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邈从她的反应里看不出什么来,心里更加没底,手掌心湿了一片。身边都是人,他想质问更多也不方便。
  陆屿行垂目瞥了他一眼,眼底的情绪很淡。
  提起商玦的名字,方才开口的女生问了句:“……昨天论坛里那个帖子你们看到了没?”
  文佳悦:“是谣言,我问过商玦了。”
  耿凯旋却意味不明地冷笑了声,说:“你去问商玦,他肯定不会承认。”
  文佳悦:“那陆大佬还在这儿呢。”
  几双眼睛都看着陆屿行。
  陆屿行走在最边上,低头往前走了几步,才冷冷道:“假的。我跟他没关系。”
  他声音凉得厉害,有种掩盖不住的抵触情绪在,仿佛是对自己跟另一个同性放在一起议论很厌恶似的。
  其他人不自觉地收声。
  文佳悦:“听到了吧?陆大佬都说是假的。”
  耿凯旋:“可商玦是gay这事,也没人能证明是谣言吧?他自己今天不是也什么都没澄清?要是换了正常男人,被人造谣说是同性恋,早就坐不住澄清了。”
  田邈若有所思。
  除了商玦是个gay这一点他有把握以外,他在论坛里说的那些大多都是胡诌。但现在看陆屿行对商玦的厌恶不像假,说明他之前也不清楚商玦是喜欢男人的。
  田邈悬着的心忽然放松下来。
  就算商玦到时候把我的事说出来,又能有几个人信?现在连陆屿行都恶心他了……
  文佳悦气不过,对耿凯旋道:“你有证据吗你就造谣?”
  “呵,田邈可是亲眼见过商玦跟男的在外面搂搂抱抱……辣眼睛的我都懒得说。”
  另一个三班的女生吃惊地道:“真的?”
  “卧槽,昨天没在帖子里听过啊,田邈见过?”几个人声音都压低了,一脸吃到大瓜的表情。
  陆屿行的脚步放缓,眸光渐渐沉下来。
  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兀然亮起,他低头看了眼,是商玦的电话。
  陆屿行往道牙石一侧走了几步,戴上一边蓝牙耳机,接了电话。
  电话接通了,可那头却迟迟没有声音。
  周围几人兴奋的讨论声还没停,陆屿行压着情绪,耐心等了几秒。
  “宝贝?”清澈的嗓音仿佛把心头的躁郁都驱散几分。
  陆屿行:“……嗯。”
  商玦的声音轻到不可思议:“有时间吗?有事情要跟你说。”
  他的嗓音不知为何变得很小心又很柔软,陆屿行听完,原本还很冷硬的语气也软了下来:“到家了?”
  “嗯。”
  陆屿行扫了眼一旁叽叽喳喳的几人,道:“等我过去找你。”
  大概是觉得有些话还是当面说的好,电话那头思索了片刻,便“嗯”了声。
  挂掉电话,他摘下耳机,旁边的人还在说着。
  田邈被几个人围在中间。
  只有文佳悦迷茫地将目光投向陆屿行,听见几人煞有介事的讨论,不明白究竟应该相信哪一方。
  “帖子里说那个姓贺的男生,跟商玦是什么关系?不会真像里面说的……”
  田邈用一种不确定的口吻说:“这我不好说了。但商玦手腕上那块表好像是那男生送的……我之前看见他俩在校门口附近,那男生亲手把表递给商玦的。”
  “很贵吗?”
  耿凯旋嘲讽道:“去掉‘吗’,官网售价八万九。”
  有人抽了口凉气。
  耿凯旋:“不过那姓贺的我知道,家里不是一般有钱,要是真送给男朋友的礼物,那表也太小气了。”
  “八万九还小气?”
  “对那种级别的人来说,小气。”
  “卧槽!”
  田邈听见这些惊叹声,油然而生一种虚荣感,他也笑了,用一种有点猥琐的玩笑语气说:“这价……送炮友可能差不多吧。”
  他没注意到身边走在他前面的人脚步慢下来。
  田邈脸上的笑还没收起来,听到一道低沉又冷静的声音:“刚才的话,你再说一遍?”
  田邈愣了下,转头看到陆屿行冷淡的脸,那寒星微亮的漆黑眼珠仿佛有种攫取人灵魂的魄力。
  “我说这价送炮友可——”
  他话音未落,陆屿行的拳头已经重重袭了上来。
  田邈被打中下巴,倒在地上,嗓子里没说完的话变成一声声难听的呻吟。
  陆屿行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面无表情抡起第二拳。
  “草——”耿凯旋反应过来,连忙上手拉人。
  陆屿行看见这张脸,眉头都没动一下,手肘猛地砸在耿凯旋的腹部。
  这一下快到胃上,耿凯旋差点当场吐出来。其他几个女生直接被吓傻了,杵在原地谁也没敢乱动。
  田邈在下巴剧烈的疼痛中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隙,不断地用膝盖和拳头反击,但陆屿行只是扛着,一声不吭地挥动拳头。
  他瞳孔太黑,没有灯光时,无法从里面辨认出任何情绪,像是深渊。
  ——我会被他打死。
  一瞬间,田邈被一种巨大的恐慌笼罩。
  他强烈的求生欲被激起,抬手捂住脸,另一只手在自己的书包和粗糙的地面上不断摸索。手指摸到路边花坛里一块硬物!他毫不犹豫地将其拾起,卖力地戳在陆屿行的脑袋上!
  一抹血色从陆屿行白色的颈间落下,热乎乎地滴在田邈脸上。
  他愣住。其他被吓呆的人见血后终于反应过来,尖叫着过来拉架。
  陆屿行力气出奇的大,几个人一起都没能把他拉开。耿凯旋骂了一声,忙从地上起来加了把力。
  陆屿行一只手捂着后颈的伤口,被几人拖开时右腿还在田邈腹上狠踹了脚。
  有个女生下意识地就要报警,耿凯旋道:“先到医院。”
  他抓着陆屿行的领子,还想骂两句,对上对方黑沉的眸子,后背悚然一凉,满嘴的脏话都被吞回肚子里。
  耿凯旋掏手机叫完车,看了眼把田邈跟陆屿行两个人的状况。
  田邈被打得挺狠,但陆屿行下手避开要害,倒是没把人往死里打。
  陆屿行的情况就比较麻烦了,被石砖砸了一下,伤口在头……
  草,耿凯旋心里一慌。不会搞出人命来吧……
  他看向陆屿行,后者已经完全冷静下来,按着头部的伤口止血,脸上没什么表情。
  好像刚才那个像疯狗一样揍人的,和现在这个头部受伤的都不是他一样,还是那个在教室里安然上课的陆屿行。
  但有他这种什么都不当回事的态度在,边上几个男女反而都安心了一些。
  耿凯旋后背都被汗湿了,心里骂着脏话咬紧牙。
  我日,这人真他妈疯……
  *
  所幸,陆屿行的伤口不算太深,不过伤在头部,还是要留在急诊观察情况,稍后伤势好转也需要做一系列检查。
  陪同的几个人俱是松了口气。
  耿凯旋什么脾气都没了,在医院里不停抹汗。
  简单包扎好,陆屿行才后知后觉到头部受创的晕眩感。
  “你们回去吧。”
  耿凯旋见他一副快睡着了的表情,道:“你不然叫家属过来吧?”
  “不用。”
  “不用个屁不用!到时候你晕死在这儿,我们谁给你签字啊?”
  陆屿行最后还是给陆云笙打了通电话。
  打人的时候他倒是天不怕地不怕,跟陆云笙解释的时候,却憋了半分钟才敢开口。
  等陆云笙在深夜赶到医院,几个男女才心惊胆战地回了学校。但这一晚,觉一定是睡不好的。
  听过陆屿行解释过原委,陆云笙坐在一旁,用一种让陆屿行十分不安的眼神看了他好一会儿。
  “三个月被砸两次脑子,你也是够可以的。”
  “……”
  听出他哥实打实地在生气,陆屿行识时务地没再吭声。
  大老远把陆云笙从家里的温床叫起来,他也的确是很愧疚。
  但对揍过田邈一次,陆屿行倒不后悔。
  他头晕得厉害,跟陆云笙说过“对不起”后,便昏睡了过去。
  ……
  他大概是睡了很久。
  一场梦境,翻来覆去地变换。
  从一张被烟雾挡住的少年的侧脸,转到演出的主席台……他怀里抱着他的大提琴,身侧响起与他的琴声相契合的钢琴旋律,再到在领奖台上,他从颁奖者手中接过第一名的荣誉证书,颇觉无趣地在台下扫视一圈,轻易地便跟一道追逐着他的眼睛对上。他被那道冷淡又专注的眼睛注视着,平静的心跳便跟着亢奋起来。
  但无声的梦境突兀地闯入嘈杂的叫喊声,医用推车、病患痛苦的呜咽撕扯着他,意图将他从这段不算美好的梦境中唤醒。
  “嗯……”
  陆云笙在窄小的陪护床上将就了一晚,早晨就清醒过来。
  听到陆屿行这一声仿佛是梦魇般的轻哼,他出声叫了陆屿行一声。
  病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睛,脑后的阵痛令他感觉到些许迷茫。
  “醒了?头还疼吗?”陆云笙问。
  不过想也知道这是一句废话。
  陆屿行有点迟钝地“嗯”了一声。
  陆云笙:“要坐起来不?”
  陆屿行:“嗯。”
  陆云笙正要给去拧病床的调节阀,忽然想起来什么:“你伤的是脑子又不是腿,自己起。”
  “……嗯。”
  陆云笙:“……”被人砸傻了啊?
  陆屿行机械地坐了起来,看着面前的空气墙,眼神有些呆。
  我……
  商玦……
  男朋友。
  陆屿行:“……”
  宝贝……
  想把你记起来……
  走了,老公。
  陆屿行:“………………”
  陆云笙疑惑地看着自家弟弟的脸在短暂的呆滞后,开始迅速扭曲,变得一阵青一阵白一阵黑一阵红……最后定格在了“红”这个颜色上,且饱和度非常之高。
  陆云笙:……怎么姹紫嫣红的?
  他就没在弟弟脸上见到过如此丰富的表情。
  不会真的被砸傻啦?
  他关切地问:“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
  陆屿行张了张嘴,脸红得像一颗帅气的番茄。
  在这样冷的冬天,那颜色绝对烫得吓人,仿佛下一刻他的脸就要冒烟儿了。
  陆云笙诧异地看着陆屿行从昨晚那个很淡定的病号,变成现在这颗表情扭曲的番茄。
  无论他问什么问题,陆屿行都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闷声不响地瞪着眼睛出神。
  许久过去,在陆云笙开始为了陆屿行的病情感觉到惊慌时,终于听到对方开口。
  “我要……”
  陆屿行看上去像是平静了下来,那双锐利的眼眸仿佛从未有过如此冷静的时刻。
  “我要杀了他。”
第42章
  商玦第二天早晨才从文佳悦口中得知陆屿行跟田邈的事,假也没来得及请,直接打车去了医院。
  他昨晚在家时等到快十一点,结果陆屿行人没来,只给他发过来一条信息:今晚有事,来不了了。
  收到消息时,商玦还有点失望,因为他打了好几版腹稿,鬼知道第二天早上起来自己还能不能记得住……
  匆匆来到急诊病房,他在偌大的病房里转了半圈,目光锁定最角落里被蓝色帘布遮挡住的病床,疾步走过去。
  抬手扶开帘布,商玦跟额头上缠裹一圈白色纱布的陆屿行对上视线。
  周围没有其他人陪护,商玦焦急走近,见陆屿行人还清醒着,一路悬着的心算是放下来。
  “严重吗?”他身上的包都没卸,走过去先问道。
  陆屿行几秒没吭声,商玦就没了等下去的耐心:“我看看?”
  陆屿行后脑勺轻轻靠在墙上,商玦想看他后面的伤口,便伸手去拖住对方的下巴,让陆屿行的脑袋往他身上倾了些。
  他手伸过去时,陆屿行偏头往边上躲了一下,可惜商玦比他更快。
  他心里急躁,甚至没注意到这个有些异常的小插曲。
  伤口被医生包得很严实,商玦只能看到一小块渗出来的血迹,没法瞧见创口处。
  但光这点血迹就够他心疼了。
  他在陆屿行耳边轻骂了声,呼吸洒在后者鬓发和耳廓上,姿态过于亲密了。
  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