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之后,谁会记得一场没有留下丝毫证据的婚事。
  可一旦写在玉碟之上,就再也抹不去了。
  杜成若压根不准备日后入宫,更不可能留在萧璟身边,其实他让谁做侧妃,日后史书工笔同谁并肩,都和她毫不相关。
  君主的宠爱给谁,哪有做臣下多嘴的资格。
  可杜成若,即便心知自己无权置喙,还是难免暗骂世道不公。
  真正救他的云乔,被他欺负成那样,冒名顶替的明宁,却活得这样畅快。
  凭什么啊。
  她隐隐有股冲动,想要当初的真相告知萧璟。
  却也知道此时绝对不能多嘴。
  罢了,左右云乔已经离开。
  何况,萧璟这些年来,青梅竹马护着长大的,就是明宁,而非云乔。
  他和云乔,也不过是这一年里,短暂的一段露水情缘罢了。
  瞧着他眼下对明宁如何,再想一想他那时待云乔又是如何。
  杜成若想,当初究竟是谁救了他,也许早就不重要了。
  她自个儿沉在思绪里时,听得萧璟交代明宁道:“孤初到西北,军政繁忙,抽不出空陪你,眼下便要去寻杜将军议事,你好生养伤,有什么事,让护卫去寻杜成若即可。”
  萧璟语毕,跟着便出了军帐,去见杜成若的父亲,询问如今两军局势。
  杜成若原本也该跟着前去,此时却特意落后了半步。
  她瞧着萧璟出了军帐后,自个儿噙着笑,走近床榻,撩开明宁的床榻,手猛地碰了明宁方才仍在渗血的一道伤处。
  她没用力,只是做出这般姿态而已,明宁还是吓的花容失色。
  眼瞧着明宁畏惧的样子,杜成若唇角笑意更冷。
  紧贴着她,一副亲密无间的样子,在她耳边警告道:“明宁,好自为之。别以为从前你做的事,就没有旁人知晓。既然得偿所愿就老老实实夹起尾巴做人,再被我发现你的狐狸尾巴,我可未必会看在你死去的父亲面上,再饶你一次。”
  明宁白着脸,装的无辜,声音怯怯道:“你……你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杜成若懒得和她多费口舌,也不再言语,径直起身也出了军帐。
  另一边,萧璟已然抵达杜仪帐中。
  太子大婚匆忙,杜仪又了解自己的女儿,自然不难猜出,那场在京城的婚事,只是一场戏,便只是如从前一般相处。
  两人端坐军帐,聊起军务。
  杜仪并不知晓萧璟记忆模糊,也自然不似京城的人,早得了皇后吩咐。
  萧璟记忆模糊,许多事都记得不大清晰,这才急着寻杜仪询问,好让自己心中有底。
  西北缺粮缺银,他原本想到的最坏的结果,是他抵达西北,便得知军队哗变。
  也做好了若是军队哗变,要如何应对。
  这些年来,皇帝根本不想给西北半点银钱。
  早年间,西北的军饷尚能支撑,连年的军费开支,几乎拖垮了西北,自萧璟自少年时离开西北,许多年里一直是他和皇后掏着自己的府库贴补西北。
  在皇帝眼里,这收不上税银,送不了美人的大漠,只有孤烟和长河落日,又无半点值钱的玩意,被漠北夺了就夺了,没什么好在意的。
  全然不会想,今日失了西北,来日便失河套,祁连山也从此不保。
  之后,一旦中原生乱,北方的胡族,就能长驱直入饮马黄河。
  他只在意他做皇帝这一世的快活,哪管数十年过去,他死后的洪水滔天,和后人百姓如何。
  可萧璟到底和皇帝不一样。
  萧璟少年时便在西北疆场撒过热血,最知道这茫茫大漠之下,是多少中原将士的尸骨。
  西北淌着的血,说不准,都比此地的水要流得急切。
  几代人,守了数百年的国土,哪里能弃。
  军帐外风声烈烈,军帐内静寂肃穆。
  萧璟亲自给杜仪倒了盏茶,奉到他跟前。
  声音恳求至诚,由衷道:“数年不见,将军风采依旧,大敌当前,萧璟以茶代酒,多谢老将军这些年来苦守西北。”
  杜仪顿了下,瞧着眼前的萧璟,不由的想起许多年前,萧璟还是个小少年时的模样。
  那时他还不知晓他是皇子身份,只以为是个寻常送来参军的京中破落贵族家的膏粱子弟。
  也是,寻常人家,但凡还有富贵出路,哪会送家中尚未及冠的孩子从军。
  更何况,是皇族出身的皇子呢。
  皇后舍得将膝下独子送来西北,也是走的最对的一步棋。
  不是西北的血色,养不出后来长安城里杀伐果决的储君。
  许多年过去,前些时日,听闻他在江南强夺了个人妇,杜仪也曾想过,少年时英勇无畏一腔热血的萧璟,会不会也成了当今皇帝一样的人。
  直到今日再见他亲赴西北,瞧着眼前这个,和少年时相比,更冷寂,更锋锐的他。
  杜仪想起当初自己瞧着那人还没长枪高的少年郎,身上累累血痕,倒下又爬起的模样。
  意识到他和当今皇上,终究是不一样的。
第216章
去寻人
  眼前的青年眉眼沉寂锐利,不复少年时内敛,手中握着茶盏,话音诚恳。
  杜仪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瞧着萧璟而今的模样,也觉心中宽慰,搁下茶盏,顺口道:“多亏殿下费心将江南私盐案查没的银两送来西北周转,陛下应当是不肯应下此事的,殿下暗中布置,其间风险,老臣心里知晓,若无这笔银钱,老臣再是费心筹谋,怕也难保西北军中不会生出哗变。”
  萧璟查办江南私盐案,本就是要拿这笔赃款,解西北燃眉之急,可彼时江南事了,皇帝却不肯答应。
  到底只是监国的储君,手里还没有那枚玉玺,更未曾坐上帝位,萧璟只能暂且应下皇帝的话,自个儿暗中布置,另想法子,把那笔赃款,悄无声息运到西北来。
  这事一旦曝光,定然开罪皇帝。
  萧璟肯做,西北的守将自然感激他。
  杜仪深知当今陛下的为人,也更加清楚,萧璟此番做法,必然承担不小的风险。
  所以有此一言。
  他一番话落,对面坐着的萧璟,眸光突然空了一瞬。
  萧璟听着杜仪的话音,脑海里浮现江南私盐案的种种。
  额头,一阵阵发疼。
  江南,私盐……
  初到江南的那场酒席一闪而过,有人在他酒水里下了迷情的药,他瞧见面色潮红的自己,跌跌撞撞走进寺庙的厢房。
  紧跟着,是个姑娘被绑着手脚,扔了进来。
  他迷迷蒙蒙,瞧见她的身形,也看到了她的脸。
  那是一个,同明宁生得肖似的女子。
  只一瞬将她面容看得真切,下一刻,脑袋便如刀劈斧砍般的剧烈生疼。
  萧璟费尽力气去想。
  还有呢?还有什么?
  他沉眸回想,忍着脑海里的震荡和剧烈的疼痛。
  对面的杜仪见萧璟面色变化,瞧见他异样的沉眸,脸色也难看得紧,下意识蹙眉关心地问:“殿下,殿下,您怎么了。”
  问话声落,突地见眼前人,猛地咳出了口血。
  萧璟咳出血来,头痛如裂,手扶着额头,强撑着在案几上。
  杜仪急忙就要喊军医过来:
  “军医,臣这就去请军医来,殿下稍等。”
  萧璟却摆手叫停了他:
  “不必,漠北虎视眈眈,万万不能走漏风声,让人知晓孤身子有恙动摇军心。”
  话落,抬手抹去了唇上的血色。
  撑着桌案,硬是站了起来。
  “将军不必忧心,孤的身子,孤心里也有数,只是头疼罢了,要不了命,没什么要紧的,劳烦将军处理了此处的血迹,莫要让旁人知晓,为孤寻个偏帐歇息落脚。至于军务之事,暂且就照孤来西北途中,送与将军的密信中去办。其它的,待孤歇息过后,头疼稍缓,再与将军商议。”
  萧璟话落,杜仪担忧地瞧着他面色,却也只得应下。
  只在吩咐下人去寻偏帐时,有些纳闷地问:“殿下的军帐,已然收拾妥当,为何,还要再寻个偏帐来。”
  萧璟抿唇片刻,几瞬后道:“郡主归朝,暂且歇在孤帐中,劳烦将军先寻处偏帐就是。”
  杜仪闻言,不再多问,转而交代了士卒去寻个偏帐收拾。
  几许后,收拾妥当,士卒在外通传,萧璟面色已经恢复了些,拿过帕子擦去指腹的血污,将其妥帖收进袖中,与杜仪告辞后,便带着贴身护卫离开了杜仪帐中。
  他前脚走,后脚杜成若就到了。
  嗅到屋内未散的血腥气,杜成若眉心微蹙。
  恰巧此时杜仪问了她此事。
  “殿下方才在帐中,突然头痛呕血,你可知是何缘故?爹记得殿下身子一向康健的。”
  杜仪闻言低眸思量,想起东宫那场大火。
  和被火场废墟后的房梁,砸出重伤的萧璟。
  片刻后就猜出了他是怎么回事。
  另一边,萧璟在偏帐内歇下,在安神香的作用下入梦。
  半梦半醒中,瞧见一女子在满是江南风物的一处宅院里,伏在他膝头笑眼弯弯,鬓边沾染落花,美得烂漫。
  他瞧得出神,下一瞬,伏在他膝头笑的女子,却成了病榻旁,抱膝垂首,目光冷寂清寒,面色苍白可怜,活脱脱被抽去生机的女娘。
  他本能的,想要抱一抱她。
  却在触到她衣衫的那一刻,眼睁睁瞧着她化作碎屑。
  而后,又在月光中被一寸寸扯得撕裂。
  什么都不剩。
  而他,连一点点都未曾握住……
  萧璟一身冷汗从梦里惊醒,手心泛着微凉。
  他喉头微滚,扶额擦了把冷汗,垂眸时只觉眼前还浮现着梦里的情形。
  护卫听到动静,忙掀帘入内。
  警觉地问:“殿下,您怎么了?”
  萧璟搓了搓自个儿脸颊后,嗓音沙哑地道了句:“无事。”
  他试图回想梦境,却怎么都想不起,梦里的那张脸。
  偏偏,却记住了梦里的一切景物。
  江南的风物,扬州的琼花。
  萧璟喉头滚动,又想起今日听杜仪提及江南私盐案时,自己额头一阵阵发疼的感受。
  他只去过一次江南,便是为私盐案的那次。
  所以,私盐案中,他不仅是在江南查了案子,还遇见了一个女子,将她带回京城养在偏殿了吗?
  静默半晌后,萧璟起身,往帐内书案前走去,提笔画出梦里的景象。
  深宅院落,雕梁画栋,院墙边,遍植的花丛,和一株开得极为繁茂的,盛夏时节的树,以及树影下头,姿态亲昵的男女。
  每一处他都画得极为费心细腻,唯独面庞,匆匆勾勒,只一个轮廓。
  自萧璟抵达西北后,随身的护卫便是京中带来的那批和西北地界从前留下的鹰卫轮番当值。
  他早在京城便意识到自己身边的护卫,一直在向记忆模糊的自己,隐瞒着什么。
  扫了眼今日守夜的护卫,见是长安随身跟来西北的一位,萧璟抿唇将那画,妥帖叠好,塞进信封里,屏退京中跟来的护卫,唤了西北鹰卫的统领。
  待那鹰卫统领到了后,才交代他道:“挑个人,去江南扬州城,替孤寻一寻信里所画的地界是哪家哪户哪处的宅院。”
第217章
母女重逢
  江南姑苏城外,一处水乡小镇上。
  初晨的阳光映在水面,波光粼粼,摇橹船的轿夫,划着船桨靠岸。
  云乔坐在船篷中,隔着帷帽抬首张望外头。
  江南水乡,市井小巷。
  她少年后养在扬州,距离姑苏的水乡,算不上远,对姑苏城也有几分熟悉。
  只是从前跟着家里出来,都在姑苏城里繁华地,倒未曾来过这城外的小镇。
  此处,原是陈晋母亲祖籍所在之地。
  只是陈晋自出生起便跟着母亲在扬州生活,也极少回来。
  同人说起出身时,也只说自己是扬州人士。
  京中并无知晓他在姑苏城外的镇子上,有处老宅子。
  摇橹船靠岸,陈晋先行下了船,回身向云乔,缓声道:“就在前头,小姐随我来。”
  云乔手搭在他掌心,扶着他也下了船只。
  上岸时脚步不稳,身子摇晃,险些将头上帷帽摔去。
  陈晋忙伸手扶稳了她帷帽,叮嘱道:“小心些。”
  沿途时陈晋一直小心谨慎,唯恐云乔行踪走漏。
  除却云乔高烧那日,他慌乱之下忘了给她戴上帷帽,其余时间都分外谨慎的留意要她戴好帷帽。
  云乔抬眼看向扶在帷帽边沿陈晋那满是厚茧的手,颔首道谢。
  这样的一双手,一瞧便知是苦出身。
  想来这些年来,要挣得出路,也吃了不少苦头。
  她思及此事,心中难免愧疚。
  陈晋却已在她站稳后,从她帽檐上移开了手,也立刻送来了扶着她下船的另一只手。
  船公吆喝了声同云乔两人作别,陈晋在船公离开后,伸手想云乔指了前头一条小巷。
  “前面就是了,小姐敲门即可。”
  陈晋话落,云乔抬眼看向巷子里那扇门,还未来得及抬手,却瞧见了一个蹒跚学步的小丫头,咿咿呀呀的推开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