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弗槿冰冷地动了动唇角,密不透风?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江彦敢当面质问自己,或多或少的一定掌握了点证据。
  庄弗槿依旧八方不动,聒噪的雨声里,江彦又开了口:“你也是劣等患者,却一直隐瞒自己的身份,你从前纵火伤人,也因为精神疾病被法律系统宽恕。你仗着庄家的势力修改身份信息,让自我看起来和一个正常人无异。”
  “其实……你根本配不上做沈怀??的监护人,你才是彻头彻尾的危险分子。”
  墨云翻涌,江声如吼。
  一道闪电把暗沉的天幕撕扯开一角,光线顿时刺目异常,像要天崩地裂。
  听了全程的律师声音已经发抖:“他全部都知道了……”
第126章
“抱歉,我不再爱你了。”
  毁坏的基因根植在庄弗槿骨子里。
  六岁时把大哥推进人造湖,上小学的第一天把二哥的书桌从楼上扔了下去。
  盛玫骂他自私自利,刻薄寡恩,后来过了很久庄弗槿才明白,那不是他性格上的缺陷,而是精神上的。
  生来缺少共情,感情匮乏。
  他在人格上锈迹斑斑,但在演戏方面,他确实是天才。
  庄弗槿在漫长的青春期里饰演正常人,镜头之下,他膨胀的表演欲被无数导演追捧。
  他能将戏里戏外分得很开,一段戏结束即可抽离情绪,丝毫不留恋,更不会混淆现实和戏剧。
  应该说,庄弗槿的克制力很强大,他有无数个机会去成为一个杀人罪犯,但他活到了快三十岁,仍然寓居在世界套给他的规则框架之中,没有被人抓住过出格的把柄。
  他在不断探索规则的边界,拓展自我可生存的空间。比如养育一个像极了沈眠的傀儡,比如启动一个计划让沈眠从死亡中苏醒。
  世界对于他这种有权有势的玩家来说没有困难模式,庄弗槿活得游刃有余,以劣等患者的身份,成为了庄氏帝国的操盘人。
  他把堡垒经营地那样坚固,以至于江彦捅开他的秘密时,庄弗槿的慌张只存在了片刻就急速退去,他周身仍然维持着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问江彦:“你的证据呢?”
  “我的证据将会上交法庭,你是不配看的。”
  虚虚实实,真假莫辨。江彦吊足了人的胃口。
  律师恐惧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庄总......要不我们息事宁人。”
  庄弗槿手伸进口袋里,挂断了这通恼人的电话。
  他的律师胆子只有芝麻大点,当初用人的时候,庄弗槿看中了对方懦弱,最适宜于保守秘密。
  纵火案的定性是辛律师负责处理的,业务能力还算凑合。
  昨晚他开车撞了齐董潇,和警察系统沟通的也是辛律师。总的来说,这个人是个兢兢业业的下属,成不了大事,也坏不了事。
  庄弗槿头脑里简单过了一遍眼下的形势,他显然不认为面前二十出头的青年人能真刀实枪地拿他怎么样。
  “你告不倒我的,”庄弗槿说,“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不如这样,一年后,你带沈怀??走,我不阻拦。”
  江彦以狐疑的神情看着他:“为什么要等一年?”
  庄弗槿单手拿起一旁晾到温热的茶水呷了一口,掀动眼皮无声地瞧了他一眼。
  江彦懂了:“你等着他的孩子出生。”
  “他的?”庄弗槿凉凉一笑,“那是我的孩子,我觉得,你也没有替别的男人养孩子的癖好吧。”
  江彦眼睑微眯,脸上的肌肉僵硬起来。
  男人的独占欲都强到不可思议,江彦也不例外,他希望沈怀??从头到尾印上他的标记。
  但爱一个人如果只想圈占,人和兽类又有什么区别。
  “我不答应,”江彦道,“放任沈怀??在你身边对待一秒,对他都是一种不可逆转的折磨。”
  沈怀??的消瘦,畏缩,江彦都看在眼里,心像油烹似地疼。
  忽然间,他的衣角被拉了拉。
  沈怀??下了戏,手里拿着一把折叠伞,塞进江彦的手里。
  庄弗槿顿时觉得瓷杯里的茶水味道苦了不少。
  江彦背对着窗户,飞溅的雨花让他周身蒙了一层小水珠,沈怀??拿手帕从他的肩膀出开始擦,手掌拂过的地方,留下一串淡雅馨香。
  庄弗槿撂了茶杯,说:“沈怀??,走。”
  戏服还穿在沈怀??身上,被庄弗槿强硬地拉到身边,裙裾翻飞,披肩上的轻纱划过江彦的下颌。
  江彦忽然道:“我不同意,我不让步。”
  少年人的血性沸腾滚烫,他一定要带沈怀??走,让他不再受一丝一毫的苦楚。
  他扣住沈怀??的手腕,让沈怀??处在两边的男人都互不让步的尴尬境地。
  “江彦,你怎么了?”
  沈怀??仰头天真地问道。
  他是巧取豪夺剧情的男主角,但对自己陷入了怎样危险的漩涡毫无知觉。
  江彦没有告诉沈怀??他的发现,他视沈怀??如珠如玉,恨不能永远将其保护在一间真空水晶橱窗里。
  “咳,”叶翁站出来,中断了这场抢夺,“后面还有戏呢,弗槿,你该去化妆。”
  “小沈,”他又转而对沈怀??说,“你要有分寸,工作时间,下次不允许再带闲杂人等来。”
  沈怀??趁机脱开庄弗槿的牵制,拉着江彦走出去了。
  一柄黑伞像在雨中展开的一片荷叶,沈怀??小心翼翼地提着裙摆,裸露出来的锁骨幽深如书脊。
  江彦手中的伞完全朝沈怀??倾斜,思索片刻,他道:“我背你。”
  换做两小无猜的校园时期,沈怀??会毫无犹豫地跳到他背上。
  他还记得江彦衣服里草木的味道,也知道对方的肩膀宽厚,能容许他一直稳稳地赖在上头。
  但此刻,沈怀??往后退了半步:“我结婚了、我……”
  我配不上你,别再对我这么好了。
  雨滴单调地撞击着雨伞布,共撑一把伞的空间还是太小了,沈怀??低垂着眉眼,江彦靠近一点,他便退一点。
  直至听见江彦说:“没关系,也可以离婚的。”
  沈怀??想,江彦有无数个指责自己的理由:自甘轻贱、识人不清、视婚姻如儿戏……
  这条绝路是他自愿踏上去的,也是他蠢钝愚昧。
  可江彦从没对他说过一句重话,对方千里迢迢从美国找到深山老林里,对他轻轻提起两个字的建议:“离婚”。
  “疤痕溃烂了,就得挖出腐肉才能长出新肉。走到穷途末路,也要学会掉头。橙橙,你还那么年轻,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我们一起养大。”
  沈怀??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腹。
  孩子还太小,不能将皮肤顶出形状。
  沈怀??双颊发烫:“别、别乱说话。”
  “我没在开玩笑,你也希望孩子成长在幸福里面……”江彦注意到沈怀??的身体发起抖来,连忙收住话题,“好,我不讲了,日子还长,你知道我是你的退路就好。”
  没有道德上的绑架和逼迫,江彦永远用平等的视角看待沈怀??。
  两人的背影一同走进雨幕里,白雾青烟,远山垂首,如果这条路没有尽头就好了,江彦在心中祈祷。
  夜晚,沈怀??回到和庄弗槿共同居住的小院,一江之隔,江彦屋内的灯还亮着,代替天上的星星透出象征守护的光线。
  沈怀??掏出钥匙打开房门,里面漆黑一片,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干苦味。
  他清楚庄弗槿在。
  沈怀??犹豫了一下,没开灯,后背靠在玄关处的墙壁上。
  两人一站一坐,姿势近乎对峙。
  咔嗒一声,庄弗槿扣动打火机,火蛇钻出一秒钟,又消散在黑暗里。
  “你还知道回来。”
  沈怀??能想象到庄弗槿说这句话时的表情,皱着眉头,极不耐烦的。
  他关上门,把雨伞放在玄关处。虽然没开灯,但他对房子的布局很熟悉,匆匆几步,来到男人身前。
  庄弗槿的双腿岔开着坐在沙发上,沈怀??在他面前蹲下。
  “庄弗槿,我要和你离婚。”
  声线没有一丝颤抖,说出来的话经过了深思熟虑。
  庄弗槿往前倾了倾身,在烟灰缸里抖落了一截烟灰。
  人心翻覆如水,庄弗槿没有期待过沈怀??能陪他走很久的一段路,但他把沈怀??每一次提出离开都视为中途背叛。
  还没有完成自己交给他的生下孩子的任务,怎么敢提离婚?
  沈怀??以为庄弗槿的沉默是态度松动,轻声细气地说:“我什么都不要,净身出户……”
  庄弗槿揪住他的衣领,把沈怀??从蹲下的姿势强迫为双膝跪地。
  他掐住对方的下巴,渡了一口白烟到沈怀??嘴唇。
  沈怀??没有烟瘾,很久没尝过这种苦味,登时被呛到,伏在男人身前痛苦地咳。
  “净身出户?”庄弗槿耐人寻味地说,“孩子呢?你一半我一半?”
  “我想抚养他……”
  “你没能力,哦?还是你这么快就找好了接盘的,沈怀??,原来你二婚都有人抢着要啊。”
  字字句句都在羞辱沈怀??。
  沈怀??手撑着茶几,慢吞吞地站了起来:“我会请律师和你谈的。”
  庄弗槿冷笑出声,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跟我玩这套,你别太蠢了。我们开诚布公地说吧,你是不是知道了生孩子是为了救沈眠,所以着急地想离开我。”
  沈怀??孱弱的身影晃了晃。
  他不明白,如此残忍的话怎么被庄弗槿以这样轻松的态度说出来。
  他的命不算命?他活该过一道生孩子的鬼门关吗?
  双腿乍然失力,沈怀??瘫软在地毯上。
  良久,他寻找到自己的声音。为了不露怯,他指甲都几乎全部抠进手掌心里。
  “我们继续纠缠下去实在不值得,放我走吧庄弗槿,当作我痴心爱了你这么久的报答。”
  “你还敢说爱,曾经说爱我直到死去的是谁?”
  那个沈怀??已经死了。
  死在每一个被庄弗槿拒绝的时刻,死在试管针扎进肚子里的时候,死在嘉陵镇轰隆隆的雷声里。
  “抱歉,我不再爱你了。”沈怀??决绝地说。
第127章
火灾和割腕
  爱不是取之不尽的,沈怀??的感情也有难以为继的这一天。
  “我也想过要一直陪在你身边的,”沈怀??抽抽搭搭,每说几个字就哽咽一番,“可太困难了,我忍受不住那种痛苦……”
  沈怀??最近经常整宿失眠,苦难在他疲惫却清醒的脑海里反刍,他反思自己做错了,倘若他没有死缠烂打偏要留在庄弗槿身边,他也不会成为一个人的影子。
  夜色都在替沈怀??叹息,明明热烈大胆地爱过了,结出的却是一颗苦果。
  庄弗槿有时会睡在沈怀??身边,有时候不会。沈怀??发现和男人躺在一张床上时,自己更容易彻夜不眠。
  庄弗槿简直像一只可怕的老虎,嚼碎沈怀??吞吃进去,连一点骨头渣也不吐出来。
  沈怀??恍惚觉得自己成了一袋肥料,沈眠要在他的尸体上扎根,开出一束崭新的漂亮的花。
  “不可以的,你没有叫停的权力。”
  庄弗槿对沈怀??的哭诉丝毫未见动容,声音冷得像一柄刑具,“是你先来求我的,我们的事情都肇始于你。”
  “我错了……”
  沈怀??的退缩让庄弗槿感到愤怒。
  全是江彦的错,他恨恨地想,只要江彦消失,一切都会回到正轨,他养的鸟雀依旧要被栓进笼子里。
  恰好,沈怀??按开了沙发边的小台灯,看到墙上的时针刚走过晚上九点。
  这个时间,江彦大概率不再存活在世界上了。
  庄弗槿端详沈怀??泪水婆娑的脸,哀切可怜,像雨中萎靡的海棠花。
  沈怀??背后的窗户,逐渐透露出猩红色,火光烈烈,从江的另一岸照耀过来。
  庄弗槿感叹于这幅漂亮的画面,离得这么近,沈怀??能不能闻到姓江的尸体焦糊的味道?
  “着火了!快去救火!”
  外头有人奔跑者喊叫,沈怀??猛然回头,猩红色瞬间染透了他的眸底。
  他死死盯着着火的方向,口中喃喃:“江彦。”
  他几乎手脚并用爬到了窗边,大雨将歇,火光冲天。
  沈怀??捂着头尖叫起来。
  庄弗槿不紧不慢地走到近前,摇着酒杯,欣赏火势。
  灾难是他生活中的助兴品,沈怀??尖锐的痛苦比滑入口中的酒液更加香醇。
  沈怀??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声:“……你、你害他!”
  庄弗槿没承认也没否认,他实在没有向沈怀??交代真相的义务。
  “怎么办,他好像不能带你走了。”
  风把玻璃窗户吹得敞开,带来了对岸的滚滚浓烟,沈怀??在被呛到之前,悲痛的泪水就先一步淌了满脸。
  他勉力拖着双腿,跌跌撞撞跑出了大门,整个江面呈现火红色,对岸的火连成触目惊心的一大片。
  庄弗槿追出来拦住他,被沈怀??甩了一巴掌。
  “滚开,你这个歹毒的疯子。”
  他没什么力气,拍在庄弗槿脸上这一掌还没有猫抓一下痛。
  却让庄弗槿失神片刻。
  晦暗的夜色里,传来某种情绪绷断的声音。
  庄弗槿反手回了沈怀??一记掌掴。
  力道之大,震得沈怀??眼前发花,后退几步撞在一块假石上。
  “你凭什么以为你有资格朝我撒气了?我对你还是太好了。待在这里,哪也不许去,给江彦收尸轮不到你!”
  庄弗槿整理了一下大衣,顶着残雨出了大门。
  很快铁门外涌入一群黑衣保镖,他们拽着沈怀??的胳膊把人拖进了屋子。
  沈怀??倒在残余了烟酒气味的房间,听到门锁咔咔一阵响,保镖把门反锁了。
  庄弗槿驾车到桥对岸检查火势,路过大桥时,一个人影突然蹿出挡在车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