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鸢一噎。
  她想了想,决定今晚给宋闻写一封家书。
  苏清洛摸着自己的小腹,内心有种很奇妙的感觉。
  很难想象平坦的小腹下已经有了一个鲜活的小生命。
  身体除了困一点,容易恶心,根本没有太大的变化,连仇广都没看出什么,只觉得她清瘦了几分。
  一个月后,随着陆衡之捷报频传,北狄忽然提出和谈,还特意将和谈的地址定在京城。
  京中一片喜气洋洋,都认为这是北狄开始撑不住的信号。
  但苏青珞却觉得十分奇怪,因为她梦中北狄围困宣城的事压根儿都还没开始发生。
  和谈的事好似到处都透着一种诡异。
  她既然想不明白,只能越发小心谨慎,平日连门都不出,在宅中静养。
  想陆衡之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他写的那页话本子瞧一瞧,一边脸红一边又忍不住在心里骂他。
  这天夜里,谢廷玉身边的暗卫赵竞特意送来一封信,拿蜡封进竹筒里,还等在一旁叫她看完当面烧掉。
  苏青珞还以为有什么大事,结果是一封陆衡之的家书。
  薄薄一页,内容不多,只说了些很想她之类的话。
  和离的事情提也没提一句。
  都不用赵竞催,苏青珞自己就想把这封信直接烧了。
  但将纸举到烛火上的时候,又有些舍不得。
  “必须烧吗?”
  “夫人这里暗卫只有仇广一人,若是被有心之人截到,那……”
  和离这场戏就白唱了。
  苏青珞还是舍不得。
  她想了想,道:“我留几个字总行吧?”
  赵竞:“最多两个字。”
  才两个字……
  但是好像也够了。
  苏青珞想了想,用剪刀将信上的“想你”二字裁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夹在一旁的账簿里,才慢慢将手里的信烧了。
  赵竞亲眼看到那封家书化为灰烬后,方才离开。
  苏青珞手托腮,翻开空白的账簿,目光落在筋骨分明的“想你”二字上,伸手细细地摩挲片刻。
  窗外月光照了进来,落在案前。
  京中大雪断断续续下了月余,真是很久没见到月亮了。
  不知道边关的月光是不是会像书上说的那样,格外清寒。
第198章
我会帮你的
  边关的月亮今夜格外清寒。
  月光下军营内一片欢声笑语。
  一群士兵正围着一团篝火吃肉喝酒。
  陆衡之从不远处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酒敬众人。
  一个士兵兴奋道:“大人,北狄撑不住了,派人去京城跟咱们和谈了,也不过如此,还是大人用兵如神。”
  另一个道:“快过年了,真希望咱们能回去过年。”
  陆衡之拍了拍他的肩膀,平声:“回去。”
  众人愣住。
  当初宣城告急,陆衡之如天神下凡般到来,几个交锋就让连胜的北狄人吃了败仗,所以威望极高。
  陆衡之跟他碰了碰手里的酒碗,道:“这仗怎么也要打到明年开春,我敬你。”
  与众将士同乐完,陆衡之回到军帐中,拿着京中传来的信,揉了揉脑袋。
  苏青珞一个字都没给他写。
  他叫来宋闻:“确定暗卫跟夫人提了可以给我回信?”
  宋闻喝得满脸通红,闻言都愣住了——这还用提?
  收到信谁还不知道回信啊,他家大人竟然问出了这种话,是不是喝多了?
  片刻后,他说:“应该没有。”
  陆衡之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声音微沉:“下次叫他们跟夫人说清楚。”
  不是夫人是苏姑娘。
  而且大人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是夫人压根就不想给你回信。
  当然这话宋闻没胆子直接说出来,只道遵命。
  *
  半月后,北狄的使者便到了京城。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苏青珞正吐得昏天黑地。
  吐完后突然又很想吃城东的栗子糕。
  真是奇怪,她平时并不喜欢吃甜,但怀孕后的胃口却发生了挺大的变化。
  派人买回来,刚吃了几口便听紫鸢小声过来禀报:“姑娘,虞世清虞大人忽然来了,就在后门等着。”
  后门?
  苏青珞放下栗子糕,用帕子擦了擦手,问:“既然来了,可有说为什么不光明正大走前门?”
  “他说有要事要跟夫人说,不方便叫别人看见。”
  苏青珞沉思片刻,还是决定见他一面。
  现在情势比较复杂,搞不好的确有什么要紧的事。
  虞世清不过是一个书生,又是在自家宅院中,没什么好怕的。
  就是还要换衣服,有些累。
  苏青珞叫人先将虞世清请到前厅,换好衣服后过去见他。
  虞世清神色有些紧张,上前一步道:“你恐怕有危险,定王殿下被皇帝拖着出不了宫,叫我给你传消息——北狄这次来京和谈会提议你。
  苏青珞微微一凛:“你说什么?”
  虞世清面色有几分焦急:“你恐怕立刻就得离京。”
  话音刚落,便看到苏青珞用帕子捂住口鼻,似乎有些想吐的模样。
  下一瞬她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自己的小腹。
  虞世清忽然一顿,浑身一僵。
  苏青珞笑笑:“早上吃的有些油腻,叫大人见笑了。”
  虞世清没说话。
  他之所有被皇帝点为刑部侍郎,就是因为有很强的观察力。
  蛛丝马迹还是看得出来的。
  他停顿片刻,按捺住内心的酸涩,道:“你要快走。”
  几乎同时,门口有人高声:“圣旨到——”
  虞世清脸色微微一变:“来不及了。”
  虞世清不能让人发现在这里。
  苏青珞道:“大人,请先去隔壁等一等。”
  虞世清转身快步去了隔壁。
  苏青珞立刻命人摆香案接旨。
  圣旨果然宣她入宫参加今晚同北狄的宴会。
  苏青珞手指捏着帕子轻轻一颤。
  陆衡之还在前线打仗,皇帝却要将他的前夫人送到北狄和亲,真不怕寒了臣子的心啊。
  恐怕连陆衡之本人都想不到,皇帝会如此厚颜无耻。
  陆衡之不是休了她吗?皇帝也懒得去猜真假,干脆直接将他的前夫人送去北狄。
  能换来和平更好,若不能陆衡之也只能忍着继续打仗,难不成还能叛国?
  苏青珞失神片刻,直到宣圣旨之人全部离去,才转身往屋内走。
  虞世清走过来,神色也有些凝重,但还是说:“我会帮你的。”
  他看她的神色分外认真。
  苏青珞忽然意识到,这就是她先前梦里梦到的那个场景,因为他此刻看她的眼神,就是先前梦里那样认真的眼神。
  但他并没有喊她夫人。
  苏青珞心底一慌。
  虞世清没再说什么,匆匆离去。
  苏青珞不敢继续往下想。
  她一面换衣服一面思考一会儿入宫应该如何应对?
  如果实在无法推辞,也只有将自己怀孕之事和盘托出。
  虽然这样一来可能会被皇帝盯上陆衡之的子嗣,但她暂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天色阴沉沉的,似乎又要下雪。
  苏青珞独自坐着马车,一路到了宫门口。
  此时此刻,她忽然格外想念陆衡之,想念有他在时,可以她稳稳地抵挡所有风雨的感觉。
  下车后,苏青珞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小声说:“别怕,娘亲会保护你的。”
  进去后没走多久便碰到了正在等她的孟青黛。
  孟青黛脸上似有担忧之色:“还是没能来得及。”
  她压低声音,“陛下疑心极重,我跟定王都被陛下困在了宫里脱不开身。没办法,定王只能给虞世清传信,但没想到……”
  她叹了口气,“如今也只有见招拆招了。”
  苏青珞颔首,任由她拉住了自己的手。
  “谢谢孟姐姐。”
  两人一路往里,行至大殿门口时,竟然遇见了缓缓而来的玉阳公主。
  玉阳公主衣着华丽,看着苏青珞含笑道:“这不是首辅夫人吗?”
  她微顿一下,“噢,差点忘了,陆大人跟苏姑娘已经和离了,不再是首辅夫人。”
  苏青珞没应声,只是微笑着朝她行了个礼。
  这个时候她并不想再给自己树敌。
  玉阳公主却不肯放过她。
  她上下打量苏青珞一眼,笑道:“你这个小身板,到了北狄还不知能活多久。”
  她一顿,“差点又忘了,苏姑娘可是箭术如神。等到了北狄,可以好好发挥自己的长处,定能大有所为。”
  不知是不是因为怀孕的缘故,苏青珞的情绪忽然被放大。
  虽然知道不应该,但还是没按捺住,道:“我为何要去北狄?自古以来和亲的可都是公主。公主御男众多,等到了北狄,”
  玉阳公主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你还能逞多久的口舌之快。”
  她甩袖,转身先进了殿内。
第199章
她的孩子是臣的
  雪花飘飘荡荡旋在半空。
  苏青珞心里好像这雪花一样,全然没了着落。
  她深吸一口气,提着裙子正要往上走,余光看到虞世清一袭蓝色官袍,停在台阶下方。
  苏青珞垂眸,拾阶而上。
  她虽然已经与陆衡之和离,但一品诰命夫人的封号并未被收回,所以她在宴会当中的位置十分靠前。
  两国正在交战,宴会气氛自然不会太热络。
  北狄为首的使者名叫阿史那,歌舞一结束,他便迫不及待提出此行的目的——希望两国能够和亲。
  他用生硬的中原话道:“听闻首辅陆衡之前夫人苏青珞苏姑娘箭术卓绝,聪慧过人。我汗特地命我前来向苏姑娘求亲。陆大人不懂姑娘的好,我汗必不会让姑娘宝珠蒙尘。”
  知晓北狄此行目的的人毕竟是少数,殿上不少人皆是一惊,心道不愧是蛮夷之地,竟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立刻便有臣子起身道:“万万不可。即便陆大人与苏姑娘已经合离,不再是夫妻,但两人毕竟曾有情意,何况苏姑娘还是陆大人的表妹。陆大人如今正在前线退敌。我们怎可将他的表妹送往北狄和亲呢?”
  齐王悠悠道:“此言差矣,一旦和亲,两国交好,北狄不战而退,这仗也不必打了,难道不是好事吗?”
  “陆大人行事向来果断,既然已经决定同苏姑娘和离,必然是与苏姑娘已没了情分。更何况,为国和亲乃是光宗耀祖之事,纵然陆大人知道了也应当不会阻拦。”
  先前那臣子顿时愣住。
  北狄狼子野心,先前签过多少合约,说反悔就反悔,北狄人的话能信吗?只是他官阶低微,这话他没法在这个场合说。
  但有人可以说。
  安静片刻,谢廷玉忽然起身。
  若真叫苏青珞嫁过去,陆衡之不得疯了。
  他缓缓道:“父皇,儿臣以为此事还需商议。儿臣最近正在读三国策,焉知这不是北狄针对我们的离间计?”
  “若是北狄不肯退兵,将苏姑娘挟为人质,陆衡之在前线要如何自处?即便他可以为大局不顾苏姑娘安危,但百姓们又会如何议论指摘我们?还望父皇三思。”
  玉阳公主慢条斯理道:“六弟也真是的,不过读了几本书,还真以为自己能指点江山了?哪有这么复杂,北狄若是不想和谈,又何必派人千里迢迢的赶来京城?”
  “我听闻陆大人在宣城金屋藏娇,苏姑娘这下也有了去处,二位可真是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她讥讽地看了苏青珞一眼,苏青珞却没什么表情。
  还挺能装,她倒要看看苏青珞还能装多久。
  皇帝思忖片刻,点头道:“苏青珞,我朝安危如今便系在你身上,你可愿为国和亲?”
  他说这话时声音简直算得上是和蔼,仿佛一个慈祥的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