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您怎么回来了?”
“……”
岁杳深呼吸一口气,趁着能够活动的最后时机,给等在外面的洛少梁发了一条传音。
——一个时辰之后,我没从药谷出来,就去找宣灵尊者。
洛少梁又传了什么话过来她没时间看了,将闭气符贴满全身能贴的地方,又再度给自己念了句的效果加持,岁杳在黑暗中睁大眼睛,静静等待着即将出现的毒修。
“你下去吧。”
一墙之隔的距离,果然传来宋凉奇的声音。
阵阵远去动静之后,不到片刻,屏风被移开,一双云纹龙鳞黑缎靴出现在视野中。
宋凉奇的步伐看上去有几分沉重,大概是短时间内连续使用缩地术法的后遗症。他边走边发出淅淅索索的动静,岁杳猜测,大概是在脱他那件从来只有一个样式的黑色药袍。
岁杳无声垂眼,望向一截赤足站在地面上的赤裸小腿。
“……”
她发誓,从没见过有人体皮肤是能够长成这样的。
一层一层如同蛇蜕般垂下的肌理,有些地方甚至留下明显的抓痕,像是主人自己不堪忍受痒意而抓出来的。被划破的地方皮肤开裂,又顺着先前的纹路褪下重叠成肉色的皮堆,露出红与暗黄交织的血肉组织。
怪不得,怪不得宋凉奇从来都只穿那一件衣服。
怪不得,自己先前从他身上闻见过夹杂着浓郁苦香与腥辣的气息,他在袍子与身体上熏药香,就是为了遮掩住从骨肉中传出的腐败味道!
好家伙,好家伙。
岁杳一连在心中感慨数声,后期因为皮肤溃烂而终日穿黑袍的陆魔头,原来是宋凉奇的青春版。他俩师承一脉,以后可以建立个“黑袍邪教联盟”或者之类的组织,隔个几天同门间就互相撕身上的死皮,别人是金兰之交,他俩丑鬼烂人之交。
烂人还是字面意义上的,“烂人”。
“……”
几乎只隔着一个药柜的距离,从脱去长袍的宋凉奇身上不断传来令人作呕的气息,岁杳偏偏还没法躲,只得在心中疯狂腹诽着转移自己注意力。
再后来,她就眼睁睁地看着,宋凉奇在褪去全部衣物之后,拖着那抹如同刚从棺材里挖出来的腐烂身体,一步步走向中央燃烧着的药鼎。
皮肉几乎在刚一挨上铜壁边缘,便发出滋滋作响的烧灼声,从宋凉奇脸上不可避免滚下汗珠,那连成串的汗水同样滴落进大鼎中,噼啪作响。
“啊……”
他发出一声貌似极端痛苦,却又类似在痛意翻涌多时后终于被缓解了的的叹息声。宋凉奇将整个人蜷缩进那口大鼎中,岁杳甚至能够闻到混杂着各类药物与皮肉烤炙的诡异气息。
鼎盖缓缓在眼前阖上,岁杳维持着一个姿势缩在药柜背后动也不动,良久,摇了摇头。
他们之前一直在猜测,药王鼎是花了大代价养出来的,甚至有宋凉奇以活人血肉滋养的说法存在。可世人没想到的是,供养关系反过来了,不是宋凉奇养鼎,而是那口鼎,在续宋凉奇的命。
到了此时此刻,岁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药王鼎终日保持着燃烧状态,底下的火苗从不熄灭,先前有大胆者实在好奇,尝试过水浇、烟雾、沙尘、符咒等一众方法,直至精疲力尽也没能扑灭鼎下的火焰。
它无法被外人以外力熄灭。
因为燃尽的那一天,也就象征着其主人的命数走到了尽头。
药王鼎,是宋凉奇的本命魂灯。
岁杳紧紧盯视着那口闭合大鼎,火焰持续燃烧,如果不是亲眼看见,谁也无法想象此刻竟有活人自发困于鼎中。
半个时辰之前,几乎在刚丢进去没多久,岁杳就亲自确认了,那半根九琉星草已经融化在炉中,与其他药材混杂在一起了。
若是以平常宋凉奇的敏锐程度来说,他不可能发现不了,可是现在,周身浸泡在沸腾药鼎中,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极端痛苦的思维混乱情况下,能不能察觉到还真不好说。
岁杳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对方到底要在鼎中待多久。
她倒是并不在意等会炼出来的丹药是宋凉奇洗澡水混出来的了,反正最后都是陆枢行吃,他俩同是烂人联盟的一员,谁也别嫌弃谁。
问题就是,万一几炷香之后,转魂丹在宋凉奇眼皮底下炼成了,那恐怕这辈子都难抢回来。
千钧一发之际,岁杳贴满全身的闭气符从药柜中绕出来,决定今天就逮着一只羊使劲薅到底了。
同样的诅咒话术,正在摸鱼偷懒的雀斑脸弟子全身一僵,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面部神情呆滞地重复着她的话,再度走进了后院。
“抓药,抓药……”
弟子从药柜上仔细分拣材料,行至那口大鼎边上,以特制用具掀开了鼎盖。
“……谁让你进来的?!!”
从沸腾翻涌的药鼎里传来一道暴怒嗓音,至少岁杳从没听见宋凉奇以这么大声的语气说过话,过于激动到破音,结合眼前的场景来看惊悚到极点。
正常人可能这时候已经被吓住了,可仍处于????言灵效果中的雀斑脸弟子依旧神情呆板,将手中的药材倾洒进炉鼎。
“抓药,抓药,给师尊,抓药。”
弟子口鼻处突然迸发出鲜血,还没来得及看清鼎中到底有什么,下一秒,便被无形巨力震飞出门槛,重重撞在待客厅的墙壁上。
“抓药,我忘记了,抓……”
他磕磕绊绊地说着,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抹了把脸上的血迹,惊异地瞪大眼睛。
偏偏就在此刻,正对着药王堂的山峰之外,突然爆发出剧烈的响动!
浓烟腾起,震得耳膜生疼巨响中,府邸上方的牌匾摇摇欲坠。
雀斑脸弟子也顾不得去回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仓皇从地上爬起来,猛地拍打着内殿屏风。
“师尊,师尊!不好了,出事了师尊!”
“……”
几息过后,宋凉奇身上胡乱披着黑袍,带着都快要与身上衣服颜色一般黑的面部神情,咳喘着走了出来。
他先是阴恻地看了眼雀斑脸弟子,万幸的是,先前他并没有切实看见鼎中有什么,不然,随意找个由头让他出去历练送死这种事情,宋凉奇也不是干不出来。
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外头的浓烟之中。
那大概率是洛少梁的手笔,只是岁杳现在也不清楚他是弄了什么材料过来,才造成这种大场面。时间来不及给她过多思虑,当即学着先前弟子的姿态以工具撬开鼎盖,眯着眼睛在浓雾缭绕中寻找着。
酉时正点。
从东璃天穹上空显露的星光出现一瞬间,第一缕光束落进环境昏暗的药王堂,岁杳瞳孔紧缩,几乎在同一时间内感受到与第一次采摘九琉星草时如出一辙的内心激荡。
她当即抢过丹勺,眼疾手快从烟雾环绕的炉底捞起一枚固态的丹药。
周身莹白,异香四溢,在唯一的昏暗室内光下焕发出九转琉璃般的色彩。
她以特制胶皮包裹住丹药,翻身便以生平能够达到的最快速度从侧院冲了出去!
身后已然传来阵阵脚步声,配合着弟子纳闷的声音,“怎么没人啊?那到底是谁没事干放的爆裂符,是不是有病啊!”
岁杳极速在星宿下奔跑着,她甚至隐隐约约听见了宋凉奇暴怒的喊声,又或许那是她过于紧张状态下脑补的错觉。
她这辈子从未如此极速奔跑过,药王堂距离山谷的那段路途漫长得如同经历了千万米,心脏在胸膛中鼓胀的响声大到震破耳膜。
万籁声响仿佛都离她远去了,岁杳似乎在某个方向看见了洛少梁那张同样焦急的面孔,对方冲着她激动地大喊着什么,她分辨不清了。
“……师妹!岁师妹,前面……”
心如擂鼓,唯有那枚捧在手心、堪堪出炉的丹药炙热滚烫得要灼烧起来。
“……”
岁杳猛地撞上了一个人影。
力道大到她都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心脑因剧烈动作而缺氧发昏,视野中,只余那张曳动着重影的脸庞鲜明异常。
那人伸手拦住她向后坠倒的身型,语气中同样呼吸急促,像是从某个地方匆忙赶来。
他说:“幸好,这一次师兄没来迟。”
17、《我们仨》
此时,洛少梁灰头土脸地从另一端跑过来,身上到处都是爆裂符留下的硝烟味。
似乎是担心会影响到计划,他抬手挠挠头,试图解释道:“你不知道,宣灵尊者一大早就去隔壁山头进修了,当时情况实在紧迫,我怕师妹你出事,就自作主张联系了陆师兄。”
而陆枢行明显是刚处理完衔日楼的后续事宜,匆忙赶过来的。
他眉心皱得死紧,快速在岁杳身上扫了一圈,确认没有明显外伤,询问道:“有没有事?”
“……”
岁杳根本就没听清他嘴唇开闭着说了些什么,骤然从剧烈运动状态停下来,甚至视野前都有些发黑。
她听着自己心脏鼓胀的频率一下一下激烈,却来不及过多解释,再度抬腿想要彻底离开药谷的范围。
“……师妹,没事了,你先冷静下来。”
陆枢行眼疾手快,托住对方有些摇晃的身型,“现在很安全,好吗?已经没事了。”
岁杳踉跄着回头去看,在笼罩整片药谷的璀璨星海下,药王堂建筑的轮廓亦掩埋其中。而想象之中暴怒追赶的毒修却并没有出现,四周只余弟子们放课后传来的隐隐动静。
……宋凉奇没有发现吗?会不会是将计就计?
她将包起来的转魂丹又往怀里藏了藏。
“先回去。”
岁杳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朝着两个人摆了摆手。
洛少梁几步蹭过来,担忧道:“真的没事吗?话说,宋凉……咳,宋师叔那边?”
他的话后半段梗塞在喉口中,只因余光瞥到了身边陆师兄肃穆至极的脸色。洛少梁也是在此刻才反应过来,先前情急之下联系上陆枢行,就倒豆子似的将能说的情况都告知于他了,现在,恐怕……
“其实是我提议的,师兄!”
抢先对方一步,洛少梁突然开口:“你别怪罪师妹,是我先怀疑宋师叔以活人炼药,也是我想到今日潜入药堂的,跟其他人没关系!”
这傻子。
岁杳长叹一声,心道他是以为陆枢行跟他一样脑干被妖修偷了,会信这种明显是揽罪的话吗?
好在没将九琉星草的事情一并告知洛少梁,不然是不是都不用等到三天,半个东璃派都会知道她岁杳偷药谷的鼎来炼丹了。
“此事需要从长计议。”
果不其然,陆枢行皱眉望了他一眼,对这种说辞不置可否,“事由原委我会调查清楚做判断的。而再过不久,便是内门弟子正式考核,我希望,至少师弟师妹们在冲动行事之前,起码考虑清楚后果!”
“万一我或是师长们没有及时赶到,没有察觉到意外的发生,你们又该如何?难道要等到之后,摆放在五行峰上几盏本命魂灯熄灭了,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程度吗!”
这话本身没什么问题,但结合起陆枢行此刻过于严肃的语气神情来说,算是他比较重的训斥了。
陆枢行很少生气,或许与其说是“愤怒”,倒不如说他在一众年轻弟子们心中的形象,一直都是沉稳亲切但又不失距离感的优秀前辈。对于五行峰入门不久、散养的年轻弟子们来说,他几乎都可以算是半个亦师亦友的教导师长。
而就在此时此刻,连仿佛天生对这方面缺根弦的洛少梁也感受到了,陆枢行在强行抑制情绪,他罕见地动了怒。
“……”
剩下的话语堵在喉咙里,洛少梁挠了挠头,顿时眼观鼻鼻观心地老实站好,不说话了。
另一头,岁杳趁着还有精力,迅速给仍在看着药的女修云璃发了条传音,让她抱着药鼎直接回五行峰找自己。
等到处理完所有收尾事项,又思索了片刻万一到时候,宋凉奇在药王鼎中发现了九琉星草的残余气息,该如何应对的系列措施。岁杳长呼出一口浊气,意识回归现实,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陆枢行的脸色好像不太对劲。
……这又是怎么了?
今天下午的时候不还好好的,连顾辞舟那杂种都没把人气成这样,这是谁能有这本事?
岁杳抬眉,目光在安静如鸡的洛少梁与摆臭脸的陆枢行中间转了一圈。
她默默朝洛少梁比了个拇指。
记忆中陆枢行还只有在被联手陷害,堕落进深渊的初期才能有这样的鲜明臭脸情绪,而洛少梁能在短短几息之内把他气成这样,好有本事。
对面一脸莫名的洛少梁:“……?”
药谷距离五行峰的路途,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就这样,在三人情绪迥异的微妙气氛之中,脚尖再一次踏上熟悉的土地。岁杳赶着回去跟云璃碰头,现在有了转魂丹成品,她便能如法炮制地将剩下的那半截灵草再炼化,之后,就只要找时机塞给陆枢行服下,便能缓解对方那易燃易爆的危险体质。
岁杳简单而无声地朝着自己身后,好像在罚站的陆洛二人道别,可下一秒,脚步还没跨出去多少,便听得身后传来陆枢行压抑着情绪的嗓音:
“师妹就打算……如此一走了之?”
岁杳:“?”
她有些莫名地回头,“还有事?”
洛少梁:……不愧是师妹,她好勇敢。
“……”
陆枢行沉默了一会,“明日晚课放课之后,师妹先不用继续去思过崖闭关。”
岁杳欣然接受,“谢谢。”
“……”
似乎是气极反笑,陆枢行无声磨了磨后牙,一字一句接口道:“回去好好休息。明日放课师妹来找我,希望能好好解释一下,今晚的荒唐行为。”
18、都是烦人精
好麻烦。
岁杳只身行进在夜空下,想起什么,再度皱了皱眉。
明天要怎么跟陆枢行说?
难道说她做梦预见了,将来陆枢行跟宋凉奇两个烂人互相撕对方身上的死皮,所以现在自己找机会去偷了宋凉奇的泡澡水,炼????成丹再拿给对方吃?
“……”
陆枢行恐怕会被刺激得当场变身,然后暴怒状朝她喷火吧?
不过说到这里,既然后期的陆枢行能够将黑火运行到身体的每一丝角落,那么理论上来说,陆魔头应该也是可以做到从嘴里喷火这种事情的?
岁杳几乎被那个预想中的抹黑场景逗乐,连带着对明天必须要给对方一个说法的烦意也减轻了许多。
罢了,等到时候走一步看一步吧,这个时期的陆枢行是老好人了,总不至于朝她吐火。
她摇摇头,乘着月色先赶往同女修云璃约定好的地点,将那小药鼎拿了回来。
——为数不多的好消息,云璃已经在管事的安排之下,于五行峰挂上了临时弟子名单,现在就等着之后的内门正式考核,通过了,就不用再回去受贱人的气。
岁杳快步回到住所,又往四周施加了几层隔音与封锁屏障。将房间内外细细检查一遍,确认并无异常之后,她从怀中掏出被捂得严严实实的转魂丹,于烛火下分析起成分。
果然,九琉星草的炼化过程相对容易,小药鼎中她提前猜测的那几味辅助药材也基本用得上。
岁杳尽量确保每一个步骤都是精细完成的,毕竟这枚同样是从后山杂物仓库里面翻出来的小铜鼎,与先前的废物玩意小铁剑师出同门,到底比不过天级法器以上的药王鼎。
等到最后放入那剩下的半截灵草,岁杳已经又出了一身虚汗,手腕抖得都有些握不住长柄。
果然术业有专攻,有些钱还是得让专业丹修来赚。
她长呼出一口浊气,仔细往熊熊燃烧着的小鼎四周贴上几张保护符,也不敢心大地去放心休息,只是在床铺边守着丹炉打坐调息。
不出意外的话,九琉星草的炼化是没什么问题了,现在的关键,便在于起个什么由头将之交给陆枢行。
其实岁杳本来是想着,匿名写张小纸条给他投递过去的,可后来转念一想,仙门但凡是个思维能力正常点的弟子,都不会轻易吃下来路不明的丹药。
所以她只能硬送,还不能明明白白地告诉对方这是九琉星草,不然就相当于自己暴露了提早知晓他灵根暴动的事情。岁杳是言灵体质,不是预言修者,在这个时代,能够通晓未来的人没有与其能力匹配的强大实力,是一件异常危险的事。
……而某种意义上来说,言灵亦是如此。
岁杳垂着眼睫,无声望向发散起浓烈烟雾的小鼎。她体内的灵气逐渐随着打坐调息而运行起来,丹田中那枚象征着即将结丹的、模糊小人的轮廓,似乎也愈发清晰。
……
在距离早课开始的半个时辰之前,持续燃烧了一整个晚上的小药鼎终于停止运作。
岁杳以同样的方式进行炼化收尾,得到了一枚除了成色比之前的差一点,其余基本没什么不同的转魂丹二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