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这样道。
岁杳不能说太多,毕竟连实战内容都改了,谁能保证到时候投放进来的还是极焰魔猿。再者,羌有到底只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即便看上去再正直端厚,也得留个心眼。
听到她这么说,羌有解下背后大剑,双手以惊人的力道持握剑柄,闭目凝眉酝酿着什么。
他突然沉声大喝一声,爆发的动静将周边同样进来探路的弟子们都吓了一跳。只见下一秒,从那柄几乎快要一人高的重剑表面,竟是传来肉眼可察的波纹震荡,一圈一圈直直扩散到千米之外的山头!
岁杳张了张嘴,显然也被他这一手震惊到。
“血牙猎猪、独角地龙、鬼面蛛、背甲虫、吞噬蚁……”
随着羌有一字一句吐露的话语,背面的群山环绕幽林中,似是隐隐传来魔兽妖物们的咆哮鸣吼。被浑厚剑气惊动,妖兽们声浪一层大过一层,到后面重叠着几乎要冲出长老们联手设下的屏障。
“……”
幽林之外,宣灵尊者与其他几名剑阁长老们围坐一圈悠然饮茶的姿态顿住片刻。蓦地,小老头一拍桌案,大声嘲笑着对面擦拭桌上水渍的同行。
“来来来,这是谁家徒弟闹出的动静,自己认领啊。”
宣灵尊者拍着大腿乐,“好小子,这气息够浑厚的,闭气一定能闭很久吧。”
剑阁的代理长老无奈摇头,知道越理他越来劲的道理,转过头去闭口不言。
宣灵尊者身后,陆枢行却抬眼望向那片一望无垠的幽林边际,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
“有心事?”
几乎很少见到陆师兄这般走神的状态,莫晚音抱着剑,有些好奇。“是在担心要考核的弟子们吗?”
“……”
陆枢行顿了一瞬,便顺着她的话接下去,“这次实战考核的规定,是否过于严苛了一些?”
莫晚音挑眉,“可当初宣灵尊者提出要合并考试的时候,这趟考核的具体内容不是师兄你亲自计划的吗?现在这是?”
“……是啊。”
陆枢行收回视线,语气中似有轻叹,“是我安排的。”
莫晚音盯着他看了一会,确定对方有心事,还是不常见的、关乎另一件事或人的心事。
这可真稀奇。
莫晚音心道,陆师兄这样的人,也会为了什么事或人,而反复踟躇、优柔寡断吗?
她好笑着抱剑转回视线,心下不禁生出一股恶趣味似的期待。
另一头,幽林入口处不远。
岁杳几乎瞠目结舌地看着羌有报菜名似的报出一串妖兽的学名,最终,这名手持大剑的同门凝重神情,道:“在东南位置深处,我感受到一股极为强大的束缚结界气息,而内里……传来的是炙热温度,与东西烧焦的味道。”
……竟然还真是极焰魔猿。
岁杳肃然起敬,决心给对方一点提示,“火属性的妖兽很常见,但是像这种程度的……”
她话音未落,却听羌有以一种坚定的语气道:“臂长卷尾,实力符合三到五阶之内,危险但不致命,火结晶,群居难缠……极焰魔猿,这一次正式考核的内容,是极焰魔猿。”
“……”
岁杳肃然起敬。
这队友太靠谱了。
她在心中给对方竖拇指,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接口道:“可能是,我们提前做一些准备吧。”
……
三日之后,五行峰内门弟子正式考核,在众人或期冀或惶急的各异心态中,拉开序幕。
21、我跟他吵架了
第一考核测试点内,距离头一门策论笔试开考,还有三刻钟。
宋黎弯捧着本《三十八天速成五行灵通大全》最后在那抱佛脚,余光看到岁杳绷着一张脸、背后背着长条状不明物体走进来,于是抬手打了个招呼。
“杳杳,这是怎么了?”宋黎弯纳闷道,“是哪个考点没背全?你告诉我,我看看这里有没有写。”
岁杳:“我刚跟陆枢行吵了一架。”
宋黎弯:“……?!!”
望着好友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宋黎弯瞳孔地震,一时都不知道该震惊“岁杳竟然会跟人吵架?”这件事,还是惊悚于她吵架的对象。
宋黎弯被这短短一句话中的信息量吓傻了,连忙道:“到底怎么回事?”
那边,岁杳先是一件一件将文房置于桌上摆好。
完全准备好考试用具,又将背上的长条状物体解下之后,她才转头面向宋黎弯,叹了口气。
其实说是吵架,倒不如说,岁杳再一次没弄明白陆枢行干吗摆臭脸。
自从那天的模拟考核结束之后,她已经感受到先前下达的诅咒灵验了,也就代表,陆枢行乖乖把药吃了,这是好事。.
然而就在不久之前,她收拾好东西提着书袋准备来参加第一场笔考,还没走到第一考场,便迎头撞上了来当巡逻考官的陆枢行。
陆枢行垂着眼睑,以一种极端复杂的眼神盯着她,看起来不像是偶然遇见,反而有种他在这蹲守了好久的错觉。
岁杳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想了想,还是简洁地打了个招呼,并且问了一句那药吃了后有没效果。
没想到就是这么一句话,之前还在那不说话装深沉的陆师兄,整张脸顿时刷地拉了下来,虽然还是没说一句话,莫名就感觉在对她生气。
岁杳:?
当时她差点没给气笑。
好家伙,????那老珍贵的九琉星草,冒着被宋凉奇偷腰子的风险给他炼丹药,亲力亲为就差没直接喂对方嘴里了,岁杳都没要求他当场给自己磕一个,他现在还朝自己摆臭脸?
岁杳皱起眉,问道:“怎么?”
对面,陆枢行深吸一口气。
“师妹,”他叹道,“你老实告诉我……那天之前,你是不是已经提前从某处听闻了消息,知道我会担任这一次内门弟子考核的出题人兼监考官?”
这个时候,岁杳终于从这话中琢磨过来意思,眉头皱得更死。
“你是说我为了贿赂你,才送的药?当然不是。这话说得就有点过分了吧!”
换做是以前,岁杳根本不会说这么长的句子来为自己辩解。别人在背后说闲话,那就随他们去,反正她只是个不在乎外界也不在乎舆论的“小哑巴”,顾好自己便可。
可自从那一天,被顾辞舟推倒在众人面前,被千夫所指、有口难辩的时刻之后,岁杳就改变了。她不再以大声说话而感到羞耻,不再放弃任何自己应有的权利,虽然有的时候性格所致,能不开口就懒得开口说话,但岁杳不会再害怕站在人群面前,大声而坚定地说出自己的诉求。
“语言”本就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与权利。
果然,对面陆枢行脸上的凝重神情碎裂开来,露出一种带着些许慌张的悔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师妹,我没有质问你的意思!”他连忙解释道:“谢谢你送的药。先前是我情绪不对,没有控制好语气,师兄跟你道歉,对不起。”
“我问这些绝对不是在怀疑你,是师兄没有用好措辞,让你难过了,对不起。”
“……”
本来到这里,岁杳以为这事就过去了,她其实也没多生气。毕竟送药与考核的时间重合得太巧,要真有这种想法也能理解。
但是之后事情的走向,属实让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她眼睁睁看着陆枢行道了歉,脸上原本紧绷的神情也逐渐放松了一些。但是就在几分钟不到,对方不知道是又想到了什么,嘴角再度抿起下拉,眼神中满是复杂。
岁杳:……变色龙是吧?
“……师妹,你年纪尚小,有些时候,不明白有些事情意味着什么。”
沉默片刻,陆枢行却这样道:“如今在宗门,师兄跟其他师长们可以保护你,但是之后,出了门派,这纷乱世道中的规则可就不是这样了。”
想起先前亲眼目睹的,师妹与那洛姓小子双手交握,完全不设防的亲密场面,陆枢行再度叹了口气。
确实,他开始问那些话,并不是在怀疑岁杳,而是担心她被有心人利用。
他语重心长道:“千万要爱惜自己,不要仗着年轻貌美,就妄图走一些不好的捷径,看似得利,实则到时候吃亏的只有自己。无论什么时候,一定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啊,师妹。”
师妹无疑是心悦他的,无论是先前的羞涩表(诅)白(咒),亦或这一次,他虽看不透成分但也能轻易察觉到其珍贵程度的丹药。陆枢行珍重这份心意,却无法给其回应,更做不到吊着人不放,于是只好拒绝。
师妹也是知晓这一点,才会将这份心意藏在心里,从不与他谈起。也正因为如此,她才不拒绝那洛家小子的示好,就这样轻易地与人走到一块去的吧。
陆枢行并不想看到她因为心灰意冷,就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却又无法给对方确切的希望让她一路撞南墙,只得用这种方式,慢慢在潜移默化中改变师妹的想法。
更别说……那洛姓小子聒噪又冲动,修为低不说,先前还差点让人在后山受了伤!
看来师妹挑人的眼光也不怎么样。
陆枢行在心中将洛少梁贬得一文不值,完全没想到,既然想着要跟对方保持距离,那岁杳跟谁交往这事他压根都没资格来管。
另一头,岁杳:???
不知道陆枢行怎么想的,反正她是被这一套一套的话给彻底搞懵了,想破头也想不明白,这跟前面的话题到底有什么关系。
岁杳不明白,但大为震惊。
很快,陆枢行就被其他的监考长老们叫走去做准备了。
临走前,他还一脸严肃地递给自己一枚被精美布料层层包装好的长条状物体,郑重道:“这是给师妹的回礼。等会考核的时候别紧张,正常发挥便可,祝愿师妹能顺利通过。”
“……”
此时此刻,宋黎弯一脸震惊地望着平放在桌案上的东西,沉默片刻道:“你管这叫……跟陆师兄吵架了?哪有人吵架还给你送礼物的?”
岁杳纠正她:“不是送礼,是回礼。”
“哎呀,谁管这个?”宋黎弯冲她摆摆手,语气激动道:“你快拆开看看呀,快点,到底是什么啊,这谁能忍得住不看!”
其实到手的时候岁杳已经隐隐察觉到了底下物体的触感,只是眼看着宋黎弯的兴奋,她也没说什么,上手三下五除二将包裹着的昂贵材料剥落,露出内里雕琢着繁复花纹的剑鞘。
通体玄木材质,端口覆以鲛鳞保护层,银丝勾勒镶嵌的图腾在鞘身上绕出层层线条咒文,分别是自净、防窥、封锁的术法符文。
剑鞘之下,一闪而过的锐利金属于日光下反射出冷光,仅仅只拨动鞘口的位置,隐隐龙吟铮响便回荡在掌心。实而不沉,剑柄的体量甚至合适到让人怀疑是量着她手掌的尺寸严丝合缝地打造而成,苍劲有力的“岁”字雕刻其上。
岁杳:没关系,小铁疙瘩蛋,我还是爱你的。
宋黎弯认出那道神匠聂氏的特有弯钩标记,当即惊呼一声:“聂家主已经有数十年没有亲自动手打造过新武器了,最近的那一把翠颍宝剑,当初在玄天拍卖会上以九百万三千两百上品灵石的价格成交。”
岁杳:小铁疙瘩蛋是什么?真不熟。
“……”
两人盘腿坐在考核桌案的两边,眼巴巴地望着那柄加起来大概要透支几百万年的月俸才能买得起的剑。
宋黎弯率先给出评价:“陆师兄,财大气粗,当世豪杰。”
岁杳紧随其后评价:“做好事果然有好报,我的福报已经来了。”
宋黎弯有些无言:“杳杳,咱们格局打开点,好吗?”
再过不久便是策论笔试,为了防止这把过于突出的剑引起轰动,岁杳快速将之原封不动地包裹回去。
边上,宋黎弯仍在啧啧称奇,“连包装都是冥山雪银丝,陆师兄,啧啧,财大气粗。”
岁杳不可避免地回想起她用来垫盒子的大红碎花毛边布,嘴角抽了抽,心道不必以貌取物,好用就行。
很快,正点钟声渐近。
随着弟子们陆续落座整理用具,监考长老到达位置,第一场策论考核的卷轴下发,落在了一张张桌案前。
岁杳顿时抛却所有杂念,将注意力尽数落在卷轴之上,快速从头至尾扫过一遍,心下便已经有了答案。
气沉落笔,一气呵成。
……
笔试过后,弟子们抵达第二轮“辩道”测试点,将自身修为录入测验石,成功突破炼气期的便算作合格。
岁杳有意将修为输入在筑基中后期的位置,这样可以确保她在这一试中拿到“甲等”,并且不那么引人瞩目。
正当她从测试石台上下来,等待边上的宋黎弯之际,人群中却突然爆发一阵喧闹热浪。
岁杳透过缝隙往那处看了一眼,只见一名弟子呈众星捧月状被簇拥在中央,连边上的监考长老也不禁连连称奇夸赞。
他身侧的试验石赫然显示着:筑基瓶颈。
22、有老六!!!
“好小子,这么快就达到瓶颈期修为了。”
五行峰上的一名授课长老夸赞道:“没记错的话,你们这批弟子从拜入山头到现在也不过才三年光景。眼下就达成了筑基期瓶颈,这进步速度都快赶上当年你们的陆师兄了,后生可畏,哈哈,真是后生可畏啊!”
被围在人群中央受尽瞩目的年轻弟子抿唇,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长老抬爱了,晚辈不过是小有成就,与陆师兄尚有天差地别,怎么敢与之相提并论。”
……他这话说的,有些奇怪。
岁杳站在人群中,抬眼去看那貌似笑得谦逊的年轻人。
卫清澜,是他们这一批弟子中的佼佼者,隐隐有那么点这一届领袖人物的意思,身量颀长,气质清隽,乍眼看过去像是个白面书生。
在家族中排名第二,所以相熟的弟子,都直接喊他卫二。
听到周围不断传来的恭维与羡慕声,卫二脸上的神情看起来愈发羞赧,明明是夸赞,他却仿佛无地自容似的连连朝着人群摆手,白净的脸也憋得通红。
后来还是负责测试的长老看不下去,笑呵呵地出声制止,这才作罢。
“好装啊这卫二。”
这时,宋黎弯在另一平台上完成了测试,走到岁????杳身边顺着她视线看过去,“要真觉得不好意思,推辞几下也就算了,哪有人一边让别人不要夸自己,一边又恨不得举着那块测灵石让全天下都来看看的呢。”
“……”
岁杳虽然也觉得奇怪,但到底对他的为人并不了解,也不好随意去评价人家。她耸耸肩没说什么,站在人群外围开始提前准备下一门考核的内容。
“杳杳你敢不敢跟我赌,这人绝对城府极深,不信到时候走着瞧。”
宋黎弯仍在试图掰过她的印象,岁杳有些好笑,“干吗盯着他不放?”
“直觉!懂不懂,凭我敏锐的直觉!”
宋黎弯重重从鼻子中出了一口气,“哼,当然!还有因为这厮当初到处讨好管事,抢了我的十佳弟子预选名额,那人选本来都已经决定了,是他给管事弟子送礼才插队进去的!哼,不然的话今天轮得到他在这逞威风?”
岁杳摸摸她的头。
这一轮的辩道考核,淘汰掉了近十名未成功突破炼气期,修为不达标的弟子。
岁杳与宋黎弯走出第二考场的时候,眼睁睁看见那名卫二正在安慰着哭丧着脸的弟子,神情耐心语气柔和,直哄得几名弟子眼泪汪汪地看过来,简直要当场将他奉为救世主。
由于正主在场,宋黎弯也不好当着他面说些诋毁话语,只发出好大一声冷哼,扯过岁杳的手臂朝外走。
擦肩而过的瞬间,岁杳顿了顿,几乎在同一时间感受到一缕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然而当她顺着回望过去,发现卫二依旧在温柔地同淘汰弟子说话。察觉到她的视线,还偏头冲她弯了弯眉眼,“师妹,有事吗?可能需要麻烦你等一会哦,这边还有更需要帮助的小弟子呢。”
“杳杳,别理他!”
宋黎弯气冲冲地拉过她手臂,实在没忍住,小声骂了一句:“尽往自己脸上贴金,呸!”
从这个视角望过去,卫二不知是听见了这话还是没有,他眼睛弯起笑得柔和,似乎真就是年轻弟子一代中值得效仿的榜样。
……
如此,照着所学与上辈子的经验又顺利通过了术法测试,这一日的考核内容基本告一段落。
岁杳已经拿到了三个“甲等”,而接下来,就只要再熬过第二日的御器与体术,便迎来最终也是最困难的实战考核。
合格应该没问题吧?
岁杳想起自己好运气被分配到的靠谱队友羌有,顿时心中有了些底气。
她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小楼休息,顺便给陆枢行送自己的那把剑认个主,起个名字,方便明天的御器考核。
本来如果没有这一茬的话,岁杳都已经准备好现场去滴滴打云了。毕竟御器御器,除了普遍的飞剑之外,理论意义上,无论什么东西,只要能驮着人飞起来,就算成功。
岁杳背着剑往小竹楼的方向走,那一头宋黎弯在听说了女修云璃的事情之后,激情开骂了顾人渣半个时辰,随后便自告奋勇去给云璃补习五行峰的课程,确保她能够顺利通过整场考核。