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到刘家老宅这边,符合和年龄的男丁四人,需出两人。
  秦瑶还没顾得上去看刘老汉和刘柏的神情,立马就轮到她家。
  “刘季家符合男丁一人,应出一人。”
  “刘大福家符合男丁四人,应出两人......”
  每一个被念到名字的,都忍不住低下头去。
  天空细雨不断,阴沉沉的压在众人心头,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运粮民夫,在徭役中属于百姓们最不愿意遇到的那一类。
  仅比应招入伍稍好一些,属于后勤工作,不用正面应敌。
  但这不代表没有危险。
  其中最要命的便是军令时限,一旦不能将粮食如数如期运送至指定地点,轻则死,重则连坐三族。
  村长把一长串名单念完,连连叹气,满是愁容。
  他家符合人数五人,应出两人,只要没有功名加身,普通老百姓谁都无法避免服徭役。
  不过他也有为大家伙争取到一定的减免名额。
  村长喊了两声,让大家伙打起精神来,大声道:
  “本县还有囚犯三十五名,六两银可得一个代役名额,先到先得,手里有银子的抓紧吧!”
  就这三十五个名额,还是先前剿灭马匪时,等待秋后问斩的。
  要是政令来得晚一些,有钱也买不到名额!
  原本还抱有希望的村民们,听见六两这个数字,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可即便如此,只要能拿得出来的,砸锅卖铁也要想办法争取一下。
  钱没了,苦着也能过。
  人要是没了,那就真的什么也没了。
  刘老汉和刘柏紧紧握住拳头,扭头就回家凑银子去。
  得亏今年丰收,要不然这十二两银是无论如何也凑不出来,到时候至少得出一人。
  邱氏眼看着就要生了,老二是肯定不能去的。
  刘肥还小,毛孩子一个能顶什么用,要是路上遇到点什么事,后果不敢想。
  最后这一个名额不是落到刘老汉身上,就是刘柏身上。
  父子两现在只有庆幸,幸好今年丰收拿得出这份银子。
  但也不敢抱太大希望,名额才三十五个,民夫征召三千人,这么多人抢,不敢耽搁半分。
  父子两急匆匆走出祠堂,突然想起还有秦瑶,刘柏又跑进来叫她快点回家拿银子。
  “六两银子而已,弟妹你别舍不得,快拿过来给村长,要不然老三就得去运粮了,那可是个要命的差事!”
  匆匆交代完,刘柏便跟刘老汉进了家门。
  父子以为秦瑶知道事情轻重,一定会回家给刘季拿银子买代役名额。
  却不知,秦瑶不但不着急,嘴角反倒浅浅勾起一道冷笑。
  刘季,这次看你还不死!
  “阿娘!”
  远远看到山下有人影,四娘便忍不住大声喊了出来。
  秦瑶挥挥手,“进屋去,外面下着雨呢!”
  四娘没动,等到秦瑶来了,才牵着她衣角一块儿进屋。
  小姑娘满眼担忧,仰头看着她,“阿娘,是不是发生不好的事情了?”
  大郎兄弟三个也望过来,神情忐忑。
  秦瑶收了斗笠,拍拍身上的水汽,微笑道:“没事,就是官府要找民夫帮官府运送军粮到边关,给咱们在边关与蛮夷作战的将士们送吃的。”
  三郎、四娘,轻轻吁了一口气,天真道:“原来是这样啊。”
148
爹你救救儿啊
  大郎、二郎眉头微皱。
  二人年长些,经历过前几年乱世带来的恐慌。
  各种征兵政令、修桥铺路的徭役,还有名目稀奇古怪的赋税,每一次钟声敲响,村里便是一片哀色。
  所以,当运粮民夫绝不可能像阿姨说出来那样轻松。
  大郎试探问:“那咱们家也要出人吗?”
  秦瑶淡定的给自己倒一杯水,点点头,“对,你爹去。”
  她语气轻松,看起来就像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不用过多焦虑。
  大郎心猛的一沉,犹豫的看了秦瑶几眼,被二郎狠拽了下衣角,最后深吸一口气,什么也没说,拿起水壶为她添满杯中水。
  “等粮食运完,阿爹就能回来吗?”四娘新奇问。
  秦瑶摸摸她肉嘟嘟的小脸,“对,完成任务就能回来,兴许还能赶回来过年呢。”
  前提是,完成任务!
  四娘哦的点点头,懂了但没全懂,看看大哥又看看阿娘,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有点不对劲。
  但看阿娘还笑着考问哥哥们的功课,彻底放下心来,阿娘说没事那定然就是没事啦~
  热水洗脸洗脚,各自回屋睡觉。
  夜里仍是下雨,雨声时大时小,寒意丝丝袭来,幸好先前换了新的松软稻草在床底,被褥也换了厚实的。
  夜半时分,听着屋外雨落,睡得正香,院门突然被“嘭嘭嘭”拍响。
  秦瑶和隔壁屋里的四个孩子都被惊醒。
  秦瑶起身冲院外喝了一声:“什么人!”
  “是我,娘子我回家来了!”
  居然是刘季。
  秦瑶一边穿衣一边在心里想,今天休沐了?
  不过来得正好,省得她还要进城把他带回来服徭役。
  秦瑶把门打开,立马退到堂屋屋檐下避雨。
  大郎和二郎也打开房门,从门里探出脑袋,看见雨夜里一身狼狈的来人,迟疑唤道:“爹?”
  刘季关了院门,哎的应一声,迅速跑进堂屋,摘下头上并不起什么作用的斗笠,露出一张被雨水浇得凄惨的脸。
  湿发全部糊在脸上,长衫上全是泥点,脚上布鞋更惨,已经被泥水泡成另外一个颜色,看不出原形。
  大郎把二郎推进屋里,自己穿好衣裳,径直朝厨房去,生火烧水,还热了一碗姜片汤过来递给刘季,“爹你喝点姜汤暖暖身子。”
  刘季心头一暖,伸手想拍拍孩子的发顶,但见自己满手污泥,略有点尴尬的收回,接过碗将姜汤一口喝尽。
  他来时,天黑又有雨,路面泥泞湿滑,眼看都坚持到村口了,临了居然在自家门口摔了一脚,得了这满身的泥水。
  父子两好一顿收拾,秦瑶便抱臂在廊下看着厨房、浴室里来回移动的人影,神色晦暗莫测。
  刘季洗完头洗完澡,换上干净的麻布衣衫从浴室里走出来。
  一抬眼,就对上那双漠然的眼睛,心头顿时一紧。
  “娘子,我没事了,你回屋歇着去吧。”刘季温声道,“我把衣裳洗干净就睡了。”
  秦瑶点点头,冲还在厨房里忙着给刘季煮粥的大郎挥挥手,“让他自己弄,你回去睡你的。”
  小孩子熬夜对身体可不好。
  大郎哦了一声,但还是不太放心的同阿爹嘱咐了好一会儿,这才回屋睡去。
  刘季独自面对着灶台,锅里的白粥在大火的炙烤下,噗噗冒着热气,他回望一眼正对面的卧房,下意识往灶台前凑近,身上的冷是驱散了,心里的凉意却越来越深。
  他现在已经可以确定,那日黄昏在酒楼门口匆匆走过的背影,就是秦瑶。
  她看见了,居然什么反应也没有?
  这简直比她直接冲上来将他暴揍一顿还要可怕!
  因为心里不安,加上生活费并没有人送来,四封信寄出也毫无回音,今日晚课一上完,刘季便借了同窗的斗笠,连夜赶回。
  天色已晚,路上根本见不到牛车马车之类,于是一路步行返家。
  他走了整整三个时辰,从黄昏走到夜幕降临,又从夜幕降临,走到深更半夜,可算是到家了。
  门打开的那一刻,刘季已经做好经历一场狂风暴雨的心理准备,解释的说辞眼看就要脱口而出。
  没想到,门刚打开,人就爆退到堂屋外,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之后,便一直用那种无所谓的神色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刚刚在浴室内洗澡,他都忍不住几次摸后脖颈,总有种刀子已经架在头上的错觉。
  锅里的粥已经熟了,米香气扑鼻而来,刘季摸摸肚子,算了,先吃饱,明天醒来又是一条好汉!
  大郎刚刚说什么来着,哦,橱柜第二层还有小半碗猪油渣炒酸菜。
  刘季把剩菜取出拌在白粥里,囫囵填饱了肚子。
  东西吃完,又把锅灶收拾干净,脏衣服洗好,院里的鸡都叫了。
  刘季吹灭油灯,打着哈欠推开房门,一头倒在清香柔软的床褥上,什么也不想,美美睡去。
  他这一觉,直接睡到半下午才起来。
  家里人一个也没叫他,体贴得过分。
  以至于从半夜归家一直到下午,朝廷征调民夫的消息一点也没听到。
  直到他悠哉悠哉出门到村里闲逛,看见村里人一个个都着急忙慌的样子,这才察觉到气氛不对。
  “哎!你们干嘛去啊?”刘季狐疑问:“怎么了这是,大家伙一个个愁眉苦脸的?”
  被他拦下堂兄弟诧异问:“你还不知道?”
  刘季摇头,他应该知道?
  堂兄弟看他那样子,羡慕的叹了一声:“定是你家娘子已经帮你得到代役的名额,那这次朝廷征调民夫运送军粮就不关你事了。”
  说着,急忙就要走,不想跟他多待,怕自己嫉妒发疯。
  刘季叫了几声也没留住人,停在原地反复品味刚刚堂兄弟说的那番话,眼睛忽然睁大。
  朝廷征调民夫?
  又有徭役了?
  不知怎的,原本被他强压下去的不安突然一股脑涌了上来。
  再想到昨日秦瑶对自己那无所谓的态度,刘季霎时间脸色大变,急忙朝村长家跑去。
  他把那征召名单一翻,刘季两个大字赫然在列。
  “完了、完了!”
  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刘季浑身一颤,在村长惊讶的目光下,一个转身,朝老宅狂奔而去:
  “爹啊!你快救救儿啊!”
149
他是真识相
  刘季一个猛冲蹿进刘家老宅,却不曾想,扑了个空。
  刘老汉早不在家里了。
  昨夜能凑到钱的人都把银子交给了村长,今天一大早,村长便拿着银子去了县城。
  却没想到,竞争十分激烈,刘家村也只得了五个代徭役名额,再一分配下来,刘家老宅只得一个,仍剩下一个服徭役名额。
  刘老汉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都不好了,拿着村长退回来的六两银子,六神无主不知怎么办。
  秦瑶刚巧给刘季把名字报上去,经过刘家老宅,为刘老汉指了一条路子。
  “去找刘大福。”
  他们家要出两人,结果也是只得一个代徭役的名额,余下一个,换做哪一个儿子他都舍不得。
  这种事情,在一般人家是要命的大事,但在另外一些穷人眼里,却是商机。
  只要你舍得出银子,有的是要钱不要命的人接手。
  刘大福一得到村长带回来的消息,立马就套了车,带上银子要进城。
  于是,得到秦瑶指点的刘老汉,揣着家中剩下全部现银,追上刘大福,跟他一块儿进了城。
  到了城里,才发现原来早有人举牌等候他们,十两便能找一个人代为服徭役。
  凡是家中出得起这份银子的,都会出,没有半点犹豫的机会。
  因为你一犹豫,人就被其他人带走了。
  这会儿,刘老汉和代徭役的那人,正在交接这其中的手续。
  官府对于此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随便挂一个表亲、堂兄弟,或是养子义子,便可代替。
  所以,刘季能找到他爹才怪。
  找不到爹,刘季一颗心已经死了半边,悔意涌上头来,他恼恨的打了自己脑袋一拳头。
  让你贪图樊秀才那一口酒肉,还好死不死叫那恶妇看了去!
  可现在再悔又有什么用?
  他的名字已经写在征调令的名单上,这会儿还能找谁将他名字抹去?
  或者.......花银子找人顶着他的名替他服徭役?
  刘季悲哀发现,自己只能找秦瑶!
  她有钱,只要哄得她消气了,就还来得及。
  “娘子!!”
  一道人影冲了进来,屈膝便要在她跟前跪下。
  秦瑶正在大郎四人的房间里检查他们最近的学习进度,见刘季鬼哭狼嚎的冲进来,眉头一拧,神色瞬间冷了下来。
  孩子们显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一跳,幸亏秦瑶反应迅速,在他跪下的前一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推了出去。
  转头面对四个孩子,笑容淡淡,“行了,今天检查都及格了,玩去吧。”
  说着话,回头瞥向刘季时,满是警告,你丫最好别吓着孩子们。
  刘季心头万般焦急,也只得忍耐住,咧出一口白牙对四个孩子讪讪一笑,“刚刚不小心走得急,脚滑了,哈哈哈......”
  三郎和四娘立马笑出声来,指着他做了个羞羞脸的动作,惹来刘季抬手作势要收拾他们,乐得龙凤胎抱头就跑。
  “大哥二哥,我们玩蹴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