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大奉打更人 > 第405章
  君臣商讨一番战后事宜,户部尚书出列道:
  “陛下,抚恤之事不宜再拖,请早日顶多,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给阵亡将士的家属一个交代。”
  这一次,元景帝没有避开话题,俯视着朝堂诸公,缓缓道:“诸位爱卿意下如何”
  御史张行英出列,朗声道:“陛下,魏公攻陷巫神教总坛,屠灭靖山城,开中原王朝未有之先河,臣恳请陛下追封魏公为一等魏国公,谥忠武。”
  这绝对是武宗皇帝以后,最高的荣耀。
  一等魏国公,是最高爵位。
  忠武,则是武将最高谥号。
  魏渊毕竟不是科举出身的读书人,没有功名在身,否则,张行英敢开口要“文正”谥号。
  朝堂诸公面面相觑,罕见的没有反驳,这其中包括往日的政敌。
  换成以前,文官们现在肯定跳出来集体打脸。
  但现在,没必要。
  首先,魏渊的功绩足以匹配这些荣耀。其次,人死如灯灭,给他一个身后名又如何,岂不正好彰显他们这些正统读书人出身的官员的大度。
  魏党的官员纷纷出列,附和张行英。
  元景帝不语,看了一眼右都御史袁雄,后者心领神会,出列,大声道:
  “一派胡言,张行英等人一派胡言,陛下,切不可被这臣蛊惑。”
  殿内小小的哗然,诸公们战术后仰,心说这家伙又准备搞什么幺蛾子
  元景帝也很不高兴,皱眉道:
  “袁爱卿何出此言魏渊是我大奉军神,功于社稷,为国捐躯,他生前,更是朕的心腹。追封爵位是应当的。”
  “陛下”
  袁雄大喊一声,道:“魏渊此人,死不足惜,他是祸国殃民的莽夫,而非功臣啊。”
  “混账东西”
  左都御史刘洪大怒。
  他是魏渊一手提拔的心腹,与兵部尚书一样,都是魏党的骨干,张行英都是他的下属。
  啪
  刘洪的怒斥声,换来的是老太监更响亮的鞭子,以及呵斥声:“不得喧哗。”
  有人撑腰,袁雄一点也不慌,对诸公或冷漠或敌意或打趣的目光视若罔闻,感慨激昂的说道:
  “没错,魏渊确实攻陷了巫神教总坛,开历史之先河,单凭这一条,魏渊的罪,便馨竹难书。”
  张行英眯着眼,冷笑道:
  “攻陷巫神教总坛是罪陛下,袁雄勾结巫神教,叛国通敌,请斩此獠狗头。”
  袁雄丝毫不怵,哼道:
  “大军出征的目的是援助妖蛮,阻止巫神教吞并北境的野心。可是,诸位看看魏渊做了什么他率军打到了巫神教总坛靖山城,害得我大奉八万多将士埋骨他乡。
  “魏渊分明是为了一己之私,贪功冒进,这才造成如此重大损失。陛下,整整八万多的将士啊,他们上有双亲要奉养,下有子女要抚养。
  “就因为魏渊贪功,害得将士们战死异乡,此等祸国殃民之徒,怎可封爵怎可谥号忠武”
  王党的钱青书出列反驳:
  “袁雄,你少在此大放厥词,妖言惑众。要援助妖蛮,让巫神教撤兵,还有比攻陷总坛更好的办法魏渊攻陷总坛后,靖国便立刻撤兵,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再者,沙场征战,死伤难免,攻陷巫神教总坛却是破天荒的头一次,岂容你污蔑。”
  袁雄“呵”了一声:“污蔑想要逼靖国撤兵,有的是法子,攻下炎国难道比攻陷靖山城还难攻下靖国国都,难道比攻陷靖山城还难
  “魏渊是兵法大家,这些道理他不会不知道,但他偏偏选择了靖山城,最后导致十万大军近乎全军覆没,只逃回一万多人。
  “为什么他魏渊不就是想开历史之先河,青史留名吗。”
  殿内诸公再次议论起来,交头接耳。
  袁雄说的话有没有道理
  有的。
  此次出征是为牵制靖国,逼其退兵,魏渊只要打残炎国,围城,再打残来救援的康国,靖国还能不撤兵
  魏渊已经做到的,兵临炎国国都,接下来围点打援就成。
  或者,直接奇袭靖国国都不是更好吗。
  可他偏偏选择攻打靖山城,最后与巫神教总坛同归于尽,这固然开历史之先河,但同样葬送了军队。
  那一万役中幸存的将士,不足五千。
  要说魏渊没有贪功冒进的想法,在场诸公不信。
  见火候差不多了,兵部尚书秦元道出列,沉声道:
  “陛下,臣觉得,袁御史所言极是。魏渊的贪功冒进,不但葬送了八万大军,甚至还惹来巫神教的报复。若非许七安当时恰好在襄州玉阳关,恐怕此事,襄州已经化作废土,百姓惨遭屠戮报复,重演四十年前的惨状。”
  这魏党众官员脸色微变。
  秦元道竟用这件事来攻讦魏公,而这确实属实,叫人无法反驳。
  一旦玉阳关沦陷,襄州百姓遭遇报复屠杀,那么魏公的所作所为,再无半点功劳可言。
  王首辅皱了皱眉,心里升起一股怪异之感,这次炎康两国联军攻打玉阳关,简直就是再为陛下扼杀魏渊的功劳做铺垫。
  仅仅是为了一个身后名,不至于,背后必然还有隐情。或者,扼杀魏渊的功绩只是目的之一王首辅心里一沉,出列道:
  “实不相瞒,我已见过许七安,他告诉臣,之所以前去玉阳关,是受了魏渊之托。魏渊知道巫神教必定报复,因此留了后手。”
  漂亮
  张行英等人眼睛一亮。
  秦元道用许七安的功绩来攻讦魏公,王首辅这一招,相当于釜底抽薪。
  这是无法求证得事,因为不管真假,许七安必然都会站在魏公这边。
  姜还是老的辣。
  袁雄反驳道:“既已算到巫神教报复,为何不通知朝廷,反而托付一个在野的草民首辅大人莫非当陛下是三岁孩童,随意糊弄”
  袁雄和秦元道的“爪牙”纷纷附和,支持这位右都御史的看法。
  三方人马吵的不可开交。
  这时,一位宗室郡王跨步而出,哽咽道:
  “陛下,魏渊贪功冒进,以致于我大奉损失惨重,便是妖蛮,也没我大奉损失惨烈。这是在援助妖蛮吗这是在自削国力啊。靖山城固然沦陷,但我大奉又何来的胜利
  “妖蛮此时恐怕乐开了花,他们反而坐收渔翁之利,来年若是再入侵楚州边境,该如何是好”
  这位郡王的意思很简单,靖山城虽然攻下来了,但大奉在战略上已经输了。
  魏渊该死
  又有数名勋贵宗亲出列,支持兵部侍郎秦元道和右都御史袁雄。
  “好了”
  元景帝露出哀伤之色,沉声道:“魏渊是朕的心腹,陪伴朕二十多年,他为国捐躯,朕深感痛心。此事明日再议吧。”
  他旋即起身,大步离开。
  背对着诸公时,元景帝嘴角缓缓勾起。
  他在笑。
第476章
告御状
  元景帝深知朝堂争斗如烹小鲜,文火慢炖,才能炖出一个满意的味道。
  拉拢一批人,打压一批人,循环渐进。过程中,需要给敌人反扑和发泄的机会,一点点消磨对方的锐气和斗志。
  如果他这个一国之君力排众议,强行给魏渊定罪,最后导致的,是重演淮王死后群臣围堵午门的情况。
  群臣围堵午门,不正是他火力过猛的原因吗。
  后续的操作和布局,一点点扭转楚州案的性质,则完美符合文火慢炖的理论。
  元景帝漫步在宫廷中,抬头望了远蔚蓝的天空,只不过那是他要保住气运均衡,不能外泄。而现在,他要做的是动摇气运。
  炎康两国既然如此不济,那他就自己动手。
  当天,尽管没能给这场战役定性,但朝堂上终究有了不同的声音,对于嗅觉敏锐,擅长分析朝堂局势的京官来说,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信号。
  要站队的,现在就要做出选择了。
  不站队的,那就乖乖闭嘴,静观其变。
  此后两天里,大朝会小朝会开了数次,前魏党成员寸步不让,联合王党与袁雄和秦元道的党羽激烈辩驳。
  元景帝如同过去几十年一般,高举宝座,观虎斗。
  最让人意外的是王首辅,这位和魏渊斗了半辈子的老首辅,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态度,坚定不移的站在前魏党成员一方,为魏渊的身后名,为这场战役的定性,已是竭尽全力。
  城北某个小院前。
  一辆高档奢华的马车缓缓停靠在街边,穿着常服的中年人从马车里下来,在扈从的簇拥下,敲开了小院的门。
  开门的是个穿着布裙的清秀小媳妇
一见门口杵着这么多男人,吓了一跳,连忙关门。
  扈从伸手挡住
训斥道:“不得无礼
知道你面前站着的是谁吗。”
  小媳妇无法关门
有些慌乱的后退,朝屋里喊了一声:“娘,有客人”
  满头银发的老妇人拄着拐杖
从屋子里走出来
警惕的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你们是谁”
  老妇人也是大富大贵过的,仅是扫了一眼,便从中年男人的面料昂贵
做工考究的服饰
以及腰间挂着的玉佩
辨识出来者身份不同寻常。
  这让老妇人愈发警惕。
  那些朝廷走狗的目标非常明确
就是敲诈勒索
虽然可恨
好歹是明着来。而且,现在家里家徒四壁,日子艰苦,那般没人性的走狗都不屑再来了。
  眼前这个身份必定高贵的中年男子,又是所为何事
  肯定不是为了银子。
  中年男人站在院中
角落几只咕咕叫的母鸡
以及空气中淡淡的鸡屎味让他眉头微皱。
  “你是陆震南的发妻”他问道。
  陆震南是鹿爷的本名。
  老妇人突然爆发出响亮的哭嚎声
拐杖一丢地上一坐
发挥悍妇惯用手段,总之先卖惨叫屈,把自己放在道德至高点准没错。
  老妇人没读过书也不识字
这些都是市井中历练出的经验和道理。
  但是中年男人一句话,让老妇人的哭声瞬间卡壳,像是被人一把掐住脖颈的老母鸡。
  “你想不想为陆震南翻案”
  姓陆的拐卖人口,奸淫良家,还是翻案老妇人既没点头,也没拒绝,只是愣愣的看着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笑了笑,用尽量能让市井妇人理解的措辞:
  “把你儿子流放的大官,叫魏渊,打更人衙门的头儿。他呢,现在死在沙场上了。有人啊,就想着为那些被魏渊陷害的无辜之人翻案,还他们一个清白,还吏治一个清明。
  “只要你午膳后,去午门敲登闻鼓,状告魏渊敛财无度,污蔑良民,我可以而保证,你那个流放边陲的儿子,今年春祭之前,能回来与你团聚。”
  老妇人眼睛骤放光明,神采奕奕。
  旋即又有些害怕,小声嘀咕:“告御状是要挨板子的。”
  大奉律法规定,越诉者,笞五十。
  胜了,后续无碍。败了,判徙二千里甚至丢掉性命。
  老妇人这样的年纪,笞五十,别说打官司了,当场就和死鬼老头团聚,夫妻双双把胎投。
  中年男人嗤笑道:“放心,我们会保你无恙,你死了,我们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说着,看了一眼身边的扈从。
  扈从丢下一锭金子,一份状书。
  中年男人道:“状书已经给你写好,这件事办好了,不但你儿子能回来,事后,还有五十两黄金的报酬,足够你们一家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
  老妇人牙一咬心一横:“多谢老爷为民妇做主”
  中年男人满意点头:“告御状的流程和方法,我现在就教你”
  当日,午门外鼓声大作,一名老妇人带着儿媳和小孙子,在午门外敲响了登闻鼓,状告魏渊敛财无度,污蔑良民。
  怠政二十一年的元景帝,闻言大怒,责令都察院严查此事。
  这条消息在京官中迅速传播,京城官场暗流汹涌。
  老妇人当即被都察院的御史带走,她被带到都察院的审讯室,战战兢兢的低着头。
  市井妇人对官府有着天然的畏惧。
  “底下可是陆李氏”
  大案后,传来主审官威严的声音。
  “民妇就是。”老妇人颤声道。
  “抬起头来。”那威严的声音又说。
  老妇人缓缓抬头,看清了高坐大案后的官老爷的模样,惊的差点叫出来,这位官老爷,正是不久前登门拜访,教导她告御状的那个中年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