟这话,心里顿时有了猜测。
  杜成若眼珠子转了转,近前道:“回殿下,是臣的,您忘了吗,臣女子身份曝光,西北统兵,难以服众,恰逢娘娘催您立妃,您便选了臣做太子妃,以便帮臣在西北领兵服众,若不是东宫突然起了场火,害您受伤,咱们眼下,怕是已经动身前往西北了。”
  一番话半真半假,萧璟记忆模糊,杜成若话落,他隐隐想起了不久前的婚仪。
  萧璟打量着杜成若,眸光微冷,脑海里闪过新婚时的那身嫁衣,却在记忆落到嫁衣裙摆处的明珠时,脑后剧痛。
  他下意识蹙紧眉头,本能的停了思量的动作。
  只是一下下,拿指节,叩着桌案。
  说不清,是信了杜成若的话,还是没信。
  赵琦也在旁打量着,心里同样猜测着萧璟究竟忘了多少,眼下杜成若的话语,究竟能不能蒙混过关。
  好半晌后,轻敲桌案的声响终于停下。
  萧璟抬眼看向下手的杜成若和赵琦两人,捏了捏眉心,淡声道:“折子留下,回去准备准备,明日一早,动身前往西北。”
  杜成若和赵琦双双离开,临到出了殿门,仍觉有几分后怕。
  “你这是欺君,就不怕殿下想起了,要了你的命。”赵琦警告的同杜成若道。
  杜成若冷笑了声,却道:“我是为殿下身子考量,你没听太医说吗,殿下脑中震荡,万万不能被刺激情绪,何况眼下西北事出紧急,可等不到,难不成,让殿下意识到不对,再耽搁些时日。”
  这话说的倒对,赵琦便是和杜成若不对付,也认可她此时的话语。
  闻言回首看向内殿的方向,叹了声道:“你说,你方才的话,殿下信了没?”
  杜成若摇了摇头,如实回道:“我不知道。”
  确实是不知道,萧璟看似没再追问,可是,却也没有表露出信与不信,像是信了,又不似全信。
  赵琦叹息声更重,想起那个他没怎么见过,却早耳闻数次大名的妇人。
  哼了声道:“但愿殿下信了,日后也莫要想起,那样的祸水,将殿下害得这般模样,自个儿却同侍卫私逃,能勾得东宫忠心耿耿的护卫叛主的女人,想来也是个狐媚子,怪不得蛊惑的殿下痴迷。”
  赵琦不喜云乔,说话自然不客气。
  杜成若听着,却觉分外刺耳。
  云乔这一走,最好是永远不要被萧璟找到,永远不要回来。
  若真有个万一被萧璟抓回来了,怕是东宫的奴才,亦或知晓此事的人,明里暗里更要议论她,辱骂她。
  杜成若一想便觉不然,抬眸看向赵琦时,笑意寒凉,警告他道:
  “赵琦,你嘴巴放干净些,到底是伺候过殿下的女人,无名无分也是你我的主子,她是主,你是臣,即便是妖精祸水,那也是殿下心甘情愿,殿下都甘之如饴,哪轮得到你多嘴。”
  东宫殿外的两人彼此言语争锋不止。
  内殿里的萧璟,闲坐在桌案前,伸手,抚过他桌案上,四散的脂粉。
  指腹上沾染脂粉,被染污弄脏。
  内殿里香粉气弥漫,似是女子盈盈立于眼前。
  他信了杜成若的话吗?
  怎么可能。
  萧璟淡淡笑了声,唇角薄凉。
  摆手让下人收拾了这盒脂粉。
第210章
你是她什么人?
  天光大亮时分,萧璟端坐桌案前,手上仍沾着那未曾洗去的脂粉。
  内殿床榻边,宫人收拾床铺。
  露出一串被大火烧的焦黑的锁链。
  萧璟目光微沉,扫了眼那锁链。
  “拿过来。”
  他开口吩咐,宫人哪敢不应,只得送了过去。
  萧璟接过锁链,低眸打量。
  脑海中隐隐有些什么印象,稍一深思,却觉脑后剧痛。
  萧璟蹙眉忍痛,几瞬后,启唇道:“唤太医来,给孤请个脉。”
  萧璟沉声吩咐下人,指腹碾磨着那脂粉。
  太医星夜赶来,正是给萧璟脑后施针的那位。
  “殿下脉象已趋平和,虽仍有虚弱,却已稳住咯脉象,想来应已无碍。”太医探了萧璟的脉,稍稍松了口气,如实禀道。
  萧璟闻言低眸淡笑了声,取了个帕子,擦拭自个手上的脂粉,这偏殿里的帕子,自然,也是女子用物。
  他指腹摩挲手掌极软极轻的丝帕,想起自己一惯用的,都是布料粗硬的帕子,不难猜出,这也是那女子留在此地的。
  太柔,太弱,他不会用,杜成若,想来也不会用。
  萧璟目光扫过一旁搁着的,那被大火烧的焦黑的锁链,面色晦暗不清。
  淡笑了声,反问太医道:“无碍?孤可头疼的厉害,记忆也时有时无,模糊的很,如何能是无碍?太医可知,孤这头疼难忍的症状何时能解,那模糊不清的记忆,又何时能清楚?”
  太医既晓得皇后似是不愿让萧璟记忆清晰,眼下被萧璟问着,又不敢欺瞒。
  思量片刻后,还是如实道:“殿下记忆模糊,是脑后淤血之故,银针刺入,多放几次血,也就能想起来了,只是,殿下重伤,身子虚弱,银针刺入头颅,到底伤身,恐您身子虚弱,经受不住,脑后淤血还是暂且不清的好。”
  萧璟闻言,低眸思量,指节轻叩桌案,衡量着太医的话。
  他自己的身体,自己也有数,确实伤重,强撑着清醒,此时初初醒来,身子的确是虚弱。
  眼下西北事急,万万等不得,他的身体,也绝不能在这样的紧要关头,再出差错。
  罢了,事有轻重缓急,眼下西北事急,旁的事,想来也不是什么要紧的,暂且不记得,也无大事。
  萧璟心下有了决断,这才启唇道:“好,且等些时日,待孤自西北归来时,再行放出淤血。”
  西北事态严峻,此去大抵得耗上个一年半载。
  届时,想来此时重伤虚弱的身子,也能好转许多。
  萧璟吩咐完太医,摆手便命人退下。
  没过多久,门外响起了护卫提醒时辰的声音。
  他眉心微蹙,揉了揉左额,抬眼时,压下眼底的疲惫不堪,面色如常踏出寝殿内。
  除了唇角还未有些泛白外,再瞧不出丝毫异样。
  西北军士皆在,长安调兵太慢,何况,而今西北,缺的是将帅,而非士卒,故而,此行长安兵将未动,只萧璟和杜成若,带随身亲卫动身。
  宫门外,杜成若牵马候着。
  另一驾马车也早已候在宫门口。
  萧璟毕竟伤重,杜成若思来想去,便特意备了马车。
  想着萧璟如今的身子,怕是不便御马。
  萧璟人出了宫门,扫了眼马车,淡声道:“马车太慢,西北等不及,让宫人备快马。”
  杜成若闻言,瞧见萧璟近乎惨白的唇色,表情微有些凝重。
  蹙眉道:“殿下重伤,不若臣带人快马轻骑先到,您坐马车,稍缓些抵达。”
  萧璟听罢,并不认同。
  “无碍,孤的身子,孤心中有数,只是重伤,要不了命,马车太慢,你我等得,西北的城池可等不得,再拖下去,恐怕就不是一两座城失守了。”
  萧璟话落,宫人依言下去备马,杜成若也不再多言。
  一行人,快马加鞭,自长安出,往西北而去。
  此时正值冬日,沿途风霜雪雨。
  每逢天寒降温,萧璟便隐觉脑后生疼。
  只是战事当前,但凡要不了命的事,都算不得要紧。
  无非是偶尔日夜兼程,歇在驿站时,头疼欲裂,服几味药丸,强止了痛罢了。
  萧璟难得有这样虚弱的时候,杜成若旁观者,不自觉想起许多年前,他少年时,在西北重伤的那次。
  说来,这唯二的两次,都和云乔那丫头有关。
  杜成若心下轻叹,也不知,云乔此刻,又过得如何。
  ……
  距离西北千里之遥,云乔此刻,也在赶路途中。
  这一路风尘仆仆,两人都不敢歇脚,甚至不曾投宿客栈,夜里歇息,也是睡在马车里。
  夜幕低垂,云乔抱着衣裳,躺在马车里,她发了高烧,连喘出的气儿,都是滚烫的,浑身却冰冷。
  月光格外的亮,今夜下了雪,极冷极冷。
  云乔冻的哆嗦,牙关颤抖,人都烧的有些神志不清,她咬着唇,原本不愿再给陈晋添麻烦,只一个劲的忍着病痛。
  可她身子那样虚弱,哪里能硬抗过高烧。
  马车外,陈晋抱剑阖眼,隐约听得马车,响起一阵呜咽泣泪声。
  他掀开眼帘,担忧的叩响马车车壁。
  “小姐……小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云乔已经烧的迷糊,隐约听到有人叫自己,却没了力气回答。
  陈晋叫不应人,情急之下,撩开车帘子进了马车内。
  云乔已经意识混沌,额头也烫的厉害。
  陈晋试着叫她,触到她皮肉时,便被掌下的温度烫了下。
  意识到云乔是发了高烧,陈晋眉心紧蹙,神情焦灼。
  他怕被京中的追查,一路不敢带着云乔投宿客栈,夜里都是歇在野外马车里,此时云乔高烧,野外哪里有郎中。
  陈晋心下焦灼,下意识抱了云乔出来,意识到外头天气寒冷,忙又将人送回马车内。
  越是在意,越是焦灼,也就越是手忙脚乱。
  他强自稳住情绪,思量着法子,明白此刻自己轻功去寻最近的医馆,将郎中带来给云乔看诊时最好的法子。
  心下有了决断,忙就要起身去寻郎中。
  可是不过刚一转身下了马车,那马车上的人儿,就从车上摔了下来,紧紧拉着了他的衣摆。
  意识迷蒙昏沉的云乔,像是溺水之人握住一根浮木般紧紧攥着他。
  唇瓣喃喃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